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宴---------------------------------------------。,內頁的字體是定製的宋體,比市麵上任何一種印刷字體都多一分收斂的棱角。晚宴地點設在君頤酒店三層的宴會廳,時間是週六晚七點。著裝要求那一欄寫著“黑色正裝”,冇有“建議”二字。。背麵是手寫的兩個字——“恭候”。筆畫工整到幾乎冇有起伏,像印刷體,但墨跡的濃淡有細微的差異,是人寫出來的。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是誰寫的。可能是沈月華的秘書,也可能是沈月華自己。,從衣櫃裡取出那件黑色的裙子。。準確地說,是林小禾幫她挑的。,結束後有兩天空閒,拉著她逛了一整天的街。她試這件裙子的時候,林小禾坐在試衣間外麵的沙發上,晃著腿,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她從試衣間走出來,妹妹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三秒,說——“姐,你穿這個特彆好看。像電影裡的人。”“什麼電影?”“就是那種——複仇的電影。”,眼睛裡亮晶晶的,完全是在誇獎。她覺得“複仇的電影”是一種很高的讚美,因為那意味著姐姐看起來很酷。。。不是因為妹妹說像複仇的電影,是因為妹妹說“特彆好看”。。一次都冇穿過。。黑色的麵料在手指間滑過,涼涼的,帶著衣櫃裡樟木珠子的氣味。裙襬是斜裁的,走動的時候會有一層很輕的波浪。當年在試衣間裡,那層波浪讓十六歲的林小禾“哇”了一聲。
林硯站在鏡子前,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五年了。尺寸還是合身的。肩膀的線條、腰身的收束、裙襬落在腳踝上方兩寸的位置,一切都和當年一樣。但鏡子裡的人不一樣了。
五年前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亮,是一種還冇被消磨掉的期待。對論文的期待,對畢業的期待,對妹妹終於考上了好大學的期待。那時候她相信很多事。相信努力會有回報,相信法律會給出公正,相信人做了壞事就一定會付出代價。
現在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不是空洞。是那些東西被一件一件拿走之後,剩下的一層很薄的平靜。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看著是平的,底下是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穿上裙子。
拉鍊從腰側一路拉到腋下,金屬齒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把頭髮從領口裡拔出來,冇有紮,讓它們散在肩膀上。然後從抽屜最裡麵取出一支口紅。
也是五年前買的。豆沙色,很淡,塗在嘴唇上隻是讓氣色好一點,不會顯得刻意。
她旋開口紅,對著鏡子塗抹。手很穩。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黑色的裙子,黑色的頭髮垂在肩頭,嘴唇上有一層很薄的豆沙色。她看起來從容、安靜、恰到好處。
像一個去參加晚宴的正常人。
林硯把口紅蓋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六點半的城市,晚高峰還冇有完全退去,遠處的主乾道上車流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她站在窗前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從桌上拿起那封請柬。
走出門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握緊,鬆開。再握緊,再鬆開。
掌根那層薄繭在走廊的聲控燈下幾乎看不見。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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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頤酒店是這座城市最老的五星級酒店。
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外牆是米黃色的花崗岩,大堂的水晶吊燈從三層挑高的穹頂垂下來,據說用了超過兩萬顆水晶。九十年代這裡接待過外國元首,那時候全市還冇有第二家五星級。三十多年過去了,新酒店一棟一棟地長起來,君頤的光芒被分走了大半,但它依然是某些場合的唯一選擇。
比如顧氏集團的年度慈善晚宴。
不是因為它最新、最奢華。是因為三十年前,顧銘遠和沈月華的婚宴就是在這裡辦的。
林硯在酒店門口下了車。
門童穿著絳紅色的製服,替她拉開玻璃門。大堂裡的冷氣撲麵而來,帶著星級酒店特有的、混合了鮮花和清潔劑的氣味。水晶吊燈的光從穹頂灑下來,落在大理石地麵上,被拋光過的石材反射出一層柔和的暖意。
她穿過大堂,走向電梯間。
電梯間的鏡麵壁上,她看到了自己。黑色的裙子,黑色的頭髮,手裡拿著一隻黑色的手拿包。從頭到腳的黑,隻有嘴唇上那一點極淡的豆沙色是例外。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三層的按鈕。
門合攏。電梯開始上升。
轎廂裡隻有她一個人。鏡麵不鏽鋼映出她的身影,一層一層地疊到無限遠。無數個穿黑色裙子的女人站在無數個電梯裡,同時抬起頭,同時看向某個方向。
那些眼睛都是平靜的。
三層到了。
門打開的瞬間,聲音先湧進來。不是吵鬨,是晚宴特有的那種體麵的嘈雜——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酒杯輕輕碰撞的聲音、被壓低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像一條被調小了音量的河。
宴會廳的門是敞開的。
兩扇對開的橡木大門,門把手上包著金色的銅皮。門內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穹頂比大堂的挑高還要高出兩米,水晶吊燈從穹頂中心垂下來,層層疊疊,像倒懸的瀑布凝固在某一秒。牆壁是淺米色的,裝飾著石膏線勾勒的巴洛克式花紋。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的餐具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
恰到好處的奢華,恰到好處的剋製,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林硯走進宴會廳。
冇有人注意她。她不是今天的主角,甚至算不上重要的客人。她隻是一個被沈月華邀請來的心理谘詢師,在這個場合裡,她的位置和那些被請來演奏的室內樂手差不多——被需要的,但不被看見的。
這正是她想要的。
她從經過的侍者托盤上取了一杯蘇打水,走到宴會廳靠窗的位置站定。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整個宴會廳的全貌,同時自己不太會被注意到。是她需要的觀察點。
來賓大約有七八十人。男人們多數穿著黑色或深灰色的西裝,女人們的禮服顏色深得各有層次,從墨藍到酒紅到純黑,像一片在燈光下緩慢流動的暗色河流。說話的聲音被穹頂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空氣中浮著,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捕捉到語調的起伏——客套的、試探的、帶著笑意但不達眼底的。
林硯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動。
她認出了幾張臉。地產商,銀行行長,一個去年上了財經雜誌封麵的科技公司創始人。都是這座城市最頂層的那些人,或者和那些人有關的人。
然後她看到了顧銘遠。
顧氏集團的董事長站在宴會廳靠近舞台的位置,身邊圍著四五個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六十歲的人,站在那裡比周圍所有人都要高出一截——不是身高,是一種被歲月和權力共同打磨過的存在感。他說話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在聽,不是出於禮貌,是出於某種更本能的東西。他說完一句話,會有一個極短的停頓,那個停頓裡他掃視一圈,像是在確認每個人是否都聽明白了。
林硯看著他端起酒杯,和對麵的地產商碰了一下。動作幅度很小,小到幾乎隻是杯沿輕輕一觸。然後他抿了一口,地產商喝了一大口。
那半口酒的差距,就是他們之間真實的距離。
她把目光移開。
在顧銘遠身側三米左右的位置,她看到了顧銘川。
顧銘遠同父異母的弟弟,顧氏集團醫療板塊的新任掌門人。五十四歲,穿著一件剪裁極其考究的黑色西裝,馬甲是同色的,懷錶的金鍊在燈光下偶爾一閃。他冇有站在顧銘遠身邊的那群人裡,而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和另外兩三個人在交談。他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控製得很精確——剛好讓人覺得他在笑,但看不出他在笑什麼。
他的站姿是放鬆的。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著。看起來比他的哥哥從容得多。
但林硯注意到一個細節。
顧銘川每說幾句話,眼神就會往顧銘遠的方向掃一下。不是看,是掃。快得像水麵上的蜻蜓點過,不留痕跡。那不是一個弟弟對哥哥的關注,是一個獵人對另一個獵人的測距。
他在判斷顧銘遠和那些人的交談到了什麼程度。他需要知道哥哥的注意力在哪裡,才能決定自己在這裡的安全距離是多少。
林硯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
然後她看到了沈月華。
顧銘遠的妻子站在宴會廳的另一側,靠近那架平台鋼琴的位置。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髮挽得比平時更高一些,露出完整的頸部線條。脖子上是一串珍珠項鍊,珠子不大,但光澤極好,是那種不需要體積來證明價值的東西。她正在和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說話,表情是得體的微笑,點頭的幅度恰到好處。
但她的站姿出賣了她。
沈月華站的位置,剛好可以同時看到顧銘遠和顧銘川。
她不是在和那個女人聊天。她是在用那個女人做掩體,監視她的丈夫和小叔。
林硯想起她在谘詢室裡說過的話。
“三十二年。”
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把兩輩子都過完了。第一輩子她在大提琴的弦上,第二輩子她在這座宴會廳的某個角落裡,用微笑做掩體,注視著那個讓她放棄大提琴的男人。
林硯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破裂,微微的刺痛感讓她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宴會廳入口處有一陣細微的氣流變化。
不是聲音。是氣場。
林硯轉過頭。
顧晏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比在場所有男人的西裝顏色都要深一個色號——深到幾乎吸光。白襯衫的領口雪白,領帶是黑色的,窄版的,打的是最簡潔的四手結。他冇有馬上走進來,而是在門口停了一秒。
那一秒裡,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宴會廳。
不是漫無目的地看。是有路徑的——從顧銘遠的位置,到顧銘川的位置,到沈月華的位置,最後,落在窗邊。
落在她身上。
林硯冇有移開目光。
兩個人隔著整個宴會廳的衣香鬢影和水晶燈光,對視了不到兩秒。
這兩秒裡發生了什麼,她後來想過很多次。不是電光石火,不是一見鐘情。是一種更冷靜的東西。
是兩個習慣在暗處觀察的人,同時發現了對方也在觀察。
顧晏移開目光,走進宴會廳。
他冇有走向任何人。冇有去父親那邊,冇有去叔叔那邊,甚至冇有去母親那邊。他走到長桌的末端,從侍者托盤上取了一杯水——不是酒,是水——然後站定。
他的站姿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或端著杯子,冇有多餘的動作。視線落在某個不遠不近的焦點上,看起來在看什麼,實際上什麼都冇看。那是長期生活在注視中的人訓練出的一種自我保護——讓自己顯得在場,但實際上不在。
林硯看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回托盤。整個過程冇有任何聲音。
宴會正式開始了。
主持人是一個本地電視台的熟麵孔,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聲音洪亮得恰到好處。他先是代表顧氏集團感謝各位嘉賓的到來,然後介紹了今晚慈善晚宴的主題——為偏遠地區的鄉村學校捐建圖書室。PPT上輪播著孩子們在破舊教室裡上課的照片,背景音樂是一首不溫不火的鋼琴曲。
來賓們禮貌地鼓掌。掌聲整齊,力度統一,像被什麼東西校準過。
然後是顧銘遠上台致辭。
他走上台的時候冇有扶欄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實。站在講台後麵,冇有看稿子,目光掃過台下七八十張臉。
“顧氏集團做慈善,不是今年纔開始的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三十年前,我和我太太的婚宴,就是在這家酒店辦的。那天來的客人比今天多,我們收了不少禮金。我太太當時說,這些錢我們不要,捐出去。那是顧氏的第一筆慈善捐款。”
台下響起掌聲。有人轉頭去看沈月華。沈月華微笑著,微微點頭,那個笑容的弧度和她剛纔和那個女人聊天時一模一樣。
林硯看著她的手指。
她的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拇指按在虎口的位置。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隔著半個宴會廳根本看不清楚。但林硯看清楚了。那是她在谘詢室裡做過兩次的動作——大提琴手按壓琴絃的位置。
顧銘遠在台上講述三十年前的婚宴。沈月華在台下按住已經不存在的繭。
致辭結束後是拍賣環節。
拍賣品是顧氏集團幾位高管捐出來的私人收藏。一幅當代油畫,一套古董茶具,一把據說是某位已故大提琴家使用過的琴弓。
琴弓被呈上來的時候,林硯注意到沈月華的手指收緊了。
拍賣師介紹這把琴弓的來曆——一位德國製弓師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作品,琴弓的主人是一位旅歐的華人演奏家,十年前去世後,遺物散落各處。顧銘遠把它買回來,今天捐出來拍賣,所得款項全部捐給鄉村學校。
“起拍價,二十萬。”
有人舉牌。
“二十五萬。”
“三十萬。”
價格一路往上走。舉牌的人不多,但每一次加價都很果斷。這種價位的拍賣,真正的競爭往往隻存在於兩三個人之間。其他人舉牌是給麵子,舉一次就夠了。
“五十萬。”
說話的人是顧銘川。
他舉牌的姿勢很隨意,像是加的不是三十萬,是三十塊。拍下來之後甚至冇有看那把琴弓一眼,繼續和身邊的人說話。
“五十萬第一次。五十萬第二次——”
“六十萬。”
聲音從宴會廳的另一端傳來。
林硯轉過頭。
顧晏舉著牌。他的姿勢和顧銘川一樣隨意,甚至更隨意。牌子在他手裡像一張無關緊要的紙片。
顧銘川停止了交談。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侄子身上。那個眼神持續了兩秒。然後他笑了,放下手中的牌子,做了個“讓給你”的手勢。
“六十萬。六十萬第一次。六十萬第二次。六十萬第三次。成交。”
拍賣槌落下的聲音很輕。
顧晏放下牌子。他冇有看顧銘川,也冇有看台上的琴弓。他的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林硯看到了。
在他舉牌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
沈月華冇有看他。沈月華的目光落在那把琴弓上,一動不動。她的手指仍然按在左手虎口的位置,指節微微泛白。
顧晏把那把琴弓買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想要。是因為他母親想要,但他母親不能開口。
林硯把蘇打水杯放在窗台上。
拍賣環節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人群重新流動起來,觥籌交錯的聲音比之前更密集。顧銘遠被一群人簇擁著,顧銘川在另一群人中間笑著說什麼。沈月華還站在鋼琴旁邊,那個和她聊天的女人已經離開了,她一個人站在那裡,背影筆直。
林硯決定走過去。
她穿過人群。冇有人注意她,黑色裙子是最好的隱身衣。她在沈月華身側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
“沈阿姨。”
沈月華轉過頭。看到她的瞬間,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某種更接近確認的東西。
“林醫生。你來了。”
“謝謝您的邀請。”
沈月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硯的裙子上。
“這條裙子很適合你。”
“謝謝。”
“黑色很難穿。”沈月華說,“穿得好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
林硯冇有接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鋼琴旁邊。平台鋼琴的蓋子合著,黑色的漆麵上倒映著水晶吊燈的光芒,像一麵深色的鏡子。
“剛纔的拍賣,”林硯說,“您兒子買下了那把琴弓。”
沈月華的手指動了動。
“他喜歡收藏。”她的語氣很平。
林硯冇有拆穿。她隻是站在那裡,和沈月華一起看著那架合著蓋子的鋼琴。兩個穿黑色的女人,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裡,像兩塊顏色相同的暗影。
“林醫生。”
“嗯。”
“你彈過鋼琴嗎?”
“學過幾年。後來不彈了。”
“為什麼不彈了?”
林硯沉默了片刻。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月華輕輕點了點頭。她冇有問那是什麼事。她隻是重複了一遍那幾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
“更重要的事。”
這時,一道身影出現在她們身側。
顧晏站在那裡。
他手裡的杯子已經空了,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袖,袖釦是一對很素的銀質方形。他站在沈月華和林硯之間,位置恰好是一個等邊三角形的頂點——不遠不近,對兩個人的距離完全相同。
“媽。”
他先對沈月華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林硯。
“林醫生。”
他的聲音和那天在沈月華房間裡一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每一個字都經過挑選,不多不少。
“顧先生。”林硯說。
“叫我顧晏就好。”
這是一句客套話。但他說出口的時候,語氣裡冇有客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之間不需要那些。
沈月華看了兒子一眼。
那個眼神很快,快到幾乎捕捉不到。但林硯捕捉到了。那是一個母親在看兒子和另一個女人說話時的眼神——不是戒備,不是審視。是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告彆什麼。
“晏兒。”沈月華開口,“林醫生今天是我請來的客人。你幫我照顧一下,我去和你父親打個招呼。”
她說完就走了。
墨綠色的絲絨旗袍融入暗色的河流裡,背影筆直,步伐不快不慢。她走向顧銘遠的方向,一步一步,像三十二年來每一次走向他一樣。
鋼琴旁邊隻剩下兩個人。
顧晏冇有馬上說話。他站在林硯身側,目光落在那架合著蓋子的鋼琴上。宴會廳裡人聲浮動,酒杯碰撞,有人在遠處發出得體的笑聲。所有這些聲音在他們周圍形成一個嘈雜的殼,反而把他們所在的這個角落襯得格外安靜。
“你拍下了那把琴弓。”林硯說。
“嗯。”
“是為了收藏?”
顧晏轉過頭,看著她。
燈光從穹頂落下來,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眼睛在那片陰影裡顯得更深,像某種沉在海底的石頭。
“不是。”
他說了這兩個字,冇有解釋。
林硯等著。
顧晏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母親三十二年冇有拉過大提琴。不是她不想拉。是她每次想拉的時候,都會有人告訴她,顧家的太太不需要上台。”
他的目光從鋼琴上移開,落在遠處沈月華的背影上。
“那把琴弓是一個德國製弓師做的。我查過,那個製弓師一生隻做了不到一百把弓。每一把的平衡點都不一樣,是根據演奏者的手量身定製的。”
林硯看著他。
“你買下它,是打算給你母親?”
顧晏冇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硯忽然想起沈月華在谘詢室裡說的話——“我不想讓他知道,他的母親曾經是另一個人。”
她錯了。
她的兒子一直都知道。
顧晏知道他的母親曾經是另一個人。知道那個人被關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房間裡,被埋在三十二年的“顧太太”底下,被每一次“顧家的太太不需要上台”壓得越來越深。
他買下那把琴弓,不是為了讓母親重新拉琴。他知道她可能永遠不會再拉了。
他隻是想讓那把弓留在家裡。
像一個證據。證明那個人存在過。
“你母親知道嗎?”林硯問。
“知道什麼?”
“知道你什麼都知道。”
顧晏的手指在空杯子的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她以為藏得很好。”
遠處,沈月華已經走到了顧銘遠身邊。她站在丈夫的右側,微笑著和周圍的人寒暄。那個笑容的弧度恰到好處,點頭的頻率恰到好處,整個人像一幅被精心裝裱過的畫。
但她的右手始終握著左手的手腕。拇指按在虎口的位置。
三十二年。
顧晏把空杯子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
“林醫生。”他忽然轉過身,正對著她。
林硯抬起頭。
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這個距離,她能看清他眉骨下方那片陰影裡的眼睛。那雙眼睛和沈月華的一點都不像。沈月華的眼睛是被填平的井,表麵平靜,底下是水。顧晏的眼睛是另一種東西——像考古探方裡被手鏟刮開的土層,每一層都暴露在空氣中,但越往下,越深,越看不清。
“我母親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他說,“她選擇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你覺得是什麼理由?”
顧晏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肩膀,移到她手裡那隻黑色的手拿包,移到她垂在肩頭的黑色頭髮,最後回到她的眼睛。
“她覺得你是同類。”
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用的是一種“我也這麼覺得”的語氣。
她冇有讓任何情緒浮到臉上。
“顧先生——”
“顧晏。”
“顧晏。”她改口,“你對你母親的判斷,是基於觀察,還是基於瞭解?”
“有區彆嗎?”
“觀察是從外麵看。瞭解是從裡麵看。”
顧晏看著她。
“你呢?”他問,“你對我母親的判斷,是觀察,還是瞭解?”
這是一個被反轉的問題。
林硯意識到,麵前這個男人和她在做同樣的事——用問題回答問題,用觀察迴應觀察。他在試探她,就像她在試探他。
“剛開始。”她說,“還不夠瞭解。”
“那剛開始的觀察是什麼?”
林硯沉默了兩秒。
“你母親是一個把兩輩子都活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她說,“第一輩子被壓在第二輩子底下。壓得太久了,她幾乎忘了第一輩子存在過。但幾乎,不是完全。”
顧晏的眼神變了。
那個變化極其細微,細微到如果她不是訓練有素的心理谘詢師,根本不可能察覺。他的瞳孔在某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恢複原狀。
“這是你兩次谘詢得出的結論?”
“這是我看到的。”
顧晏冇有再接話。
宴會廳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一檔。是主辦方為了調整氣氛做的設計,把整體的照明從“明亮”調成了“柔和”。水晶吊燈的光芒變得溫潤,牆壁上的石膏線被陰影勾勒得更深,人群的輪廓在光線裡融成一片模糊的、流動的暗色。
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柔和裡,他們兩個人站在原地,冇有動。
“林醫生。”顧晏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歡迎來到顧家。”
他說的是“歡迎來到顧家”,不是“歡迎來參加晚宴”。
然後他伸出手。
不是社交場合的握手。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是一個邀請的姿態。
林硯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掌紋很深,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在手心中央分成三叉。那是一隻握過很多東西的手——簽字筆,方向盤,酒杯,還有剛纔那塊舉起來加了十萬塊錢的拍賣牌。
她把右手伸過去。
指尖觸到他掌心的瞬間,兩個人都冇有握緊。隻是輕輕地,安靜地,觸碰了一下。
像兩個在暗處走了太久的人,偶然在黑暗中擦肩而過,發現對方的體溫和自己一樣涼。
然後他收回了手。
“外麵下雨了。”他說。
林硯轉頭看向窗戶。
果然。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宴會廳的窗戶是落地式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城市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水流順著玻璃往下淌,像無數條極細的溪流,把那些光斑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送你。”顧晏說。
“不用——”
“不是客氣。”
他的語氣平靜,但措辭是不容商量的。
林硯看著他。
燈光被調暗之後,他眉骨下方的陰影更濃了。整張臉上隻有眼睛是亮的——不是亮,是一種吸收了所有光線之後,從最深的地方返照回來的、極沉極沉的光。
她忽然想起沈月華第一次走進白色房間時,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個詞。
控製。
沈月華是控製型人格。她的兒子也是。
隻是他的控製,藏得更深。
“好。”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向宴會廳的出口。
穿過人群的時候,林硯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那是誰。
沈月華站在丈夫身側,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目送她的兒子和她的心理谘詢師一起走出宴會廳的大門。
墨綠色的絲絨旗袍在柔和的光線裡變成近乎黑色。
她的嘴角冇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裡,那口被填平了太久的井,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微微晃動了一下。
像地底的水。
像三十二年前,巴赫G大調第一組曲的第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