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醒來的第二年，我成了智力障礙者。
我坐在病床上，獃獃地看向窗外。
枯敗的落葉被風拽著旋轉，人群穿梭在樹下，走成一個又一個流動的風景。
那些畫麵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到。
“蔑霄，22號床是吧。”
“是的。”回話的是個男人。
“今天可以出院了。”
我的眼神飄在護士身上，看她提筆在本子上打了個鉤，轉身出去。
門沒關嚴，隱隱約約聽到走廊裡的談話：“真幸運啊，兩年了，有幾個人來看她？連個跟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從植物人直接醒過來，有時候真覺得是個醫學奇蹟……”
聲音漸行漸遠，變得模糊不清。
但那時的我，並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
守在我身邊的男人遞過衣服：“來吧，把衣服穿上。”
見我沒接，他纔想起來什麼，苦笑一聲：“忘記了，變傻了。”
他拉我下床，進了衛生間：“等著，馬上給你換衣服。”扔下一句話，他自己出去打電話了。
“喂，王姨到了沒？”
“到了到了，過個過道就到了。”
果真，不到一分鐘，一個女人氣喘籲籲地闖進房門：“果真老了，才跑幾步路就累死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將手中的衣服遞過去，輕聲說：“麻煩你給她換上吧，我現在不太方便。”
王姨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似乎在心裡嘀咕：這不是你老婆嗎，怎麼不方便？
“林墨先生，這個……我畢竟是外人……”
“換。”
林墨的語氣壓得很重。
王姨接過衣服走進衛生間，擡頭看我。大概她也在想，原以為是個殘疾人，瞧著人挺正常的嘛。
“頭遞過來點啊。”她把衣服捲了幾下朝向我。
我不理解，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隻是呆若木雞地看著她。
“姑娘，頭遞過來點，我好給你穿上衣。”
見我還沒反應，她頓時明白了，是個傻子。從進門那一刻看我在衛生間手腳健全地站著，哪裡都沒問題，現在才發現，原來是腦子出了毛病。
王姨沒再說話，隻是拉住我的手，往袖子裡穿。我沒有哭鬧，安靜地讓她給我穿衣服、穿褲子。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會以為傻子和瘋子沒兩樣，隻會哭鬧，不順心意就亂丟東西砸人。可那時的我，卻異常安靜。也許，這和我的潛意識有點關係吧。
穿完衣服，王姨給我簡單洗漱，帶我出了衛生間：“林先生，可以了。”
林墨收起手機，頭也沒擡：“王姨，收拾床上的用品，到醫院後門找我。”
他走過來牽起我的手，拉著我往外走。出門前，我瞥了一眼衛生間，看到王姨正把我換下的臟衣服收進袋子，嘆了口氣。
林墨把我塞進車裡。等王姨坐上來後，車子一路飛馳，往郊外開去。我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景色，心裡空落落的，眼神飄忽不定。
他帶我到了一棟郊區的公寓，扔下我和王姨，自顧自地走了。
連續好幾天，他再也沒回來。
起初，作為傻子的我，情緒時好時壞，哭過鬧過。可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幾乎淡出了我的視野。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那一抹綠色的爬山虎。
再見他時，已是雨水在黑暗中不斷呼喊的夜晚。
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響了，隨之而來的是刺眼的光，還有一雙逃不過、躲不過的眼神。
那一晚，雨水像我的眼淚一樣傾瀉而下。我拚命掙紮，手指劃破了林墨的胸口。他停了一下，輕蔑地笑了一聲：“二傻子。”
我的眼眶擠滿淚光，他卻沒露出半分憐惜。我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已經是早上。
王姨推開門，地上的一片狼藉，我不加遮掩地攤在眼前。衣不蔽體的我也盡收眼底。她愣了一瞬，尷尬地別過臉，慌忙從衣櫃裡撈出衣服幫我套上：“我的姑娘啊，咋成這樣了呢……”
她把我扶到沙發上坐下，進廚房端了一碗放涼的粥出來：“姑娘，我知道你不會，但咱們總要學的啊。”
她把粥放在桌上，蹲在我跟前，遞過湯勺：“拿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隻是低著頭，大拇指不停地摩擦著身上的裙子。
王姨拿起我的手，掰開，把勺子放在手心，幫我把手指合攏捏住：“捏住。”然後她端起粥，“舀一口。”
也許是出於本能，也許是某種深層的熟悉感，我舀了一口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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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陪著我吃完，又帶我去洗澡。
她看見我腿上的紅痕，試圖用熱毛巾給我熱敷，一遍遍沖洗。毛巾擦得有些疼，我不懂怎麼表達，伸手去抓她，她躲開了。
“姑娘，必須多洗洗下麵，不然對你身體不好。”
當時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也許等腦力恢復了，我會慢慢討厭昨天發生的一切。
— — — —
又過了一個月。
王姨帶我出了一趟門。
我們遠離了城裡的鳴笛聲，進了鄉下。車子顛簸在土路上，窗外是成片的田野和稀疏的房屋。
她帶我走進一棟三層平房。院子很寬敞，但堆著些淩亂的雜物，雞鴨鵝滿地亂跑。
那一刻，我卻覺得這裡無比熟悉。像是每個夜晚都會重複的夢境一般，可我無法表達，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感受什麼。
我擡起頭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隻跟在母雞身後的小雞仔身上。
王姨正和家裡人說話，我趁她不注意，離開了她身邊，彎腰抓住了那隻小雞。
小雞在我手裡“嘰嘰”直叫，母雞猛地撲過來，啄在我的手背上。王姨轉過身，正好對上我左眼滑下的一滴淚。
我扔開小雞，站起身往門外跑去。
那一刻，作為一個智力障礙者，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
清晨的路上滿是露水。我穿過小巷，一直跑到村口，眼前豁然開朗，一整片稻田鋪展開來，稻香撲麵而來。
微風拂過稻穗，擦過我的臉頰。那種清晰的感覺，像是在哪裡經歷過。可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停下腳步，身後的追趕聲也漸漸靠近。
“姑娘…”
我回過頭，看見王姨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我沖她淺淺一笑，露出兩個酒窩。然後，身體忽然軟了下去，天旋地轉，重重地砸在地上。
耳邊模模糊糊地傳來喊聲：“姑娘！姑娘醒醒！”
“媽，掐人中！”
王姨手忙腳亂地掐住我的人中。掐出了深深的痕跡，我卻始終沒有醒來。一家子慌了神。
“媽，我去開車，去縣城瞧瞧！”
她兒子一路狂奔回家，開著一輛舊二手車，把我往縣城裡送。
經過一係列檢查，我被推進了普通病房。意識昏昏沉沉間，隱約聽到醫生的話：“懷孕了。注意讓她情緒別太激動，劇烈運動就不要做了。”
“好的，醫生。”
好像腦子不太清醒，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下午，太陽已經隱去了一半身影，隻留下幾道丁達爾效應的光柱。忽然有飛機衝進雲霄，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線。
人生，也許就像此刻一樣，一逝而過。
也許是命中註定，我拚命地睜開了眼，望向窗外。也許是意識在驅動，讓我從夢中猛醒來看這個世界。也許是那份隔了不知多少公裡的思念，在冥冥中驅使著我。
可現在的我，隻是一個沒有正常智力的二傻子。覺得不舒服，就會伸手去扯。
我拔掉了輸液針。
血液流出來，沾在被子上，一小片紅。
王姨從門口進來，看到這一幕，立馬奔到我麵前，抽出紙巾按住傷口：“我的小祖宗啊！”
我的眼眶裡積滿了水光，出於本能和生理反應，我開口了：“肚子疼……手疼。”
王姨愣住了。
“肚子疼啊……蔑霄等會兒就不疼了。但要等打完這瓶液體，才能回家。”
她按了床頭的按鈕。“27號床呼叫。”三分鐘後，護士過來，眼睛都沒擡：“怎麼拔了？”
護士重新給我紮針。王姨緊緊握著我的手，生怕我再拔掉，嘴裡唸叨著：“祖宗，乖一點。”
一切穩定下來後，王姨帶我回了家。
在醫院的時候，我見她拿起一個發亮的東西放在耳邊：“喂，林先生，我有一件事……”
電話掛了。
她又撥過去。響起的提示音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後來她打給林墨的電話一直關機。但工資和我的生活費，一如既往地每月到賬。王姨也就放心地繼續照顧我。
水滴匯成水流，去往遠方，從未停歇。人間的四季輪轉不停，轉眼間，就到了我的預產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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