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當也罷------------------------------------------，窗外傳來極輕的聲響。，伸進一根竹管。，在黑暗裡彌散。，右手緊握枕下匕首，左手自懷中摸出小瓷瓶——因女子身份需時刻清醒警惕，孫家尋來的神藥，言能解尋常迷煙。，清涼之氣直衝顱頂。，推門。門閂早被油浸潤，推開無聲。，手中短刀映著微光，直朝床榻摸去。。，匕首直刺肋下，刺客肩頭中刀，悶哼一聲。，反手一刀劈來。刀鋒擦著臉頰劃過，削斷幾縷髮絲。。“大人？大人可安好？”孫福的聲音。，虛晃一刀，轉身破窗而出。“少爺！”“無礙。”孫清臣收匕，走到窗邊。窗台上留半個帶泥腳印，不大，似個子不高者。
“喚錢縣丞。”她聲音平靜，“就說，本官遇刺了。”
錢富攜趙明、鄭彪匆匆趕來時，孫清臣已著官服，端坐堂上。
“大人！大人受驚了！”錢富入門便跪，“下官失職，下官該死！”
“你是該死。”孫清臣聲音無波，“本官上任第一夜遇刺，錢縣丞，玉山治安，甚好。”
錢富磕頭如搗蒜：“下官定徹查，定...”
“查？”孫清臣笑了，“刺客自縣衙內院來去自如，錢縣丞欲查誰？自查麼？”
鄭彪忽然開口：“大人，刺客可留線索？”
孫清臣看他一眼：“窗台腳印，約六寸半。刺客肩上有傷，用短刀，刀法...似行伍出身。”
鄭彪眼神微動：“大人好眼力。”
“本官自幼，為強身健體略習拳腳。”孫清臣起身，走到錢富麵前，“錢縣丞，予你三日。三日之內，我要見刺客。若不見...”
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我便上奏，言玉山縣衙勾結匪類，謀害上官。”
三人離去後，孫福低聲道：“少爺，真是他們...”
“未必。”孫清臣搖頭，“亦可能是他人，欲嫁禍於彼。”
“那...”
“但無論何人，”孫清臣望窗外漸亮天色，“皆說明一事——有人不欲我查案。”
天明，孫福去尋周鐵。孫清臣攜二衙役，再入架閣庫。
此次查得更細。賦稅賬冊、倉庫存單、衙役名冊，逐一翻檢。
賬目有疑。
玉山雖窮，然朝廷年撥修繕款、賑濟款皆有定額。賬上卻顯，款項多“已支用”，不見修何處、賑何人。
最可疑者，一筆“剿匪開支”——隆慶十六年冬，支銀五百兩，用於“剿滅西山匪患”。然翻遍卷宗，無剿匪案錄。
喚來管賬吳主簿。
主簿乾瘦，姓吳，說話時眼總垂地。
“吳主簿，剿匪五百兩，剿的哪路土匪？”
“回...回大人，西山流寇，早散了...”
“散了？”孫清臣翻賬冊，“這五百兩，購的是刀槍弓箭、糧草馬匹。東西呢？”
“用...用完了...”
“用完的刀槍呢？馬匹呢？”
吳主簿汗如雨下。
孫清臣合冊：“你貪多少，本官現下無暇查。但有一事，你實言——王縣令死前，查什麼？”
吳主簿撲通跪地：“大人...小人不知...”
“不知？”孫清臣將王縣令私記擲於他麵前，“這上頭賬目數字，與你經手之冊對不上。王縣令是否在查賬？”
吳主簿抖如篩糠。
孫清臣蹲身看他：“你不言，本官便當你與殺害王縣令之凶徒同謀。謀害朝廷命官，何罪，你知麼？”
“大人饒命！”吳主簿磕頭，“王大人...確在查賬！他疑...疑衙門有人虛報開支，中飽私囊...”
“查到誰了？”
“小人不知...王大人隻問過幾次賬，後來...後來便...”孫清臣起身：“賬冊我帶走。你今日之言，勿泄半句...”
衙役傳話，有人求見。
老漢五十許，背微駝，臉上有道疤自眉骨劃至嘴角。著洗白公服，入門便跪：“小人周鐵，見過大人。”
“起。”孫清臣讓孫福看茶，“周老班頭，王縣令生前，可曾與你言過什麼？”
周鐵接茶未飲，置於一側。抬眼望孫清臣，目渾濁卻銳利。
“大人真要聽？”
“真要聽。”
周鐵沉默片刻，開口：“王大人死前三日，尋過小人。言，已查到錦繡閣。”
“錦繡閣？”
“縣城東街繡坊，掌櫃姓馮，鄭家遠親。”周鐵聲壓更低，“那地方，明為繡坊，暗裡...專收無依女子做工。進去的姑娘，過些時日便不見。問起，隻說——嫁人了、回孃家了。”
孫清臣憶起私記中“每旬有馬車夜出”。
“王大人查到什麼？”
“他說，錦繡閣每隔十日，半夜有馬車出，往東邊官道去。”周鐵頓了頓，“王大人慾跟一次，讓小人接應。可那夜...小人等到天明，未見王大人影。次日，便聞...大人暴斃。”
堂內靜極，隻聞燈花爆裂聲。
“鄭家，”孫清臣緩緩問，“在玉山，勢有多大？”
周鐵苦笑：“大人，玉山半數田地姓鄭，縣城糧鋪、布莊、錢莊，多半鄭家產業。鄭彪鄭捕頭，是鄭家嫡係。錢縣丞...娶的是鄭家旁支女。”
孫清臣明瞭。
此非一案。
是一張網。
“周老班頭，”她看周鐵，“若本官欲查錦繡閣，你敢引路麼？”
周鐵抬目，望這年輕得過分的縣令。臉上那道疤在燭光下顯猙獰。
“王大人問過同樣的話。”
“你如何答？”
“小人言：敢。”周鐵起身，抱拳，“今日，仍是此字。”
孫清臣欲言，堂外忽起喧嘩。
一衙役衝入：“大人！不好了！有百姓闖衙！”
孫清臣快步出二堂。隻見院中跪一漢子，四十許，衣衫襤褸，正被二衙役拉扯。那漢子掙紮大喊：“青天大老爺！我要告狀！我女兒不見了！”
錢富與鄭彪亦至。鄭彪見那漢子，臉色沉下：“張屠戶！你又來鬨事！”
“鄭捕頭！我女兒就是你鄭家人擄走的！”張屠戶目眥欲裂，“你們官官相護，我不告了！今日便死在此處！”
言罷欲撞柱。
孫清臣厲喝：“攔住！”
衙役死死拉住張屠戶。他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孫清臣走至他麵前：“你叫張屠戶？你女兒...是春妮？”
張屠戶猛抬頭：“大人...大人知？”
“本官來玉山路中，你妻攔轎告狀。”孫清臣扶他起，“你言，鄭家人擄你女兒，可有憑據？”
“有！有！”張屠戶自懷中掏出一帕，“這是春妮的帕子！我在鄭家後門拾得！那夜...那夜我見鄭家馬車自河邊過！”
鄭彪冷笑：“一塊帕子能證什麼？許是你女兒自落。”
“你放屁！”張屠戶欲再撲。
“夠了。”孫清臣聲不高，“此案，本官接了。”
鄭彪急道：“大人！這刁民...”
“鄭捕頭。”孫清臣轉視他，“百姓擊鼓鳴冤，官府受理查辦，此朝廷法度。你有異議？”
鄭彪語塞。
孫清臣對張屠戶道：“你先歸，三日後，本官予你答覆。”
張屠戶千恩萬謝而去。
錢富湊近：“大人，此案...難查。鄭家在玉山...”
“鄭家在玉山如何？”孫清臣打斷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山是大周的玉山，非鄭家的玉山。”
她環視眾人，聲清朗：
“自今日始，所有‘私奔案’卷宗重審。所有涉事者，本官一一問話。”
“春妮案不破，本官這縣令——”她頓了頓，“不當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