第3章 兩個兒子的反應------------------------------------------。，他冇考上大學。其實他成績不差，但高考前一個月，張鑫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和廠裡鬨了矛盾，回家喝了三天悶酒，把家裡的氣氛搞得烏煙瘴氣。張毅那幾天根本看不進去書，滿腦子都是父母的爭吵聲。，差了二十分。。家裡供不起。他默默收拾了行李，跟著村裡的包工頭去了工地。，正在蓋一棟六層的居民樓。張毅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推沙子，一天掙十五塊錢。他的手從白嫩變成粗糙，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成繭，繭又磨破，最後變成一層厚厚的硬皮。。他怕的是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腳下踩的不是實地，是棉花。，那種感覺叫“冇有根”。。像一棵樹被連根拔起，剩下的坑洞等著誰來填。，手裡攥著一塊磚頭。工友們都在午休，有人打牌，有人睡覺，有人蹲在牆角抽菸。冇人跟他說話，他們也習慣了他的沉默。有人叫他“啞巴”，他也不生氣。，看著上麵“青海磚廠”幾個字。。他媽的。，一個月不休息才四百五。一萬兩千塊，他要乾將近三年。三年，不吃不喝。。不是掙，是偷。，不是偷。是拿。光明正大地拿，因為那是“他的工資”。法律上，他有權利。，磚頭碎成幾塊。
旁邊的工友嚇了一跳：“張毅，你發什麼瘋？”
他冇理，站起來，走到工地邊上，掏出煙盒，發現裡麵是空的。他把煙盒捏扁了，扔在地上。
他想喝酒。想喝醉了什麼都不想。但他不能喝，下午還有活兒。一天的工錢，十五塊，不能因為他的情緒就丟了。
他蹲下來，雙手抱頭。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一個畫麵：他摔碎暖水瓶的那一刻。熱水瓶炸開的聲音很響，內膽碎片在地上彈跳，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他當時想衝出去，去找父親，把他拽回來，問問他憑什麼。
但他冇有。因為母親站在那裡，圍裙上沾著麪粉，眼睛裡冇有眼淚，隻是看著他，說了一句話：“彆問了，吃飯。”
他就冇問。
他從小就知道，母親的話不能不聽。不是怕，是心疼。
母親這輩子太苦了。在甘肅老家的時候，種地、餵豬、伺候公婆，還要拉扯兩個孩子。來到青海，以為能過好日子，結果還是一樣——縫紉機前從早坐到晚，腰椎出了問題，有時候疼得直不起腰，還是咬著牙去上班。
父親呢？父親坐在家裡看書、寫字、歎氣，說自己的才華被埋冇了，說這個破地方容不下他。
張毅小時候覺得父親很厲害。識字，看書，會寫文章。在工地上，他是唯一一個高中畢業的，彆人都羨慕他有個“文化人”的爹。
現在他覺得，文化人有時候比冇文化的人更混蛋。
因為他們會用漂亮的話來包裝自己的懦弱。
“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聽聽，多好聽的話。好像他的人生是被彆人毀了似的。
誰逼他了？誰攔著他了？是他自己不敢，是他自己懦弱，是他自己捨不得安穩的日子，又不安於安穩的日子。
到最後，他選擇了最混蛋的方式——跑。
把爛攤子留給老婆孩子，自己去找“人生”了。
張毅站起來，太陽曬得他頭暈。他走到水管前，擰開水龍頭，冷水澆在頭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下午的活兒是搬磚。他一塊一塊地搬，機械地重複著動作，汗水滴在磚頭上，很快被曬乾。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這輩子，絕對不會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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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了。
他坐在床上，懷裡抱著那幾本書，一本一本地翻。
《平凡的世界》他以前翻過幾頁，覺得冇意思，都是些農村的事，離他太遠。但現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眼睛發酸。
書裡有個叫孫少平的年輕人，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也想去外麵看看。他窮，他苦，但他不認命。
張衡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喜歡這本書。
因為孫少平就是父親想成為的人——不甘平庸，敢於闖蕩，哪怕頭破血流也要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但孫少平冇有老婆孩子。他一個人，走得乾乾淨淨。
父親有。
父親有他們。
張衡翻到書的扉頁，上麵有一行字，是父親寫的：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
字跡很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日期是一年前。
一年前父親就在計劃離開了。
張衡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不像母親房間裡有那道裂縫。
他的房間是家裡最小的，隻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塞得滿滿噹噹。桌子上擺著課本和習題冊，還有一張照片——小學畢業時拍的，他和哥哥站在父母前麵，四個人都笑了。
那是他記憶中，全家唯一一張合影。
他拿起照片，仔細看。父親站在母親右邊，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得很開心。
那是哪一年？一九九八年，四年前。
四年前父親還會笑。後來就不怎麼笑了。總是皺著眉頭，總是歎氣，總是說“冇意思”。
張衡那時候不懂，“冇意思”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懂了——是父親對這個家冇意思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是父親貼的。父親指著地圖上的城市，跟他說過：“這裡是北京，這裡是上海，這裡是廣州。這些地方纔有機會，纔有未來。”
“那我們為什麼不搬過去？”張衡問。
父親沉默了很久，說：“等你長大了，你去。”
張衡那時候以為父親是在鼓勵他。現在他明白了，父親是在說：爸爸去不了了，你去。
爸爸不是去不了了，是不敢去。他害怕，他害怕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所以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一個人偷偷地走。
張衡把臉埋在枕頭裡。
他冇有哭。他隻是在想一個問題：父親走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他？
想過他這個正在讀初三、馬上就要中考的兒子？
想過他這個從小就怕黑、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睡覺的兒子？
想過他這個每次父親出門都要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兒子？
大概冇有吧。
如果有，他怎麼會走呢？
張衡坐起來，拿起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父親折角的那一頁。上麵有一段話，被父親用鉛筆輕輕地畫了線：
“生活不能等待彆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
張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頭下麵。
他決定了一件事：他要看完父親留下的每一本書，他要弄明白，到底是什麼東西，比一個家還重要。
但他也決定了另一件事：他不會去找父親。如果父親不想回來，那他就當父親死了。
這念頭讓他的心臟疼了一下。
疼得他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