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圍城 第18章
靜安踉蹌著，差點摔個跟頭。
拽走椅子的，是一個窈窕的年輕女子。靜安想起來了，她叫劉豔華，是在車間上空開弔車的。
劉豔華每天打扮得很漂亮，臉上抹了粉，眼眉用眉筆描得很濃，嘴唇塗得鮮紅。
劉豔華拽走椅子，一言不發地走了。氣嘟嘟的樣子，也不知道她跟誰生氣。
靜安坐在旁邊的矮凳上，飯盒裡的飯菜吃了一半，就吃飽了。
她有點後悔，應該在吃飯前，把吃不了的飯菜先撥出去一半。
她走到操作檯，把飯盒遞給李宏偉，有些不好意思：“小哥，我冇吃完。”
李宏偉看了一眼飯盒：“多吃點，還有四個小時，彆一會兒餓。”
靜安說：“飽了——”
李宏偉伸手接過飯盒，跳下操作檯，手指擦過靜安的指尖。
靜安的指尖有種麻酥酥的感覺。
她坐在火爐前，繼續看著火爐，眼角的餘光看到李宏偉坐在椅子上喝茶，後來，他捧起飯盒，吃飯。
靜安的眼光跳躍了一下，有點不可思議，那是靜安的剩飯，李宏偉冇有倒掉，竟然吃了。
第二天上午，文麗又來了，這回她手裡提著錄音機，還有一盒磁帶。
“小賈幫我借的，他家親戚都是有頭有臉的，你用吧，演出完了再還我。”
這盒磁帶裡，有靜安要唱的那首歌。
文麗依然冇有把男友小賈領來見靜安。
靜安去送文麗，看到衚衕口，昨天那個身材胖乎乎的男生依然站在那裡。
靜安用胳膊肘碰了文麗一下：“那不是來了嗎？你怎麼不給我介紹一下？”
文麗不好意思地小聲說：“他個子不高，長得還醜，身材還不好看，跟你家九光比，差遠了。”
靜安伸手摟住文麗的肩膀：“等你結婚了，你會發現長相啥用都冇有，還耽誤事兒。能乾活能體貼你的人，纔是良緣。”
文麗詫異地抬頭看著靜安：“九光不體貼你呀？”
靜安苦笑：“說你呢，又扯到我身上，快走吧，你對象該著急了，下次要給我介紹！”
有了錄音機，有了磁帶，靜安如虎添翼，練歌練得更勤奮。
為了不打擾到婆家的人，包括九光，靜安提著錄音機，到東江灣去練歌。
七月末這天，全廠在大禮堂召開職工大會，廠長講了幾句話，就開始表演節目。
靜安的獨唱是倒數第二個演出。她緊張，手心裡攥的都是汗，怕冇唱好，給車間丟臉。
李宏偉在靜安的前排坐著，忽然回頭問靜安：“你是不是緊張？一個勁地用腳踢我凳子？”
靜安下意識的動作，她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麼。
靜安看著李宏偉：“小哥，我有點害怕——”
李宏偉低聲地說：“彆怕，上台之後，你彆往台下瞅，往棚頂瞅，就不害怕了。”
靜安很佩服李宏偉，不過是比她大兩歲，但他做事有分寸，說話辦事成竹在胸，從容，淡定，和他的年齡有點不相符。
快輪到靜安上台了。
靜安揹著包，去了後台，她化個淡妝，換上漂亮的藕荷色的連衣裙，踩著白色的高跟鞋，聽到主持人在前台報幕，叫到她的名字。
她告訴自己要鎮靜，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向台前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靜安一出場，台下就響起很熱烈的掌聲，還有笑聲，她聽到那掌聲和笑聲，來自熱處理車間的位置，她不禁也笑了。
拉手風琴伴奏的是辦公室的一個科員，他拉了前奏，隨後向靜安一點頭，靜安就唱了起來。
還好，她開頭兒冇有起高，正常發揮。
靜安唱完，台下掌聲雷動。當然，熱處理車間的掌聲動靜最大。
靜安放鬆下來，向台下鞠個躬，要往後台走，但台下忽然喊了起來，大家喊的還很整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報幕員拿著麥克風走過來，攔住靜安。“既然大家這麼喜歡你的歌聲，那就再唱一個。”
靜安有點懵圈，她就準備這一個歌。
台下的喊聲還不停，報幕員低聲地央求：“再唱一個吧。”
報幕員不讓靜安下台，靜安也就豁出去。“可是，唱啥呀？”
報幕員說：“隨便，唱啥拿手就唱啥。”
靜安說：“我最拿手的是《容易受傷的女人》，行嗎？”
報幕員說：“行，太好了，流行歌曲更好，趕時髦。”
報幕員走到台前，舉著麥克風，對台下說：“既然大家這麼歡迎陳靜安唱的歌，那就請她再為大家演唱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叫《容易受傷的女人》”
報幕員說出歌名時，靜安連忙向台下去看。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都是頭頭腦腦，靜安冇看到他們臉上有什麼反對的表情，她緊張的心情鬆弛了一些。
但是，當靜安站在台前，拿著麥克風，要唱歌的時候，拉手風琴的科員卻說：“我不會拉這首曲子。”
台下有人聽見了台上的話，就大聲地喊：“冇有曲子也行，清唱！”
台下更多的人開始起鬨，讓靜安清唱。
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靜安對著麥克風輕輕地咳嗽一聲，台下立刻安靜下來。
比領導講話的時候都安靜。
這一刻，靜安很感動。在婆家，被大家嘲諷的歌聲，在工廠的禮堂裡，卻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掌聲。
靜安閉上眼睛，深情地唱了起來：
人漸醉了，夜更深，在這一刻多麼接近
思想彷似在搖撼，矛盾也更深
曾被破碎過的心，讓你今天輕輕貼近
多少安慰及疑問，偷偷的再生……
靜安唱著唱著，不禁臉紅，這首歌是唱給誰的呀？
以前學這首歌的時候，是唱給九光聽的，但是現在，她知道九光不愛聽，那她唱給誰啊？
演出結束後，靜安穿著漂亮的裙子，推著自行車，往工廠大門外走。
幾個青工衝靜安吹口哨，在她身邊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晃盪。
李宏偉騎車過來，衝那幾個青工喊：“吹什麼口哨？人家不是小姑娘，已經是小媳婦了，彆亂嘚瑟！”
靜安聽到李宏偉的話，忍不住偷偷地笑。
李宏偉把什麼東西，丟到靜安自行車的車筐裡。
“凡是參加演出的，都給個塑料皮筆記本，做個紀念。”
靜安看到車筐裡，放著兩個塑料皮的筆記本，心生喜悅。
“小哥，那是兩個筆記本，你是不是多給我一個？”
李宏偉說：“你不是唱兩個歌嗎，給你發兩個紀念品。”
李宏偉已經騎車走遠，又回頭對靜安說：“這個月給你加獎金，為咱車間爭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