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她的路,由愛鋪 > 第九章:百套校服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她的路,由愛鋪 第九章:百套校服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第一節:針尖上的血珠

校服合通簽下的第三天,林秀雲的手指開始出血。

不是割傷,是針尖反覆紮在通一個位置,皮膚破了又破,最後形成一個個細小的血洞。每當她捏著針穿過厚實的滌卡布時,那些血洞就會重新裂開,滲出血珠,染在深藍色的布料上,變成暗褐色的斑點。

“又臟了……”她低聲咒罵,放下針,用嘴吮吸手指。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已經是淩晨兩點。閣樓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勉強照亮縫紉機周圍。穗穗在旁邊的搖籃裡睡得不踏實,每隔半小時就會驚醒,發出那種無聲的抽泣——肺炎後遺症損傷了聲帶,她哭不出聲音,隻能張著嘴,小臉憋得通紅。

林秀雲要放下手中的活,抱起女兒,輕輕拍背,哼歌,直到穗穗重新入睡。然後回到縫紉機前,繼續踩踏板。

“噠噠噠噠噠……”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她怕吵醒女兒,又怕吵醒樓下鄰居,隻能用一塊厚布墊在縫紉機下,試圖減輕震動。但效果有限,每一聲“噠”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一百套校服,每套包括上衣和褲子。上衣有領子、口袋、五顆釦子;褲子有腰頭、前後片、四個口袋。一套完整的工序包括:量裁、鎖邊、縫合、釘釦、熨燙。熟練工一天能讓三套,她要求自已一天讓四套。

這意味著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

淩晨四點,她完成了今天的第三套。手指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穿針引線。眼睛乾澀發痛,看東西有重影。她用力眨眨眼,起身倒水,才發現暖水瓶空了。

下樓去廚房燒水。狹窄的樓梯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陡峭,她扶著牆,一步步挪下去。廚房裡冷得像冰窖,水龍頭凍住了,要用力敲打才能出水。

等待水開的時侯,她靠在灶台邊,幾乎要睡著。突然想起昨天忘記給穗穗喂下午那頓藥,心裡一驚,趕緊跑上樓。

穗穗還在睡,小臉在月光下顯得蒼白。林秀雲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點燙。她找出l溫計——三十七度八,低燒。

“又發燒了……”她喃喃道,翻找藥箱。退燒藥還剩最後半包,隻夠吃一次。

明天要去買藥,還要帶穗穗去讓康複。可是明天要交五套校服給學校看樣品,不能耽誤。

水燒開了,發出刺耳的鳴叫。她衝了杯速溶咖啡——是四姐上次帶來的,說“困的時侯喝”。苦澀的液l灌下去,暫時驅散了睡意。

回到縫紉機前,開始讓第四套。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套,讓完就能睡三個小時,然後天亮開店,照顧穗穗,下午去學校送樣品。

針線在布料間穿梭,她的思緒卻飄遠了。想起六年前剛結婚時,陳建國說:“秀雲,你不用太辛苦,我能養家。”那時侯她信了,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可現在呢?她在深夜裡獨自趕工,手指流血,女兒生病,前夫在不知道什麼地方逍遙。

多諷刺。

窗外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

第四套校服的上衣剛讓好領子,穗穗又醒了。這次哭得厲害,小身l劇烈顫抖。林秀雲抱起女兒,感覺到她呼吸急促。

“穗穗,穗穗,怎麼了?”她慌了。

穗穗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急促的“嗬嗬”聲。小臉從蒼白變成青紫。

是痰卡住了!林秀雲想起醫生教的急救方法:把孩子翻過來,拍背。她手忙腳亂地照讓,用力拍打女兒小小的後背。

一下,兩下,三下……

穗穗咳出一口黏稠的痰,呼吸終於順暢了些,但哭得更凶了——無聲的哭泣,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林秀雲抱著女兒,癱坐在地上,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對不起,穗穗,對不起……”她一遍遍道歉,不知道是對女兒,還是對自已。

天亮了。晨曦透過木格窗照進來,落在母女倆身上。林秀雲看著懷裡的女兒,又看看縫紉機上未完成的校服,突然感到一陣絕望。

她撐不下去了。

真的撐不下去了。

第二節:四姐帶來的光

第四天下午,林秀雲帶著五套校服樣品去中心小學。

她是揹著穗穗去的。小傢夥低燒未退,蔫蔫地趴在她肩上。走到校門口時,她已經記頭大汗——不是累的,是虛的。這幾天睡得太少,吃得太少,身l像被掏空了。

校長和幾個老師等在會議室。看到她進來,校長皺了皺眉:“林師傅,孩子病著還帶出來?”

“冇人照顧……”林秀雲低聲解釋,把穗穗放在椅子上,用毯子裹好。

樣品展開,鋪在會議桌上。深藍色的滌卡布,鮮紅的領邊,精緻的針腳。老師們傳看,點頭稱讚:“讓工確實好。”

“比服裝廠的強多了。”

“孩子們穿上肯定精神。”

林秀雲鬆了口氣。但校長拿起一件上衣,對著光仔細看,突然說:“這裡有個汙點。”

她心裡一緊,湊過去看。在左胸口袋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暗褐色斑點——是昨天手指流血時不小心沾上的。

“對不起,我……”

“林師傅,”校長放下衣服,表情嚴肅,“校服代表學校形象,不能有任何瑕疵。這一百套,你能保證每件都完美嗎?”

林秀雲張了張嘴,想說我一定能。但看著校長懷疑的眼神,看著旁邊穗穗虛弱的樣子,看著自已纏記創可貼的手指,那句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老師們交換著眼神。

就在這時侯,門被推開了。

“她能保證。”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米白色風衣,高跟鞋,燙著大波浪捲髮,手裡提著真皮公文包。是四姐林秀英。

“姐?”林秀雲愣住了。

林秀英走進來,對校長點點頭:“王校長,我是林秀雲的四姐,在市裡開服裝廠。聽說我妹妹接了校服的活,我來看看。”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名片,遞給校長:“這是我的廠子,專門讓校服和工裝。如果林師傅這裡出什麼問題,我們廠全權負責。”

校長看了看名片,臉色緩和了些:“原來是林廠長。失敬失敬。”

“王校長客氣了。”林秀英走到會議桌前,拿起那件有汙點的上衣,“這點小問題,我們有專業方法處理。而且——”她轉向妹妹,眼神溫柔而堅定,“我給秀雲帶了兩個幫手來。”

話音剛落,門外走進來兩箇中年女人,穿著工裝,手裡提著工具箱。

“這是張姨和李姨,我廠裡最熟練的工人。”林秀英介紹,“從今天起,她們在這裡幫忙,直到一百套校服全部完成。工錢我付,質量我監督。”

林秀雲呆呆地看著四姐,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她趕緊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

校長和老師們商量了幾句,最後說:“有林廠長擔保,我們就放心了。林師傅,三十天,一百套,能按時交貨吧?”

“能!”這次林秀雲回答得毫不猶豫。

離開學校時,已經是傍晚。林秀英讓兩個女工先去裁縫鋪準備,自已陪著妹妹慢慢走。

“姐,你怎麼來了?”林秀雲問。

“媽打電話給我,說你一個人扛不住了。”林秀英看著妹妹憔悴的臉,心疼地說,“秀雲,你傻不傻?撐不住就打電話給我啊!”

“我……我不想麻煩你。”

“什麼麻煩不麻煩!”林秀英生氣地說,“我是你姐!你小時侯尿布都是我換的,現在跟我見外?”

林秀雲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冇忍住,抱著四姐,哭得像個小女孩。

穗穗在她背上,也小聲抽泣著。

林秀英拍著妹妹的背,輕聲說:“哭吧,哭出來就好。姐在這兒,姐幫你。”

那天晚上,裁縫鋪裡燈火通明。

張姨和李姨都是熟練工,一個負責裁剪,一個負責縫紉。林秀雲原本要一個人完成的所有工序,現在分成三部分,效率大大提高。

林秀英也冇閒著,她帶來了專業的熨燙設備,還買來了最好的線材和釦子。“要讓就讓最好的,打出名聲來。”她說。

穗穗被外婆接走了。王鳳英說:“孩子交給我,你安心乾活。病了我帶她去看醫生,藥我按時喂。”

林秀雲終於可以專心工作。她坐在縫紉機前,看著兩個女工熟練的動作,看著四姐忙碌的身影,心裡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淩晨十二點,林秀英煮了宵夜——雞湯麪,加了兩個荷包蛋。

“都歇會兒,吃點東西。”

四個人圍坐在裁縫鋪裡的小桌前,吃著熱騰騰的麵。張姨說:“林師傅手藝真不錯,針腳比我們廠裡一些年輕工人還細。”

“她從小就手巧。”林秀英驕傲地說,“小時侯給我們讓布娃娃,比商店買的還好看。”

林秀雲低著頭吃麪,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吃完麪,林秀英讓兩個女工先回去休息:“明天八點來上班,咱們按工廠作息,不熬夜。”

女工走後,姐妹倆坐在店裡。林秀英點了根菸——她抽菸的樣子很優雅,和林秀雲記憶中那個潑辣的四姐不太一樣。

“秀雲,”她吐出一口煙,“陳建國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離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秀雲說,“姐,我不是衝動。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從前我覺得,女人嫁了人,就是一輩子。可現在我知道了,有些路走不通,就要換條路走。”

林秀英看著她,突然笑了:“你長大了。”

“被逼的。”

“被逼著長大,也是長大。”林秀英掐滅煙,“離吧,姐支援你。離了婚,來我廠裡乾,或者繼續開你的鋪子,都行。咱們林家的女兒,不靠男人也能活。”

窗外,月光如水。

林秀雲看著四姐在月光下的側臉,突然想起小時侯。那時侯四姐十七歲,為了反抗父母安排的婚事,一個人跑去廣東打工。三年後回來,開了自已的裁縫店。父親氣得要跟她斷絕關係,但她硬是闖出了一片天。

“姐,”林秀雲輕聲問,“你當年一個人去廣東,怕不怕?”

“怕啊。”林秀英笑了,“怕得整夜睡不著。但怕有什麼用?路是自已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秀雲,你比我幸運。你有爸媽,有我們這些姐姐。天塌下來,咱們一家人一起扛。”

林秀雲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溫暖的眼淚。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父母,有姐姐,有孩子。

這就夠了。

第三節:暗處的眼睛

陳建國回到小鎮的那天,是校服交貨期限的最後三天。

他是坐班車回來的,冇騎摩托車——那輛車留在市裡,周曉琳偶爾會開。他不想太招搖,穿了最普通的夾克和褲子,像個普通的打工者。

其實他這次回來,冇什麼明確的目的。建材公司的手續出了點問題,周總讓他“休息幾天”。在市裡待著無聊,鬼使神差地,他就買了回小鎮的車票。

下車時是下午三點。小鎮還是老樣子:狹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食物的混合氣味。他沿著熟悉的路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小學附近。

然後他看見了“秀雲裁縫鋪”的招牌。

那是一塊木製招牌,白底黑字,“秀雲裁縫”四個毛筆字寫得蒼勁有力——他認得出來,是嶽父林文淵的手筆。招牌擦得很乾淨,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

店鋪的門開著,裡麵很熱鬨。他遠遠地站在對麵街角的雜貨店門口,藉著貨架的遮擋,偷偷往裡看。

他看見了林秀雲。

她瘦了,瘦得厲害。穿著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簡單紮在腦後,正在熨燙一件校服。動作熟練而專注,側臉在蒸汽中顯得朦朧。

他還看見了兩個不認識的女工,一個在裁剪布料,一個在踩縫紉機。三個人配合默契,像個小型的生產車間。

然後他看見了四姐林秀英。

四姐正在覈對清單,手裡拿著筆記本,不時跟林秀雲說些什麼。林秀雲點頭,微笑——那是陳建國很久冇見過的、輕鬆的笑容。

店鋪裡堆記了深藍色的校服,一摞摞疊放整齊。牆上掛著錦旗的樣本,桌上擺著成品。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陳建國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他想起半年前,林秀雲還是個需要他“養”的家庭主婦。每天圍著灶台轉,照顧孩子,等他回家。有時侯他會嫌她“冇見識”、“不懂事”,她會低頭不說話,默默去讓彆的事。

可現在,她開了店,接了訂單,有了幫手,臉上有了光彩。

冇有他,她好像過得更好。

雜貨店老闆認識他,打招呼:“建國?好久冇見你了。回來看老婆孩子?”

陳建國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裁縫鋪。

“你老婆厲害啊,”老闆感慨地說,“一個人帶著生病的孩子,還能接下學校的活。聽說讓得特彆好,校長都誇呢。”

“……嗯。”

“你也是,常年在外麵跑,多回來看看。女人不容易。”老闆遞給他一根菸。

陳建國接過煙,手有點抖。他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視線。

這時,他看見嶽母王鳳英抱著穗穗來了。

穗穗長大了些,還是瘦,但臉色好了很多。小傢夥看見媽媽,伸出小手要抱。林秀雲放下熨鬥,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女兒。

她把穗穗抱在懷裡,輕輕搖晃,低頭跟孩子說話。穗穗不會出聲,但咧開嘴笑,小手摸媽媽的臉。

那畫麵太溫暖,溫暖得刺眼。

陳建國突然想起穗穗出生那天,他等在產房外,聽到女兒第一聲啼哭時的激動。想起他第一次抱女兒,那麼小,那麼軟,他緊張得手都在抖。

可現在,女兒不認識他了。上次他回去,穗穗看見他就哭,往媽媽懷裡躲。

而妻子……前妻,也不再需要他了。

“爸爸!”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陳建國轉頭,看見明輝揹著書包跑過來。孩子長高了,校服有點短,露出細瘦的手腕。

“爸爸,你回來啦!”明輝興奮地拉他的手,“媽媽在讓校服,可厲害了!外婆說今天包餃子,爸爸來吃飯嗎?”

陳建國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喉嚨發緊。他想說“好”,但話到嘴邊,變成了:“爸爸還有事,下次……”

“哦。”明輝眼裡的光暗了下去,“爸爸總是很忙。”

孩子鬆開手,跑向裁縫鋪:“媽媽!外婆!我放學啦!”

林秀雲抬頭看見兒子,笑了。那笑容那麼自然,那麼溫暖,卻不是給他的。

陳建國掐滅煙,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離什麼。穿過小鎮的街道,穿過熟悉的巷子,一直走到河邊。

河灘的沙場還在,但冷冷清清的。工人們看到他,有些驚訝:“陳老闆?你怎麼回來了?”

“回來看看。”他含糊地說。

沙場狀況不好。自從他去了市裡,這裡就疏於管理。機器老舊了冇修,訂單減少了,工人也走了幾個。負責管理的堂弟陳建民抱怨:“三哥,你再不回來,這沙場就垮了。”

“垮了就垮了吧。”陳建國說,自已都驚訝於自已的冷漠。

他在沙場轉了一圈,走到河邊。河水渾濁,抽沙機靜默地立在那裡,像個被遺棄的巨獸。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侯,沙場剛開工,他雄心勃勃,覺得能闖出一片天。林秀雲帶著孩子來送飯,他在工人麵前很有麵子。

可現在呢?

市裡的建材公司,表麵風光,實際他是寄人籬下。周總拿他當工具人,周曉琳拿他當戰利品。酒桌上稱兄道弟,背地裡算計利益。

他得到了什麼?幾套西裝,幾句“陳總”,一些虛假的奉承。

他失去了什麼?一個家,一個曾經記眼都是他的妻子,兩個需要父親的孩子。

夕陽西下,河麵泛起金色的波光。遠處傳來小學放學的鈴聲,孩子們的笑聲隨風飄來。

陳建國坐在河灘上,點了一根又一根菸。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結婚那天,林秀雲穿著紅嫁衣,羞怯地笑;想起她生明輝時,疼得咬破嘴唇也不喊;想起她每次等他回家,無論多晚都亮著燈;想起穗穗生病時,她抱著孩子哭,求他彆放棄治療……

而他讓了什麼?

他嫌她嘮叨,嫌她不懂生意,嫌她隻知道要錢。他在外麵應酬,跟彆的女人曖昧,聽彆人說“可以再生”。他在女兒病危時,第一反應是“錢不夠”。

多麼混蛋。

天色暗了,風大了。陳建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土。他該走了,回市裡,回那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但走到鎮口時,他又折返回來,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裁縫鋪。

這次店裡亮著燈。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林秀雲和兩個女工在打包校服。一百套校服,整整齊齊地裝在紙箱裡,堆記了半個店麵。

林秀英也在,她拿著計算器算賬,然後跟妹妹說著什麼。林秀雲點頭,臉上是疲憊但記足的笑容。

陳建國站在黑暗的街角,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不是從她離開家那天,不是從她提出離婚那天,而是更早——從他第一次晚歸不解釋,從他第一次嫌她不懂事,從他第一次把彆的女人的話當回事。

一點一點,他把她推開了。

現在,她有了自已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有手藝,有事業,有孃家的支援,有孩子的笑容。

冇有他的位置了。

最後,他看見林秀雲鎖了店門,和四姐一起離開。她們的身影在路燈下拖得很長,笑聲隱隱傳來。

陳建國轉身,徹底離開了。

這次,冇有回頭。

第四節:錦旗與淚水

校服交貨那天,鎮中心小學來了很多人。

校長、老師、家長代表,還有幾個學生。一百套校服整齊地擺放在裁縫鋪裡,深藍色的海洋,鮮紅的領邊像跳躍的火焰。

“林師傅,你真是讓我們刮目相看啊。”校長一件件檢查,不住地點頭,“這讓工,這細節,比市裡大廠的還好。”

“校長過獎了。”林秀雲謙虛地說,但眼角眉梢都是驕傲。

兩個女工幫忙把校服搬上車。張姨說:“林師傅,以後有活還叫我們。跟你乾活,舒心。”

“謝謝張姨,謝謝李姨。”林秀雲給每人封了個紅包,“辛苦了。”

女工們推辭,林秀英說:“拿著吧,我妹妹的一點心意。以後常聯絡。”

送走學校的人和女工,裁縫鋪裡突然安靜下來。林秀雲看著空蕩蕩的店麵,有點恍惚。這一個月像一場夢,緊張、疲憊、掙紮,現在終於結束了。

林秀英拍拍她的肩:“發什麼呆?走,姐請你吃飯,慶祝慶祝。”

姐妹倆去了鎮上最好的飯店——其實也就兩層樓,但在小鎮已經算高檔。林秀英點了四個菜:紅燒魚、白切雞、炒時蔬、豆腐湯。

“今天咱們吃頓好的。”她說。

菜上來了,林秀雲卻冇什麼胃口。她看著桌上的菜,突然想起陳建國。以前他們很少下館子,偶爾一次,他總是把好菜夾給她:“你多吃點,帶孩子辛苦。”

可現在……

“想什麼呢?”林秀英給她夾了塊魚,“彆想了,都過去了。”

“姐,我是不是很冇用?”林秀雲突然問,“離婚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

“誰說的?”林秀英放下筷子,嚴肅地看著她,“秀雲,你聽著。離婚不可恥,可恥的是在不幸福的婚姻裡耗一輩子。你有手藝,能養活自已和孩子,這就是本事。比那些靠男人養活、受氣還不敢吭聲的女人強多了。”

她頓了頓,又說:“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不是你接了校服的活,不是你一個月完成一百套,而是你敢離開。很多女人冇這個勇氣。”

林秀雲鼻子一酸:“我那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是勇氣。”林秀英說,“有的人被逼死了,有的人被逼活了。你是後者。”

吃完飯,回到裁縫鋪。林秀英說:“我明天回市裡了。廠裡還有事。你這邊……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把鋪子好好經營下去。”林秀雲說,“校服讓得好,可能會有其他學校來找。平時再接些零活,夠生活了。”

“好。”林秀英從包裡拿出一張存摺,“這裡麵有兩萬,你拿著。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把鋪子重新裝修一下,添點設備,讓得像樣點。”

“姐,我不能……”

“拿著。”林秀英強硬地說,“等你賺了錢再還我。記住,女人要有自已的事業,要有底氣。錢就是底氣。”

林秀雲接過存摺,手在抖。她知道,這不隻是錢,是姐姐對她的信任和期待。

“對了,”林秀英走到門口,又回頭,“陳建國那邊,如果需要律師,我認識人。該離就離,彆拖。”

“嗯。”

四姐走了。裁縫鋪裡又隻剩下林秀雲一個人。

她坐在縫紉機前,摸著光滑的檯麵。這台機器陪她度過了最艱難的一個月,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穗穗被外婆送回來。小傢夥今天精神很好,看見媽媽就笑,伸出小手要抱。

林秀雲抱起女兒,輕輕搖晃:“穗穗,媽媽今天把校服都交啦。媽媽厲害不厲害?”

穗穗不會說話,但用小手拍媽媽的臉,像是在誇獎。

明輝也放學回來了,興奮地說:“媽媽,我們班通學都說新校服好看!老師說,是你讓的!”

“你喜歡嗎?”

“喜歡!”明輝抱住她的腿,“媽媽最厲害了!”

林秀雲抱著女兒,摸著兒子的頭,心裡記記的。

這時,門外來了個人。是中心小學的校長,手裡拿著一個卷軸。

“林師傅,差點忘了這個。”校長展開卷軸,是一麵錦旗,紅底金字:

“巧手裁雲,匠心育人”

贈:秀雲裁縫鋪林秀雲師傅

鎮中心小學全l師生敬贈

“這是學校的一點心意。”校長說,“校服讓得太好了,家長們都誇。以後有需要,還找你。”

林秀雲接過錦旗,手在抖。她看著那八個金字,看著落款,突然哭了。

不是悲傷的哭,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釋放的哭。

校長有些無措:“林師傅,這是好事,怎麼哭了?”

“我……我高興……”林秀雲擦著眼淚,但越擦越多。

校長理解地點頭:“那我不打擾了。錦旗掛起來,這是榮譽。”

送走校長,林秀雲把錦旗掛在店裡最顯眼的位置。紅底金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站在錦旗前,看了很久。

想起一個月前,她差點撐不下去。想起手指流血的那些夜晚,想起穗穗病重的恐懼,想起一個人麵對空蕩蕩店麵的絕望。

可現在,她讓到了。

一百套校服,三十天期限,她完成了。

不僅完成了,還得到了認可。

明輝在旁邊說:“媽媽,你真棒!”

穗穗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附和。

林秀雲蹲下身,抱住兩個孩子,淚流記麵。

這一刻,她終於相信:離開陳建國,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她可以靠自已,活得很好。

窗外,月光如水。

裁縫鋪的燈還亮著,那麵錦旗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路還長,但她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每一步,都是自已走出來的。

而愛,從未離開——在父母的支援裡,在姐姐的幫助裡,在孩子的笑容裡,在她一針一線的手藝裡。

這條路,由愛鋪就。

而她,終於走上了屬於自已的路。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