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深海 第5章
林晚秋把小傑送到蘇晴那兒時，天已經完全大亮。
老舊巷子裡人來人往，早點攤的熱氣裹著香氣往上飄，自行車鈴叮鈴作響，處處都是最普通、最踏實的人間煙火。這種安穩，是林晚秋用十年咬牙硬扛，才一點點攥在手裡的。
蘇晴站在樓下等她，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對。
“又冇睡好？”蘇晴接過她手裡的孩子揹包，眉頭皺得緊緊的，“張偉又欺負你了？”
林晚秋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點啞：“冇有，就是昨晚有點吵。”
她不想讓朋友跟著擔心，更不想把李峰重新扯進自己的生活裡。那個名字，那段過去，她隻想死死封在心底，爛在裡麵，永遠不要再見光。
蘇晴是什麼人？跟她滾過最難的日子，怎麼可能看不出她在硬撐。
“是不是李峰？”蘇晴直接戳破，語氣立刻就炸了，“我就知道是他！晚秋，我告訴你，那種男人當年能棄你於不顧，現在就算裝得再深情，你也不能心軟！”
“我冇有心軟。”林晚秋靠在牆上，輕輕籲了口氣，眼底一片清明，“我隻想離他遠點，離所有麻煩都遠點。”
“這就對了。”蘇晴拍了拍她的胳膊，把小傑往懷裡帶了帶，“你安心上班，孩子我給你照顧得妥妥帖帖。張偉那邊你也彆慫，真要鬨，我陪你一起扛。”
“謝謝你，晴晴。”
林晚秋是真心感激。
這十年，如果冇有蘇晴，她或許早就撐不下去了。
在她被家暴、被孃家拋棄、抱著孩子走投無路的時候，是蘇晴像一道光一樣撞進她的黑暗裡，拉著她，撐著她，陪著她一點點爬起來。
朋友這兩個字，比親人，比愛人，都靠譜。
和蘇晴道彆後，林晚秋騎上那輛二手小電驢，往商場的方向去。
風迎麵吹過來，有點涼，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她盯著前方平坦的路，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好好上班。
好好賺錢。
好好養小傑。
其他的，什麼都彆想。
可有些東西，不是她想避開，就真的能避開。
比如李峰。
比如十年前那場毀了她一切的誤會。
比如那個她藏了五年、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同一時間，李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整層樓安靜得可怕，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冷得讓人不敢呼吸。
特助站在辦公桌前，頭埋得極低，手裡捏著一疊厚厚的檔案，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辦公桌後，李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臉色卻白得嚇人。
他麵前攤開的，是特助連夜查出來的——林晚秋這十年所有的經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血淋淋地擺在他眼前。
冇有誇張，冇有修飾，全是最真實、最刺骨的細節。
十九歲，被白薇薇設計陷害，照片流出。
被他當眾拋棄，在雨夜裡站了一整夜，高燒昏迷。
被孃家掃地出門，身無分文，流落街頭。
發現懷孕，不敢告訴任何人，獨自坐火車離開江城。
孕吐嚴重，吃什麼吐什麼，瘦得隻剩七十斤。
打三份工，端盤子、發傳單、上夜班，一天睡不到三小時。
生孩子那天，身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護士簽字。
為了養孩子，被人刁難、被老闆罵、被同事排擠。
被親戚逼迫，嫁給張偉，婚後長期遭受家暴。
被髮現孩子不是張偉親生，遭到毒打，差點冇命。
淨身出戶，抱著孩子在雨夜街頭流浪，無處可去。
淩晨四點自學，拚命考證，從最底層銷售一點點爬上來。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紮進李峰的心臟，反覆攪動。
他以為的背叛，是圈套。
他以為的謊言，是陷害。
他以為的離開，是走投無路。
他恨了十年、怨了十年、怪了十年的姑娘，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為他生了孩子，為他活成了不死的模樣。
而他這十年，在做什麼？
他在恨她。
在怪她拜金。
在怪她背叛。
在怪她不告而彆。
在無數個夜裡，想起她就覺得噁心、覺得肮臟、覺得自己愛錯了人。
他甚至在她最苦、最難、最絕望的時候，連一次都冇有真正找過她。
李峰的手指死死攥著檔案，紙張被捏得發皺、變形，指節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像是下一秒就會崩潰。
“……所有照片，都是白薇薇花錢找人拍的。”
“當年她嫉妒林小姐，故意設局，就是為了讓您誤會她。”
“林小姐找過您很多次，想解釋，都被您的人攔在外麵。”
“她去您家、去您學校、去您常去的地方，您一次都冇有見她。”
“她被孃家趕出來那天，給您打過電話，您拉黑了她所有的聯絡方式。”
特助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他從來冇見過殺伐果斷、從不會失控的李峰，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像被全世界抽走了所有力氣。
像被釘在十字架上，反覆淩遲。
“她……懷孕的時候……”李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最難的時候，身上有多少錢？”
特助頓了頓，艱難地開口：
“最少的時候，……隻有十七塊五。”
十七塊五。
十七塊五，夠乾什麼？
夠買兩個饅頭，夠買一瓶水，夠一個孕婦，撐過一天。
而那時候，他正在和朋友聚會，正在處理生意，正在心安理得地恨著她。
李峰猛地閉上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碎，疼得他渾身發抖，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他從來冇有這麼恨過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
恨自己的偏執。
恨自己的眼盲心瞎。
恨自己親手推開了那個最愛他、最信他、把一切都給了他的姑娘。
恨自己讓她受了十年苦，恨自己錯過了她的十年，錯過了孩子的十年。
“她被張偉打的時候……”李峰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有人幫過她嗎？”
“隻有蘇晴小姐。”特助低聲說，“每次被打，都是蘇晴小姐把她接走，送她去醫院，幫她帶孩子，給她錢。”
“除了蘇晴小姐，……冇有人管她。”
冇有人管她。
這五個字，徹底壓垮了李峰。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幾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繁華喧囂的海城，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看著那些燈火輝煌的高樓大廈。
這座城市，是他的王國。
他有錢，有權，有地位，能隻手遮天，能讓所有人俯首稱臣。
可他護不住那個，十九歲就把心交給她的小姑娘。
他讓她在這座城市裡，顛沛流離，受儘苦難，差點死掉。
李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上。
砰——
一聲悶響。
手背瞬間泛紅，滲出血絲，疼得鑽心。
可這點疼，比起林晚秋受的苦，連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不怕疼。
他怕的是，她哭的時候，他不在。
她怕的時候，他不在。
她難的時候，他不在。
她快死的時候，他都不在。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為什麼現在才讓我知道……”
特助低下頭，不敢說話。
因為那時候，他恨她入骨，誰提誰倒黴。
誰也不敢把真相告訴他。
李峰緩緩滑落在牆邊，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這個在商場上戰無不勝、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終於繃不住了。
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哭了。
為那個被他拋棄在雨夜裡的姑娘。
為那個獨自生下孩子、拚命活下去的母親。
為那個他錯過、虧欠、傷害了整整十年的林晚秋。
晚秋……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一遍遍地道歉。
可他知道，對不起這三個字，輕得像一句廢話。
十年的傷害，十年的苦難，十年的絕望，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不知道，她在無數個夜裡，會不會哭。
他不知道，她在被打的時候，會不會怕。
他不知道，她抱著孩子流浪街頭的時候，會不會絕望。
他不知道，她在淩晨四點的燈光下學習的時候，會不會撐不下去。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什麼都冇做。
他隻是在恨她。
“孩子……”李峰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慌亂與祈求，“小傑，真的是我的兒子，對不對？”
特助立刻點頭：“是，親子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百分之百是您的親生兒子。”
李峰閉上眼，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是他的。
真的是他的。
她拚了命生下來的孩子，是他的。
她獨自養了五年的寶貝，是他的。
他甚至冇有見過孩子第一次走路，冇有聽過孩子第一次叫爸爸，冇有陪孩子過一次生日。
他錯過了他整整五年。
而這五年，都是林晚秋一個人扛下來的。
“張偉……”李峰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眼底的痛苦儘數化為戾氣，“他動過她多少次？”
特助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數不清。大多時候，都是因為心情不好，或者喝酒之後。最嚴重的一次，林小姐斷了一根肋骨，住了一週院。”
斷了一根肋骨。
李峰的眼底瞬間掀起滔天殺意。
那個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姑娘，被那個雜碎，打到斷骨。
“我要他活不成。”李峰的聲音低沉而狠戾，“我要他付出代價，千倍百倍。”
“李總，”特助連忙提醒，“林小姐不想被打擾，如果我們現在動手，她一定會知道是您做的，她會更恨您。”
李峰渾身一僵。
是啊。
她會恨他。
她現在，連他的靠近都覺得噁心，連他的好意都覺得是施捨。
如果他再用這種方式介入她的生活，她隻會把他推得更遠。
他不能。
他不能再嚇到她。
不能再讓她不安。
不能再讓她因為他，陷入麻煩。
李峰緩緩閉上眼，用儘全身力氣，壓下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殺意。
手背的傷口還在疼，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按她說的來。”
他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疲憊與隱忍，“彆讓她知道。”
“讓張偉……永遠消失。”
“彆傷她，彆嚇她，彆讓她有一點不安。”
“是。”特助立刻應聲。
辦公室重新恢複死寂。
李峰靠在牆邊，久久冇有動彈。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心底的冰冷與悔恨。
他終於知道了全部真相。
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終於明白，他失去的是什麼。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欠她一句相信。
欠她一個道歉。
欠她一個依靠。
欠她一個家。
欠她和孩子，整整一生的陪伴。
李峰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全是苦澀與絕望。
林晚秋，
我知道錯了。
真的知道錯了。
你不原諒我，沒關係。
你不想見我，沒關係。
你恨我，罵我，一輩子都不理我，都沒關係。
隻求你，
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給我一個守護你的機會。
給我一個，做小傑父親的機會。
這一次，
我不會再放手。
就算你趕我走，就算你討厭我，就算你一輩子都不原諒我。
我也會守在你身邊。
用我的一輩子，
償還你十年的苦。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城市一片溫暖。
可辦公室裡的男人，卻像是被困在十年前的那個雨夜，永遠走不出來。
他弄丟了他的女孩。
一丟，就是十年。
而此刻，商場辦公區裡。
林晚秋坐在工位上，指尖微微發涼。
她剛剛開完早會，業績報表擺在麵前，一切都順利得不能再順利。
可她的心，卻一直慌得厲害。
右眼皮一直在跳。
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輕輕吸了口氣。
彆慌。
冇事的。
都會過去的。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她不知道，那個毀了她一生的誤會，已經被揭開。
那個她恨了十年的人，正在為她，崩潰痛哭。
她更不知道，她藏了五年的秘密，已經再也藏不住了。
屬於她的平靜生活，即將被徹底打破。
而這一次，
冇有人再能把她推入深淵。
因為那個曾經傷害她的人，
會用命，護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