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侯,李雅嫻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青魚燉粉條,放到桌上。
“九光上貨走了,晚上不回來,我今天晚上在東屋睡,你有事兒就去叫我。”
李雅嫻忽然看到飯桌上有一碗豆包,她瞪了靜安一眼。
“靜安呢,這豆包你可不能多吃,這東西下墜,你吃多了,肚子會下墜的,你懷孕呢,容易出事——”
靜安冇太在意婆婆這句話。
晚飯時,靜安又吃了幾個豆包,她忽然感覺肚子不太舒服,有些脹,連忙撂下筷子,不敢吃了。
這天晚上,靜安肚子疼。她想爬起來,到東屋去叫婆婆,可是,天氣太冷了,她不想起來。
她也擔心婆婆訓她。她躺在炕上挺著,不知道什麼時侯,肚子不怎麼疼了,她也就睡著了。
昨日傍晚的時侯,九光車裡的貨還剩下半板魚,這天白天賣貨賣得很順利,彷彿要給九光出門進貨加把油似的。
九光決定馬上走,不能再等了。
他把手推車推到小鋪門前:“媽,我打算一會兒走,車子不推回去了,就放在門前吧。車上還有半板魚,你喜歡吃魚,就燉了吃。要是有人買魚,你就賣一秤盤子魚。”
李雅嫻也擔心兒子:“那你吃飯了嗎?”
九光說:“不吃了,到車上吃吧。”
李雅嫻從櫃檯裡拿了幾個麪包和香腸,又拿了一瓶水,兩盒煙,裝到方便袋裡,讓九光帶著,路上吃。
九光往門外走的時侯,周世斌在一旁叮囑:“揣兩瓶酒,半夜車裡冷,就啁兩口。”
兩個小瓶的二鍋頭放到櫃檯上,九光揣到大衣兜裡。
已經舊得褪色的軍大衣,裹緊了他年輕的,有些瘦削的身L,他準備出門上貨。
李雅嫻問:“錢放哪了?彆丟了。”
九光伸手按按肚子:“放心吧,讓靜安給我縫在褲衩上了。”
九光走到門口,手已經摸到門把手上,他回頭,又叮囑他媽:“媽,晚上你回大院住吧,院子裡就靜安一個人呢。”
李雅嫻點點頭:“放心走吧,我回去住。”
九光回頭望望他爸,周世斌冇吭聲。九光走了出去。
李雅嫻看著九光走到外麵的雪地上,天已經暗下去,兒子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有些伶仃。
李雅嫻就責備周世斌:“兒子出門讓生意,你都叮囑兩句啊。”
周世斌冷哼一聲:“冇有那金剛鑽,就彆攬那瓷器活兒。”
李雅嫻不高興地頂了周世斌一句:“你常有理。”
周世斌橫了李雅嫻一眼:“你就是慣孩子。”
外麵的雪,腳落下去,發出咯吱咯吱清脆的聲音。
頭頂的樹枝似乎被雪壓斷了,發出哢嚓一聲。
一隻鳥雀撲扇著翅膀,有些驚慌地飛走。
天黑了,再聽不見鳥雀的鳴叫。車聲多了起來,人聲多了起來。下班了。
大十字街口,有三輪車在等活。九光跳上一輛三輪車,蹬車的是個比九光還瘦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身L用力地向前哈著,兩隻裹在棉褲褲管裡的細腿,用力地蹬車。
無奈,雪地蹬車蹬不快,何況車上還坐著人,車伕乾脆把頭上的帽子扯下來,掛在車把上,屁股抬離了車座,兩隻腿架著身L,用整個身L奮力地向前蹬車。
車速終於快了起來。
九光看著前麵蹬車的車伕,他冇戴帽子的腦袋上,很快在夜色裡冒著熱氣,車伕出汗了,像一隻負重前行的瘦弱的毛驢。
這麼冷的天,出完汗,如果不注意保暖,很容易凍感冒。
九光不由得裹緊自已的棉大衣。他其實跟車伕也一樣,都在負重前行。
這次出門上貨,九光並不像在靜安麵前表現得那麼成竹在胸,他也忐忑不安。
但他不安於現狀,他想試試運氣,想探探路子。他覺得找對門路的話,進貨肯定比在李家拿貨要便宜很多。
三輪車一直往大安北火車站蹬去,還冇等到道口,就聽到遠遠的火車駛過的聲音。
遠處,鐵軌上,一輛黑魆魆的火車,風馳電掣,穿過安城,穿過黑夜,向南駛去。
九光下了車,往道口去。是上坡,他不想看到三輪車伕拚命蹬車的樣子。那樣子,太像他自已了。
道口兩側一邊一個路燈,鐵軌穿過302國道。
沿著302國道行駛的大貨車,都會在道口停一停,如果有搭車的人,那就上車,上車之後再講價。
一般給幾塊錢,就能把你捎到地方。
如果坐火車去大連,這個時間就冇有去大連的火車,況且,火車票也貴。安城的人,很多都是這樣搭車走。
九光如果搭車順利的話,第二天上午能到大連。白天上貨,晚上再搭車回來,走一夜,也到家了。
這樣的話,他就隻耽誤一天工夫。
這天傍晚,道口冷冷清清,路燈照著雪地,更見清冷。九光穿著大頭皮鞋,襪子外麵還套了一雙氈襪,但還是被寒冷的天氣打透。
他在雪地裡來回地踱步,暖和著手腳。
道口旁邊,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房子,房頂冒著灰白的煙,裡麵住著人,小小的視窗,露出橘黃色的燈光。
九光凍得實在挺不住,就向小房子跑去。他跑到門口,門就從裡麵推開了。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打量:“你等車呀?進來暖和暖和吧。”
屋子很小,地當間點著鐵爐子,爐火正紅,一個爐筒子伸到屋頂,將爐子裡的煙送到夜空裡。
窗玻璃結著厚厚的冰,玻璃上麵的冰已經被爐火烤得融化,水淌下玻璃,在窗台上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
九光站在視窗,從冇有冰的玻璃上方,往國道上望去,看到遠遠的有大貨車開過來,他就馬上出去,詢問是不是往大連方向走。
終於,又一輛大貨車開了過來,後麵用苫布捆紮著記記的一車貨物。
九光站在路口招手,貨車駛過他,在前麵停下。
九光跑到駕駛室,司機打開車門問:“上哪去?”
九光說:“大連。”
司機一擺頭:“上來吧。”
九光說:“大哥,稍等我一會兒,我上小房子說一句話。”
九光跑回小房子,把兜裡的一小瓶二鍋頭,放到窗台上:“大叔,謝謝你了。下次我上貨,再來看你。”
九光在雪地裡,哢嚓哢嚓地地踩著積雪,跑向大貨車。
副駕駛的門打開了,九光跳上車,坐在副駕駛上,大貨車又呼呼地沿著國道,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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