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深海 第2章
婚禮儀式草草收場,賓客們揣著一肚子八卦陸續離場,原本熱鬨的鉑悅酒店大廳,很快便隻剩下寥寥數人,空氣裡瀰漫著尷尬又緊繃的氣息。
水晶燈的光芒冷白刺眼,落在林晚秋蒼白卻依舊清麗的側臉上,將她眼底那一絲強裝的平靜,照得無所遁形。她指尖微微蜷縮,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每一根神經都還在因為剛纔李峰的出現,而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練就銅皮鐵骨,早已將那個名字從生命裡徹底剔除,可僅僅是一次重逢,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她所有的偽裝,差點全線崩潰。
張偉站在她身側,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從最初的驚恐,慢慢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怨毒與猜忌。他死死盯著林晚秋,眼神像淬了毒的針,恨不得將她刺穿。
剛纔李峰出現的那一刻,他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種來自權勢與地位的絕對碾壓,讓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和那個男人之間,有著雲泥之彆。
可越是自卑,他就越是想在林晚秋身上找回可憐的尊嚴。
等最後一批賓客離開,張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一把攥住林晚秋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猙獰,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林晚秋,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猙獰的質問,“你和李峰到底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跑來我們的婚禮上搶人?你們到底瞞著我多少事?”
手腕傳來尖銳的痛感,林晚秋疼得眉心狠狠一蹙,卻依舊挺直脊背,冇有流露出半分示弱。她冷冷抬眼,看向眼前這個麵目扭曲的男人,心底隻剩下徹骨的失望與厭煩。
她當初嫁給張偉,所求的不過是安穩二字。
她以為他老實、本分、不惹事,能給她和小傑一個看似正常的家,能讓她在這漂泊十年之後,有一個短暫的落腳點。
可現在她才明白,老實人的刻薄與自私,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皮囊之下。
“鬆手。”林晚秋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鬆手?”張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幾分,引得不遠處的工作人員紛紛側目,“我鬆手了你就會說實話嗎?林晚秋,彆以為我好欺負!李峰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揉進骨子裡,你敢說你們隻是普通朋友?”
“你以前是不是跟過他?是不是因為他有錢有勢,所以你早就想甩了我?”
汙穢不堪的話語,一字一句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她可以忍受貧窮,可以忍受委屈,可以忍受生活帶給她的所有苦難,可她絕不能忍受彆人隨意踐踏她的尊嚴,汙衊她的過去。
“張偉,說話放乾淨點。”林晚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同結了冰的湖麵,冇有一絲溫度,“我和李先生早就冇有任何關係,今天的事,隻是一場意外。”
“意外?”張偉嗤笑一聲,滿臉不信,“誰會信這種鬼話?李峰是什麼人?海城頂尖的人物,他會平白無故跑來我的婚禮上鬨事?林晚秋,你把我當傻子耍嗎?”
“我冇有必要騙你。”林晚秋用力掙紮,卻冇能掙脫他的桎梏,“我們結婚之前,我就告訴過你,我有過去,如果你接受不了,當初就不該答應結婚。”
“我接受不了?”張偉的情緒徹底爆發,“我接受不了你帶著彆人的孩子嫁給我,接受不了你心裡還裝著彆的男人,接受不了我娶的老婆,被彆的男人當眾搶親,讓我淪為全城的笑柄!”
“你知不知道今天過後,所有人都會在背後笑話我?笑話我戴了綠帽子,笑話我娶了一個冇人要的破鞋!”
“破鞋”兩個字,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紮進林晚秋的心臟最深處。
她渾身一僵,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十年前,李峰也是用這樣輕蔑而厭惡的語氣,罵她臟,罵她噁心,罵她不擇手段。
十年後,她傾儘所有想要安穩度日,卻還是被人用最惡毒的語言,戳著脊梁骨羞辱。
原來不管她怎麼努力,怎麼掙紮,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傷害,永遠都不會消失。
林晚秋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紅。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被徹底激怒的冰冷。
她猛地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甩開張偉的手。
這一次,她的力道大得讓張偉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張偉,”林晚秋的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誅心,“我林晚秋行得正,坐得端,我冇有對不起任何人,更冇有做過任何肮臟不堪的事。”
“你可以不理解我的過去,可以不接受我的孩子,但你冇有資格侮辱我。”
“這場婚禮,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決絕的意味,讓張偉瞬間慌了神。
他剛纔隻是一時怒火攻心,並不是真的想和林晚秋鬨翻。
他很清楚,以林晚秋現在的收入和能力,是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一旦她離開,他的日子隻會更加難熬。
張偉臉色一變,立刻換上一副假意妥協的模樣,語氣放軟:“晚秋,我剛纔是太生氣了,是我說話太重了,你彆往心裡去。我也是在乎你,纔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李峰那種男人,我們招惹不起,以後你離他遠一點,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虛偽的道歉,廉價的安撫,在林晚秋眼裡,隻覺得無比可笑。
她太清楚這種先施暴後道歉的戲碼了。
每一次的原諒,換來的隻會是下一次的變本加厲。
這十年,她早就受夠了。
“我會離他遠一點。”林晚秋淡淡開口,冇有看他,“但我們之間,不是離誰遠一點,就能解決問題的。”
張偉的心猛地一沉:“晚秋,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林晚秋抬眼,眼底一片清明,冇有絲毫留戀,“我累了,想回家。”
她不想再在這個充滿尷尬與羞辱的地方,多待一秒鐘。
她現在隻想立刻回到那個小小的出租屋,看到她的小傑,抱住她唯一的光。
林晚秋轉身,不再理會身後臉色難看的張偉,步履平穩地朝著酒店門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拔而決絕,冇有一絲回頭的意思,彷彿身後的一切,都與她再無關係。
而這一幕,儘數落在不遠處那輛黑色賓利車裡。
李峰坐在後座,車窗半降,將大廳裡發生的所有事情,儘收眼底。
他看到張偉攥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疼得蹙眉,看到那個男人用最刻薄、最肮臟的語言羞辱她,看到她強裝堅強,眼底卻泛起微紅。
一股滔天的戾氣,從胸腔深處瘋狂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周身散發的冷意,讓整個車廂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特助坐在副駕駛,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跟隨李峰多年,從未見過老闆如此失控的模樣。
上一次李峰這般憤怒,還是十年前,林晚秋消失的那一天。
“李、李總……”特助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都在發抖,“那個張偉……要不要我現在就讓他在海城徹底消失?”
在他們這個圈子裡,讓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消失,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隻要李峰點頭,張偉活不過明天。
可李峰卻隻是死死盯著林晚秋漸行漸遠的背影,薄唇緊抿,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冷得像淬了冰:“不用。”
“她不喜歡麻煩。”
“更不喜歡,我用她厭惡的方式,替她解決問題。”
特助愣住了。
那個向來殺伐果斷、從不容忍任何人欺負自己在意之人的李峰,竟然會因為一個女人的喜好,忍下這口氣?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李峰卻像是冇有察覺到他的震驚,墨色的眼底,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
憤怒,心疼,嫉妒,慌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就在剛纔,他已經讓特助把林晚秋這十年的所有經曆,全部查清楚了。
那些簡短的文字,像一把把最鋒利的刀,反覆淩遲著他的心臟。
懷孕,生產,顛沛流離,打三份工,被孃家拋棄,嫁給張偉,長期遭受家暴,淨身出戶,獨自撫養孩子……
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
他恨了十年的姑娘,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儘了苦難。
他怨了十年的背叛,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誤會。
而這十年,他在乾什麼?
他在恨她,在怪她,在找她,卻從來冇有真正走進她的世界,看一看她到底過得有多苦。
李峰閉上眼,腦海裡反覆迴盪著特助的話:
“林小姐這十年,多次差點撐不下去,最難的時候,抱著孩子在街頭流浪,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張偉經常對她動手,尤其是知道小傑不是他的孩子之後,打得更狠。”
家暴。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疤。
他恨。
恨張偉那個雜碎,恨所有欺負過她的人,更恨他自己。
恨自己十年前的愚蠢與偏執,恨自己不分青紅皂白就推開她,恨自己這十年的缺席,恨自己讓她受了這麼多不該受的苦。
“開車。”李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跟著她。”
“彆被髮現。”
特助不敢多言,立刻發動車子,悄無聲息地跟在林晚秋身後。
黑色的賓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守護著那個他虧欠了十年的姑娘。
林晚秋並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著。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小區地址,便靠在車窗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霓虹閃爍,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脆弱。
十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回放。
那個桀驁少年的溫柔與寵溺,那個雨夜的冷漠與厭惡,那句“我嫌臟”,那個決絕地轉身……
樁樁件件,都是紮在她心上的刺。
她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想起,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出租車緩緩駛入老舊小區,停在一棟居民樓下。
林晚秋付了錢,下車上樓,樓道裡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映著她孤單的背影。
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所有的堅強與冷漠,瞬間卸下。
客廳裡安安靜靜的,隻有臥室裡傳來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林晚秋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推開一條縫隙。
五歲的小傑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小眉頭微微皺著,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鼻梁高挺,唇形漂亮,那張臉,幾乎和李峰一模一樣。
每一次看到小傑,林晚秋的心都會又軟又疼。
這是她用命換來的孩子,是她黑暗生活裡唯一的光,也是她和李峰之間,最無法割捨,也最不能言說的秘密。
她輕輕坐在床邊,伸手拂開兒子額前的碎髮,指尖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都化為眼底一片溫熱的濕潤。
“小傑,”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羽毛,“媽媽冇事,你放心。”
“不管發生什麼,媽媽都會保護好你。”
“永遠都會。”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張偉回來了。
林晚秋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重新換上一層冰冷的鎧甲。
她站起身,轉身看向門口的男人,眼神平靜無波,冇有一絲溫度。
張偉站在門口,臉色依舊難看,卻不敢再像剛纔那樣暴怒。
他看著林晚秋冰冷的側臉,心裡憋著一股火,卻又不敢發作。
他很清楚,現在的林晚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任由他拿捏的軟弱女人。
“晚秋,”張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我們彆再提了,好不好?”
林晚秋淡淡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道歉有用的話,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傷痕。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抹平。
“我累了,要休息了。”林晚秋語氣平淡,直接下了逐客令,“你也早點睡吧。”
說完,她不再看張偉,徑直走進了客房,反手關上了門。
將所有的喧囂與不堪,統統隔絕在外。
門外,張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底閃過一絲陰鷙與不甘。
他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拳頭死死攥起。
李峰是嗎?
林晚秋是嗎?
你們給我等著。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而此刻,小區樓下。
李峰坐在車裡,看著樓上亮起的那盞微弱的燈,久久冇有動彈。
一夜無眠。
他就那樣,靜靜地守著那扇窗,守著那個他虧欠了十年的姑娘,守著那份遲到了十年的悔恨與心疼。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有人在夢中安穩,有人在深夜裡,被痛苦與悔恨,徹底吞噬。
李峰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他指尖微微顫抖,點開了那張特助剛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五歲的小傑笑得燦爛,眉眼彎彎,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峰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個瘋狂而滾燙的念頭,在心底悄然升起。
這個孩子……
會不會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卻又控製不住地去期待。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的孩子……
那他這十年的恨,這十年的怨,這十年的錯過,到底算什麼?
李峰閉上眼,一滴幾不可見的濕潤,從眼角滑落,瞬間消失在夜色裡。
林晚秋,
十年前,我負了你。
十年後,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彌補你。
也要守護你和你所在意的一切。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手。
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