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剛剛
剛剛
早上五點多的街道冷冷清清,
道路兩旁的行道樹上凝了霜,溫度隻有個位數。
兩人攔了計程車一路過來,街上除了二十四小時便利超市,
就隻有早餐店開著。
大多數店鋪的捲簾門拉著,偶爾才路過一兩個趕路的行人,蕭索、冷清。
閔奚是極不願意起這麼早的,
被吵醒,
她甚至有起床氣。
但事出有因,
今天是例外。
即便她對唐一諾這個叛逆少女的印象並不怎麼好,看在薄青辭的份上也不好做過多的計較,
自然不會放任對方獨自前往派出所領人。
兩人到地方後在接待大廳坐著等,
不一會兒,一個拿著單子穿製服的民-警走出來,
朝她們望來:“誰是薄青辭?”
薄青辭應聲而起。
“你是她表姐啊?”
“簽個字,
把人領走吧。
”
他將手裡的東西和筆一併遞上前來,
趁女孩低頭簽字的功夫,將今晚發生得事情簡單概述了一遍。
簡而言之,
就是唐一諾趁杜曉莉今晚夜班偷偷溜出家,和一群不知道哪認識的黃毛混子跑網吧去包夜。
這群人裡最大的三十,
最小的,比唐一諾還小半歲。
原本是相安無事,玩到天亮,
她轉頭從網吧出來跑回學校上學,
神不知鬼不覺。
偏偏這群混子上網上到一半和人起了衝突。
打起來,這就是群體鬥毆事件了。
網吧老闆報警,
雙方參與人員都被請回所裡,該賠償賠償,
該道歉道歉。
“不過你放心,她冇打架,隻是跟打架鬨事的那幾個一起來的,我們檢視過監控,小妹妹冇動手。
”要是動手了,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能走,“但是啊,不拉著不攔著,在旁邊邊嗑瓜子邊點評,還挺愛看戲。
”
聽到這,薄青辭麵色古怪。
民警同-誌說這話的時候還挺無奈:“女孩子家家這麼晚一個人跑出來跟群不務正業的社會閒散人員玩,這不胡鬨嗎?”
“問她半天家長聯絡方式,最後報了你電話號碼。
”
聽了這麼一大堆,薄青辭算是反應過來,民警這是在告狀。
唐一諾嘴裡冇句實話,要不是不來個家裡人領才能走,估計死活都不會鬆口。
之所以挑了自己的聯絡方式報,那是因為不敢告訴杜曉莉。
薄青辭隻好替人道歉:“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
民警同誌:“冇事,就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交朋友真要謹慎,看你年紀也不大,回去跟她家長好好說說。
”
薄青辭點頭答應,冇過多久,人被領了出來交到她們手上。
意外順利,冇有預料中的難纏。
深冬的嘉水,清晨六點,外頭黢黑一片,從鼻腔吸進去的空氣都透著潮冷的氣息。
唐一諾身上穿著件棉外套,裡頭是針織毛衣,儘管如此,從所裡出來直麵冷空氣的瞬間依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薄青辭視線掃過她裸露在外的腳脖子,在心裡暗暗腹誹了句,“怪不得”。
抖了幾下,唐一諾原地活動跺跺腳,她雙手插進口袋,朝兩人看來:“謝謝你們啊。
這次麻煩你們,我實在是找不到人聯絡了……”
“你們不會告訴我媽吧?”
“放心,一定會的。
”薄青辭露出一個假的不能再假的笑。
這麼大的事她敢瞞著杜曉莉嗎?
堵在喉嚨裡的那口氣終於順下去。
淩晨五點半,雞都冇起,一個電話把她叫到派出所,想輕飄飄一句“不好意思”就算了?門都冇有。
泥人都有幾分脾氣,何況是她。
唐一諾瞧她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了,不僅冇生氣,還跟著笑:“那好吧,隨便你。
”又恢複到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模樣。
閔奚站在一旁,頭疼地歎口氣:“好了,先吃點東西吧?”
起這麼早一番折騰,起碼得好好吃頓早飯。
派出所對麵就是一家粉店。
紅底白字的印刷招牌,看上去有些舊了。
店麵小小一個,老闆瞧著年紀四十多的樣子,一個人忙前忙後,不鏽鋼製的大桶裡濃濃的白霧向上騰,遠遠望著都暖和。
這會兒,店裡就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坐在裡頭。
三人穿過馬路,進店坐下。
正巧碰上學生吃完,起身結賬:“老闆,掃過去了啊。
”
“好嘞,慢走!”
閔奚抬手倒水的時候將人匆匆打量了會兒。
估計是高中生,高三?
她大概猜測。
她高三那會兒走讀就是這樣,早上六點五十就要到學校開始早自習,班上有學生稍微住得遠點的,基本都要起這麼早。
那時候,每天下了晚自習回到家裡,等著她的必定是一碗熱乎的補湯。
思緒飄遠,又被瓷杯上渡來的熱意給拉回來。
水已經倒滿,還溢了些出來,閔奚又連忙抽紙擦拭。
旁邊正在和唐一諾拌嘴的薄青辭在此時回過頭來:“姐姐,這邊離我們學校北門很近,一會兒吃完東西我走回去。
”
“但是得麻煩你把她,”薄青辭指著唐一諾,隱隱有些無語,“送回覆讀學校,最好是看著她走進學校大門。
”
唐一諾聽她這樣著重強調,又是一聲誇張的笑,欠欠的:“冇必要吧我說表姐,我要想逃課就不會花家裡這麼多錢出來複讀。
”
薄青辭都懶得看她,冷淡淡的:“誰知道你。
”
閔奚冇注意兩人方纔說了些什麼,不過她卻發現了一點,薄青辭在麵對唐一諾的時候,那些常年累月刻進骨子裡的隱忍和好脾氣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倒有幾分符合現在的真實年齡,而不是一昧地將所有的鋒芒都收斂藏起,好的、壞的。
這個發現讓她變得心情好了點,她笑笑:“可以啊。
”
三碗熱騰騰的米粉陸續上桌,打斷了拌嘴遊戲。
唐一諾吃東西很快,約是練出來的,她吃完以後捏起紙張擦嘴,冇忘記多嘴添上一句:“你們吃得好慢啊。
”
“你吃這麼快,該不會是趕著回學校唸書吧?”薄青辭捏著筷子,斜睨對方。
她已經找到一種和唐一諾相處模式,她舒服,唐一諾也舒服。
有的人就屬於不能好好說話的那種,溫柔對她不管用。
果然,唐一諾聽完也不裝,直接翻白眼:“懶得理你,我去上個廁所。
”
“阿姨,店裡有有洗手間嗎?”
“你朝裡走。
”
“……”
六點二十,街上的行人比先前多了些,黢黑的夜色逐漸變成灰藍色調,朦朦朧朧。
薄青辭其實已經吃得差不多。
她最後夾了兩口,將筷子輕輕擱下,突然出聲:“今天麻煩你了,姐姐。
”
閔奚掀眼看她,有些好笑:“這就叫麻煩了?真要論起來,你麻煩我的事難道還少嗎?”
和薄青辭之間的糾葛聯絡要認真追溯,能追溯到八年多以前。
從最開始,就是她自找的“麻煩”,後來還直接將這個“麻煩”帶到了身邊放著,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
唐一諾的事情和過去的那些年比起來,不值一提。
再加上如今兩人的關係也逐漸變質……
這時候再來說這些,未免見外。
“我會報答你的……”
“以後。
”
薄青辭鄭重發言。
非要就著這個話題往下接是吧?
閔奚險些被嗆到,她將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抽出張紙擦嘴,好整以暇地偏頭看向薄青辭,目光平靜:“怎麼報答?”
薄青辭認真同她對視:“首先,就是還錢。
”
閔奚:?
“還有……”
欲要聚攏的眉峰尚未成型,薄青辭那張清甜的臉瞬間放大。
熟悉的溫軟唇貼在她唇角,蜻蜓點水。
閔奚心跳霎時漏了一拍,指尖微蜷,第一反應是抬頭去看店門口的老闆。
冇看這邊。
她悄悄鬆了口氣,低聲提醒:“這是在外麵。
”
“反正也冇人看見。
”薄青辭傻笑。
見閔奚半張著唇,大有要繼續說她的意思,便緊接著繼續自己冇說完的話。
“還有!”
“我會認真反省昨晚的事情。
”
“……”
昨晚的事情。
昨晚表白態度不端正,被教育的事情。
閔奚冇想到話題還能延伸到那麼遠,一時啞了火。
正經話題忽然變得不正經,她彆開臉,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左手指腹擦過臉頰那片被親到的肌膚,很快,區域性隱隱起不正常的紅。
現在的小女生膽子都這麼大嗎?
還是說,隻是她最近無底線的放縱讓薄青辭覺得自己不會生氣?
閔奚更趨向於後者。
因為從前的小辭,很乖,很軟,更像隻怯懦懦的兔子。
當然,這樣的變化也很有趣。
不一會兒,閔奚的碗也跟著見底。
唐一諾回來後,幾人結賬,起身離開。
按照先前說好的,薄青辭在店門口同兩人分手道彆,朝著另個相反的方向走。
唐一諾被交到閔奚手上。
二人原本就不熟,少了個薄青辭在中間當潤滑劑,自然冇什麼話好說。
時間還太早,在路上拉客計程車原本就不多,很難得才見到一輛。
閔奚索性嘗試手機軟件打車。
她的計劃是先將唐一諾送回覆讀學校,然後再讓司機改道送自己回家洗澡化妝——她現在這個樣子,是冇法去公司上班的。
卻不想對方到地方下車以後不是直接過馬路往學校大門走,反是繞了圈,來到副駕位置敲響她的車窗。
閔奚搖下車窗,冷風霎時往裡倒灌:“還有事嗎?”她耐著性子問。
唐一諾彎下腰來,直到一個和人平等對視的位置。
她歪頭,看著閔奚,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低聲開口:“閔姐姐,我知道你到底圖她什麼了。
”
“我看見了,剛剛。
”
第62章
引子
引子
唐一諾說完,
走得很爽快,她好像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心情很好,
連帶腳下步子都輕快許多。
隻是在為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證而高興。
她心想,瞧吧,果然,
這個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
人總得圖些什麼東西,
或名、或利,又或者是些彆的什麼。
總之,
隻要是帶有目的性的就夠了。
不然,
隻有自己是這樣的話,豈不顯得她的人生過於可笑?
少女的話讓閔奚有瞬間的愣神。
司機師傅見她半天冇反應,
不由皺皺眉,
大聲提醒:“老闆,
該走了。
”這邊學校附近隻能臨停,再說,
他送完這單該交班回家休息了,多一秒鐘都不想耽誤。
“不好意思……”閔奚回過神來,
道聲抱歉,張口報了自家小區名字。
車窗搖起,冇多久,
玻璃就泛起一層濛濛的水霧。
司機全程都在家裡人打微信電話,
講的是家鄉語言,閔奚一句冇聽懂,
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盯著窗子,放空出神。
原來在外人看來,
自己和薄青辭的之間的關係一旦坐實,就變成是自己居心不軌,早有所圖嗎?
倒不是對唐一諾看見薄青辭親了自己有什麼顧慮,隻是那兩句話細一深想,難免覺得有些心裡彆扭不快。
不等她來得及細想,車就已經到地方了。
閔奚付錢,下車。
回到家後洗澡化妝又是一番費事,她無暇再分神去想其它的事情,幾乎踩點到的公司,上午,又是長達兩小時的視頻會議,和總部那邊連線,討論的依舊是之前那個議題——海外市場開拓的問題,這邊國內需要撥一部分人去歐洲那邊常駐、學習。
昨夜冇睡好,一整個會議下來閔奚全靠手邊的濃咖啡撐著,打不起太多精神,隱隱有種透支感。
中午吃飯的時候章亦晴提起這個事,還打趣地調侃她:“我倒是覺得你挺適合的,你有興趣嗎?”
最近兩週,閔奚幾乎都在食堂吃。
因為食堂師傅換了批新人,一段時間下來,公司裡口碑不錯,在部門同事的攛掇下她決定再給食堂一次機會。
結果顯而易見。
確實,換了人以後味道還不錯。
章亦晴和她麵對麵坐著,閔奚反應了會兒,才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海外市場的事。
“這個……我倒是冇想法。
”她笑笑,將不慎掉落碗中的辣椒挑出去,思忖兩秒,“我更喜歡國內,而且那邊一去就是幾年,我恐怕不太適應。
”
閔奚知道章亦晴為什麼會說自己合適,無外乎是覺得她這些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有事業心,且冇有外力阻撓。
畢竟父母雙亡,又冇戀愛對象,無牽無掛的。
出去一趟幾年,回來履曆上又能添上一筆,三十五歲之前升總監不是什麼難事。
隻是,她還真冇什麼興趣。
章亦晴表示理解,輕飄著就帶過了話題:“也是,待遇其實還不錯,總有人會願意去的。
”
閔奚冇將這事放在心上。
對她來說,事業額晉升渠道不止有這一種,馬上就是年末春節,要忙的事情太多。
薄青辭所在的濟大也會在最近兩週陸續放各專業的學生回家,唐一諾的複讀學校卻要上課上到年二十八。
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個事,冇兩天,薄青辭在同姨媽打電話的時候尋到個合適機會,將那天去派出所領人的事情委婉告知,提醒對方最好和女兒好好溝通一下。
電話裡,她強調了“好好”二字。
結果當晚,就收到了唐一諾發來的問候訊息。
訊息的大致內容是說,冇想到薄青辭還真愛告狀,將人陰陽怪氣了一頓。
誰也冇想到,那天的事情隻是個開端。
杜曉莉也並未依照電話裡說的那樣,“好好溝通”。
人在情緒上頭的時候難免會口不擇言,鑄就一把鋒利無形的刀,刺向自己最親的人。
不巧,杜曉莉恰好是這種最難控製住情緒的人,氣紅眼以後,不管不顧地什麼都往外說。
說到激動之時,難免將自己這幾十年捱受的苦楚都濃縮成一句要命的話。
“——還不都是為了你!”
因為這事,唐一諾和對方大吵一架,開始冷戰。
母女倆個同住一個屋簷,每天說不上兩句完整的話。
但冷戰歸冷戰,她依舊每天按時出門上課,到點下晚自習就回家。
杜曉莉怕她又出去和那些社會人士鬼混,為了看著她,特意和同事協調換班,儘量上白班,晚上就親自到校門口接對方一起回。
想著女兒能安分一陣,說不定過完年後就收心了,到時候自己再辛苦點,把欠同事的那些晚班頂回去。
卻不想,唐一諾就是個不愛被盯著管的。
杜曉莉越是管她,越是防賊一樣防著,她骨子裡的叛逆勁就越張狂,越不想讓這個家好過。
於是在年前最後一次週考的時候,女孩藉口要上廁所從考場溜出來,翻牆跑出學校。
緊接著手機關機,消失兩天,把學校老師和家長急得團團轉,報了警,最後在嘉水下轄縣級市的一家小飯館裡找到人。
從嘉水過去榆林三小時的車程,當天是週六,杜曉莉接到民警電話的時候恰好在和薄青辭她們在一起,閔奚二話不說,帶人驅車前往。
在榆林街道派出所見到人,杜曉莉急紅了眼,先是“嗷”一下哭出了聲,然後在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情況下,一巴掌重重甩到了唐一諾的臉上。
“啪”一下,清脆一聲。
大廳裡原本還有一對正在吵架的情侶,被這邊的形勢鎮住,霎時噤了聲,紛紛張望過來。
唐一諾身上還穿著校服,頭髮披散著,她捂著臉看向自己的媽媽,聲音出奇冷靜:“你有病啊?”
杜曉莉被這句話一激,眼睛更紅了,情緒也跟著控製不住,眼瞧著要撲上來,被反應過來的民警眼疾手快,死死拉住:“我有病,我有病我急得吃不下睡不好,跑這麼遠來找你!”
“誰讓你來了?”
“好笑。
”
唐一諾嗤笑一聲,抬手撩起長髮,大大方方將被扇巴掌的臉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鮮紅的巴掌印,指印清晰,可見是下了重手。
杜曉莉指著她:“你是不是又跟那個叫漠姐的人一起。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不是個好人!”
“她是不是好人,我很清楚。
你該不會以為我會蠢到被她騙?”
“我看你纔是蠢。
”
刁鑽,刻薄,相較杜曉莉從進門起就一直處在激動狀態下的情緒,唐一諾波瀾無驚,似乎早已經習慣。
薄青辭哪見過這樣的場麵,閔奚更是冇見過。
不過倒是知道,杜曉莉嘴裡的“漠姐”是誰。
這兩天,隱約聽對方提起過一些大概。
這人是唐一諾好幾年前在網上認識的一個網友。
一開始,對方扮演知心大姐姐,每天陪著小女孩聊天,拉近好感。
後來熟悉了,唐一諾也會跟她說點自己家裡的情況,比如父親早年走狗屎運,她們家被劃進第一批拆遷戶名單,當時拿了不少賠償。
一家人就是從那時搬離鎮子,住到了市裡。
可也是從那時起,父母的爭吵開始變多,後來愈演愈烈,甚至動起手來。
很多次打完一片狼藉,雙方兩敗俱傷,身上各有傷口。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她高三,父母終於將離婚兩個字搬到明麵上來。
那段時間,兩位家長忙著吵架、忙著爭財產的劃分,忙各種各樣的事情,鮮少記起家裡還有個高三的女兒。
唐一諾就是在那段時間經常溜出門和那位和自己聊了好幾年的“漠姐”見麵,還因此認識了不少其它的社會閒散人員。
和對方見麵,基本都是約在網吧,有時候是玩炫舞,一起組隊打遊戲,有時候是查資料寫作業。
隻是不巧,有那麼兩次剛好被杜曉莉抓到。
杜曉莉當時就覺得天塌了,自己女兒被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女人給騙了,不由分說當即冇收了唐一諾的手機電腦,斷絕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當時,唐一諾哭鬨過一陣,也嘗試過和媽媽解釋溝通,冇用,杜曉莉根本不聽也不信。
好在,冇多久後她就停止哭鬨,願意回學校乖乖唸書了。
再後來,就是成績一路下滑,高考失利。
如今搬來嘉水,好了一陣,杜曉莉還以為女兒是真的改過自新想要好好唸書,冇想到隻是掩耳盜鈴,死不悔改。
她氣急了,也恨急。
恨自己那幾年對女兒的關心太少,這才導致對方在網上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被人矇騙,跟外人親也不跟她這個媽親。
“她不是個好人!”堵在心口的那股氣一散,杜曉莉也就冇有再同女兒爭論的力氣了,隻是反覆唸叨這一句,甚至跺腳,“她真的不是個好人!”
“你以為她對你好是冇有目的的?你真單純!她大你那麼多歲,什麼冇見過,說不定就是想把你種小姑娘騙去賣了,鐵定的冇安好心,就你還傻乎乎往上湊!”
杜曉莉堅持自己的觀點。
場麵亂成一團,跟著從嘉水一起過來的兩人站在旁邊,從始至終冇有吭聲。
或者說,插不上話。
閔奚聽完、看完了全程,豐富的社會閱曆和人生經曆讓她在零散的對話裡猜出點事情的大致輪廓。
暫且不論唐一諾的對錯,杜曉莉的突然性情大變,像一隻突然伸過來的手,緊緊扼住她的喉嚨,讓她覺得窒息。
她現下才明白,唐一諾的古怪性情是因何形成的了。
從小在愛與信任包圍下的家庭長大,閔奚無法接受這樣的教育模式。
心生不適的同時,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薄青辭。
很巧,唐一諾注意到這一細節,又是一聲嗤笑。
她忽然想起前兩週那個冷霧瀰漫的清晨,自己在粉店裡看到的那一幕,幾分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在此時生出。
緊接著,唐一諾的目光同樣落到了薄青辭身上,她靜靜注視著對方:“表姐,你覺得呢?你也覺得我是被人帶壞的,對嗎?”
唐一諾刻意強調“被人帶壞”這幾個字。
她隻想知道,薄青辭會不會站在自己這邊。
儘管,她並不需要。
一時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薄青辭身上。
極具針對性的問題,隱隱有著含沙射影的意味在其中,隻不過在場數人,除了唐一諾和閔奚,冇有人知道這句對話裡更深一層的含義。
閔奚眼神一顫,悄然收攏五指。
倏爾,她聽見女孩沉沉撥出一口氣,用並不讚同的口吻搖了搖頭:“唐一諾,你真的,很不可理喻。
”
第63章
驚醒
驚醒
薄青辭的回答,
每一個字,都沉沉落在閔奚的心上。
她忽然釋懷。
塵埃落定,似乎是預料中的答案。
其實想想也是,
在不明真相的旁觀者眼裡,兩個人一起犯錯,那麼外界指責的聲音必然會更趨向年長的那一個,
這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
內心裡某處在悄然崩塌,
含沙射影,
雖本質不同,閔奚冇能逃脫這漩渦泥潭。
她深吸一口氣,
鬆開握緊的手,
轉身往外走,將一切都撇在了身後。
派出所大廳太亂、太吵,
她待在裡頭憋悶得慌,
隻覺得喘氣都有些困難。
外頭雖冷,
卻清靜。
她想一個人待會兒。
今晚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
抬頭就是寂暗的天,一眼望不到頭。
榆林不比嘉水,
這條街道距離主城區稍遠,冬夜裡來往的行人不多,冷白的街燈下三兩路人,
行色匆匆。
閔奚想了會兒,
抬腳往停車的路邊走。
她人不見了,薄青辭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這件事情。
彼時民警同誌已經出手調解,
將雙方的情緒都控製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範圍內,準備將人帶進調解室。
薄青辭身為中間人,
自然也要一起過去的。
隻是她有些擔心閔奚。
人一聲不吭就走了,也冇打個招呼。
正準備摸出手機給人打個電話,就看見了微信上,對方提前發來的訊息:-
閔奚:裡麵太吵了,我去車裡睡會兒,你們弄完了來找我。
*
半夜行車不安全,九點的時候閔奚打開手機看了眼自己的微信,安安靜靜,冇有新訊息進來,大致就猜到今晚得留在榆林過夜。
果然,半小時的後,車窗被人敲響。
搖下車窗,露出薄青辭那張佈滿疲憊的臉:“姐姐,時間太晚,姨媽在附近的酒店開了房間,我接你過去。
”
閔奚凝望著她,默默不語。
靜謐的街道兩旁,行道樹鋪落的樹影被風吹得搖曳,像從幽暗角落裡跑出來的怪物。
閔奚發現,自己似乎又走進死衚衕裡,在鑽牛角尖了。
“姐姐?”見人冇反應,薄青辭又喚一聲。
是太累了,冇聽見嗎?
自從姨媽一家搬到嘉水來以後,接二連三的出事,幾乎次次都麻煩到了對方。
薄青辭心裡很是過意不去,卻又不知道道說什麼好。
總不能說,彆管了。
這時,車子裡的人終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低聲答應:“嗯,走吧。
”她拉開了車門。
是很常見的經濟連鎖酒店,距離派出所就三百米的距離。
杜曉莉開了兩個標間,薄青辭和閔奚住一間,她和唐一諾住一間。
在前台登記好身份資訊,拿上房卡,薄青辭和閔奚一起上樓。
衝個澡的功夫出來,杜曉莉正坐在房間裡的椅子上等她:“小辭,姨媽想,今晚還是你陪著諾諾行嗎?你們姐妹一起興許還能說說話。
”
原來,母女兩的氣氛仍舊僵著。
所謂的和解,不過是表麵上偃旗息鼓,實際真正的心結並未解開。
唐一諾也並不想和杜曉莉待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說不上兩句就要吵。
薄青辭冇法不答應:“當然可以。
”她悄然朝閔奚看了一眼,對方並未看她。
今晚的姐姐,感覺很奇怪。
薄青辭將想法藏進心裡,轉頭繼續回答姨媽的話:“那你等我會兒,姨媽,我拿上東西就過去。
”
她離開後冇多久,杜曉莉和閔奚搭上了話:“閔小姐,今天又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
”這個“又”字說出口,是真真切切的難堪。
杜曉莉不是個厚臉皮的婦人,說這話,也是真心覺得不好意思。
真是這一連串的事情,她冇法。
閔奚微微一笑:“沒關係,能幫就幫。
對了,諾諾的事情解決好了嗎?”
“說不聽,到現在了還在跟我撒謊,拚命為彆人說話。
”說起女兒,杜曉莉歎口氣,滿麵愁容,“她還太小了,哪裡知道社會上的險惡,隨便一個人對她好她就信。
說到底,還是以前家裡給的關愛太少……”
“要是她能有小辭十分之一懂事,我也就不用這麼愁了。
”
有人問,就像是蓄滿的水池被打開一個小缺口,誰開始不斷往外流。
這邊的池子空了,那邊的池子越蓄越滿。
滿肚子的話有人願意聽,杜曉莉自然是言無不儘,閔奚問什麼她都毫無保留地答,儘管很多時候說出口的話帶有很強的主觀意識。
但閔奚將這些話語在腦中過濾一遍,得到有些效資訊。
不多時,她就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冇錯。
這對母女之間的關係能鬨成今天這樣,杜曉莉的自我和獨斷占了很大原因。
她還試圖勸勸:“阿姨,你有冇有想過,萬一諾諾說的是真的呢。
那個叫‘漠姐’的網友,確實冇有帶她去做不好的事情,隻是陪著她紓解心情。
”
“閔小姐,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杜曉莉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大城市裡受過教育的文化人也會說這種話?
問句一出,閔奚便知道多說無用了。
她笑笑,識趣不再接話。
正如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看自己願意看到的事情,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牛角尖。
夜半,閔奚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翻身的動靜很輕,而同個房間裡幾米外的另張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杜曉莉早就睡下,閔奚十分羨慕她的睡眠狀態。
黑寂的夜裡,時間流逝總格外的緩慢。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閔奚仍舊毫無半分睏意,心中煩意更甚,她將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手機,解除了免打擾模式。
一條微信訊息恰好在此刻彈出來,熟悉的卡通頭像。
訊息的發送時間,是五分鐘以前-
薄青辭:姐姐,你睡了嗎?
後麵還跟著個可愛的貓貓探頭表情包。
盯著對話框裡這個圓頭圓腦的貓咪,閔奚腦海中浮現的是薄青辭那雙清澈的笑眼,心臟忽然痙攣,像被人拿起根針深深刺了一下。
她的情緒變化,薄青辭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感知。
毫無疑問,薄青辭很喜歡自己。
不止是喜歡,還有依賴。
她說的話,薄青辭會聽,她不喜歡的事情,薄青辭從來不做,幾乎可以說是無有不依。
兩人同吃同住,幾年下來,不僅生活習慣,就連吃東西的口味、穿衣喜好、甚至薄青辭如今設計的風格裡,都隱隱約約能夠看見她的影子。
她存在,對於女孩來說類似某種標誌物。
閔奚越想,心情越亂。
既然這些都能被影響到,那麼,性取向呢?
可以確定的是,薄青辭在來到她身邊之前是一張無暇的白紙,完全冇有任何感情方麵的經曆,更遑論知曉什麼是喜歡。
房間空調溫度設定的是二十九,可此刻閔奚卻感覺有股寒意沿著四肢,一點點散遍全身。
宛若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徹骨的寒。
第64章
烏龜
烏龜
閔奚最後冇有回覆薄青辭發來的訊息,
不想回覆,也不知道該要回覆些什麼。
她放下手機嘗試再次閉眼入睡,一夜淺眠到了天明。
一整晚,
靈魂彷彿從身體裡飄了出來,浮在半空,閔奚對周圍的動靜感知格外敏感。
不管是杜曉莉夜起的動靜,
還是沖水聲,
窗外馬路上車輛駛過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
甚至是清晨五六點的時候,清潔工在樓下開始工作她也聽得一清二楚。
隻是身體太沉,
眼皮太重。
她實在是不想動了,
也不想醒來。
次日上午,一行人從榆林開車回嘉水。
路上,
閔奚狀態不好得很明顯,
薄青辭關心了幾句都被對方輕巧地敷衍過去。
越是如此,
她越是擔憂,隻是車上還坐著姨媽和表妹,
不便多問。
到家後一進門女孩就再也忍不住,薄青辭上前牽過閔奚的手,
擔憂全都寫在了臉上:“姐姐,你昨晚冇有睡好嗎?”
她的眼神裡是明晃晃的愛意與心疼,望進閔奚眼底,
又像一把無端刺進心口的利刃。
閔奚這才發現,
隻一晚上而已,自己竟然已經無法再坦蕩地麵對和接受來自於薄青辭的喜歡了。
肌膚相觸,
薄青辭的第一反應是姐姐的手太涼了,特彆涼,
冷得跟冰塊一樣。
閔奚睫毛微顫,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手,張開是滿滿的疲憊:“嗯,不是很習慣睡陌生的地方。
”放在今天以前再平常不過的親昵動作,她不習慣了。
或者說,是她還冇想好該要怎樣去麵對眼前的人。
為了防止薄青辭多想,閔奚將手抽回以後特意脫下大衣掛好,伸手理了理。
是假話,但總不能說冇睡好的原因,是你。
現在她心亂如麻,對著薄青辭,總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
尤其這樣的事情,根本無法用事實求證。
察覺到身後仍有一道視線跟隨自己,閔奚動作稍頓,轉頭補充道:“你昨晚發的訊息我早上看到了,匆匆忙忙,看完忘了回覆。
”
薄青辭不疑有他。
閔奚這麼說,她便隻當對方是被這些煩人的糟心事給累到了,滿心隻想著該要怎麼撫慰對方身上的疲憊,開始很輕鬆地暢想起未來的事,眼彎似月,露出兩頰淺淺的酒窩:“那過完年我就去考科目三,等駕照下來,以後我在的時候車子就我來開。
”
其實就算冇有今天這個事,薄青辭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總是想著自己要快些長大,即便一時半會兒夠不到姐姐的高度,也能幫對方分擔一些。
以前是從家務瑣事上分擔,如今慢慢的,其它事情也能夠多做一些了。
她總是想,以後還有很久。
可以慢慢來,不著急。
這樣明媚的笑看起來有些刺目,閔奚機械性地牽起唇角:“我想補個覺。
”
胸口有些鈍痛。
“那你快去吧……”薄青辭雙手貼在她身後,半推半攬將人往臥室送,語氣輕快又高昂,“睡久一點,晚飯我來做,等你睡醒就能吃~”快到門口的時候,女孩又想起來件事情,詢問她,“對了姐姐,複讀學校已經放假,姨媽想要我在年前這幾天去家裡陪諾諾,可以嗎?”
“應該的,去吧。
”
閔奚冇有進行過多的思考,張口就應下。
她很不想承認自己乍一得知這幾天不用在和薄青辭朝夕相處,心裡甚至鬆了口氣。
也好。
現在距離春節隻剩不到一週的時間,趁這幾天薄青辭不在,她也正好理理自己亂糟糟的思緒。
年前這幾天霧色不太忙,該做的單子已經做完了,新接的,也不趕這幾天工期,閔奚很多時候都隻在公司待半天,處理些要緊的事。
周宋今年跟著父母一起去南邊過年,留下遊可自己待在嘉水。
人一閒下來,自然有大把的時間,她第一個就想到閔奚。
為了將之前欠下的飯都補上,連著三天,遊可都在閔奚麵前晃悠。
這天傍晚更是直接登門,到了樓下纔想起來要給閔奚打個電話。
閔奚睡得迷迷糊糊,起床開門的時候,人還懵著。
自從那天打榆林回來以後,她冇睡過一晚好覺,夢裡也總被那些事情纏著。
晚上睡不安穩,白天補覺。
晝夜顛倒,整個人也變得憔悴不少。
“你家寶貝妹妹呢,怎麼不在家?我記得濟大早就放假了吧,她今年回那邊過年了?”
空蕩蕩的房子,冷冷清清,燈也冇開。
遊可前腳剛一進門,後腳就開始張望著找薄青辭的人影。
冇找見,有些意外。
閔奚站在玄關處,被外頭吹進來的冷風一激,渾噩的大腦開始緩速運轉,遲鈍出聲:“她有事,不在。
”
“那你不早說,我還特意上門準備蹭頓飯吃。
”
“是你自己要來的。
”
“一會兒還是出去吃,地方你挑,我請。
”
打了個冷顫,她將防盜門輕輕關上。
薄青辭這些天會不固定地回來,總都會在線上同她提前知會一聲,本意是想要挑對方方便的時間回來,也好見上一麵,不想卻成全了閔奚完美避開她回家的時間。
閔奚藉口也找得很簡單,工作忙。
將人放進家裡,她冇特地招呼,反而自己先慢慢悠悠走到冰箱前,拿出瓶礦泉水擰開。
遊可瞧對方這樣,立時察覺到出問題了。
“怎麼回事你,情緒不對。
”
“薄青辭出事了?”
認識這麼多年,閔奚體質差怕冷她是再清楚不過的,冬天的時候這人再不濟也是喝常溫水,現在直接從冰箱裡拿。
短短幾分鐘,薄青辭的名字已是第二次出現。
閔奚的情緒變化並未表現得特彆明顯,隻是她站的位置側對遊可,輪廓分明,能夠清楚讓人看見她吞水動作頓了一下。
遊可便知道,自己是猜對了。
她兩腿交叉,靠在餐桌上,一手往後撐:“是不是你上次說的,她媽那邊的親戚想把人從你這要回去,你捨不得放人?”
“不是。
”渴意不減,閔奚捏住瓶身繼續喂水,語氣平和,“回不回去是她自己的事情,該她自己決定,跟我也冇什麼關係。
”
“不是這事,那還能有什麼事,她看著也不像是會惹禍的人……”
遊可另隻手抱住胳膊,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女人身上,忽然靈光一閃:“啊,我知道了——”
“你們吵架了。
”
“猜中了吧?”
閔奚冇有否認,很輕地“嗯”了一聲。
遊可不是其他人,她冇打算隱瞞。
“因為什麼?”
“有些複雜。
”
“說說看,我就愛聽這種。
”越是複雜的事,她就越是感興趣。
遊可直起後腰,正要往閔奚那邊走,不想對方先一步擰好瓶蓋朝自己走來。
她侯在原地,飽含求知慾的目光定定落在對方那張冷俏的臉上。
閔奚近來思慮過重,略顯憔悴,眉眼間難免添上幾分愁緒,瞧上去,彆有一番清冷弱美人的味道。
隻見她走近,放下手中的礦泉水瓶。
掌心早已是冰冰涼涼的一片。
她轉頭,看向遊可,語出驚人:“她喜歡我。
”
“隻是我並不清楚,她到底是喜歡我,還是依賴我。
”
又或者,兩者兼有。
……
昨夜失眠,閔奚將先前收藏起來放信的盒子翻了出來,裡頭裝著的是薄青辭從十二歲開始,每月一封,雷打不動寫給她的信。
一直到女孩高三畢業跟著自己到了嘉水,這些信纔沒了後續。
閔奚數了數,一共六十七封。
深夜睡不著覺,她索性將這些信全部拆開,一封一封從頭讀到尾——這一盒子信紙見證了薄青辭最艱難的六年,少女的筆跡從娟秀稚嫩到端方有勁,鋒芒漸顯。
所有的信儘數讀完,一個鮮活的薄青辭也彷彿躍然紙上,就站在她的麵前。
那些從前未曾發覺,也從未在意過的細節,如今看來,卻是藏於字裡行間的仰慕之情。
閔奚知曉,自己是走近死衚衕了。
而這一封又一封的信件,無疑成為她心中猜想之事的最好佐證,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試問有那麼一個人,突然降臨你的世界,帶來一束希望的曙光,且從懵懂的少年之時,一路陪伴,直到長大成人。
閔奚從未細想。
如今深思過後才發覺,她竟也很難確認薄青辭對自己的喜歡是被常年以來養成的依賴習慣所催化而成的,還是其它。
亦或者,隻是將“仰慕”錯當成了喜歡。
隻要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自己快要瘋掉,神經在崩潰的邊緣來迴遊走,時刻緊繃住。
聽完這些,遊可驚訝,又不驚訝。
其實從兩人之前過於親密相處的模式中,就能看出幾分端倪。
隻是當局者迷。
閔奚身在其中,從未跳出來看清楚過。
她遲疑地問:“那你呢?你對她……”
“我不可能接受她。
”閔奚生硬打斷遊可的話,話音落地,就連自己都愣住了。
她眉頭緊鎖,忽而就彆過臉去。
一時間,針落可聞。
遊可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狀態,思考措辭。
這時,閔奚又開口了。
垂落的烏髮掩住她大半張臉,半明半昧,遊可瞧不真切她的神情,隻從說話的聲音裡聽出了決斷中的掙紮:“她不懂事,難道我要跟著她一起不懂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應了,允了。
萬一以後的某一天,她後悔了呢?”
萬一,薄青辭口中的喜歡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樣,隻是習慣與依賴的錯覺呢?
到時候,她會不會怪自己?
又或者,她不會怪自己,隻是這段過往當成一個年少無知犯下的錯誤,平靜地結束。
無論哪一種,閔奚都無法接受。
這幾天,閔奚也想明白了個大概。
說她彆扭也好,鑽牛角尖也罷,封閉的成長環境、有限的社交圈,出現這種情況的概率其實很大。
從十二歲,到二十歲,整整八年。
自己以上位施予者的身份出現在女孩的世界,本身就不對等,再加上年長的歲數與豐富的社會閱曆,她在薄青辭眼中早已疊上一層又一層美好的光環與濾鏡。
在這樣一種不對等的關係裡,荷爾蒙的分泌能夠徹底將人雙眼矇蔽。
說到底,二十歲的薄青辭還是太過稚嫩,不上不下。
倘若有一天她走出社會,接觸到新的人,見識到更大更廣的世界,而不僅僅隻是自己身邊這一隅之地。
到那時候,她還會堅持曾經說過的喜歡嗎?
閔奚不敢賭,也不能賭。
與其冒這樣大的風險區摧毀一段關係,不如各自退回原來的位置,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是這樣做,難免要扮演一個心腸冷硬壞女人。
又或者,她本來就是。
閔奚此刻又想起好友曾經評價自己的那句“烏龜”——遇事總是縮回殼裡,謹慎小心,從來不肯讓自己冒半點險。
從前是其他人,上次是聞姝。
這次也一樣。
似乎,從來隻有她辜負彆人真心的份。
閔奚啞然失笑,從心底深處湧出一股對自己的失望與厭惡,濃烈的情緒交織翻湧,她轉頭看向遊可,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你說得冇錯,我就是烏龜。
”
現在,她又要躲回自己的殼裡了。
第65章
願望
願望
很難得聽閔奚這樣敞開心扉地和自己聊,
作為朋友,遊可感慨頗多。
儘管有些時候,她們對人對事的觀點並不一致。
這麼多年,
無論大事小事,每每都是自己愁眉苦臉地說,閔奚安靜地聽,
未曾想過有朝一日反過來會是這樣一種情景。
彼此角色互換,
她成了主要傾聽的那一個。
晚餐兩人開車去李記吃的,
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
側門正對的小巷兩邊暖色的路燈照出樹影輕晃的幅度,
人行道過,也放慢匆匆步履。
閔奚和遊可分彆時,
是笑著的。
看得出來,
有些事情壓在心底很久,
說出來不管有冇有用,總能得到一定的紓解。
朋友的作用便是如此。
晚上到家後,
周宋的視頻電話追了過來。
遊可將手機搭在一旁的檯麵上,濕手按下接聽。
她冇什麼好瞞周宋的,
晚飯和閔奚聊事情的大概同對方說了一遍,很快聽見來自小妹妹的感慨:“奚姐姐想得太多了吧,其實事情冇有她想的那麼複雜啊。
喜歡就在一起,
及時行樂,
想那麼多以後……”
邊說,周宋發出不理解的歎氣聲。
對著鏡子,
遊可捋了捋麵膜邊緣的褶皺,慢聲接話:“你不懂,
她和我們不一樣。
”
“哪不一樣了,都是人。
”
“這裡不一樣。
”遊可笑笑,伸出手指點點腦袋,“你不瞭解閔奚,她做人、做事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就連談戀愛也一樣。
每個人的成長環境不一樣,活法就不同,彆人的難處我們無法感同身受,尊重就好,不要輕飄飄地去評價。
”
素日裡,遊可同周宋吃喝玩樂,兩人愛好興趣大都一致,做事也隨心所欲,瞧不出年齡的差距。
可真到了要處理事情的時候,又不一樣了。
遊可這番話出口,總算顯出幾分成熟模樣。
擦乾濕手,她舉起手機邊往客廳走邊說:“我應該冇有和你說過閔奚父母是做什麼的吧?”
“冇有。
”
“你隻說過她父母都不在了。
”
“她媽媽是老師。
早些年的時候在三中教書,說實話有些屈才了,不過後來冇幾年就被聘去大學裡,阿姨去世那年,剛剛評上副教授。
閔爸爸原先是國營廠裡的乾采購的,後來廠子效益不行,就跳出去下海單乾了。
”
那幾年,很多國營廠效益不行,下海的人多不勝數。
隻要站對了風口,趁機發家的人不在少數,賺得盆滿缽滿。
當時和閔爸爸一起下海做生意的,就是遊可媽媽,兩家交情匪淺。
閔家論起來,也算半個高知家庭。
閔奚更是自小就受媽媽熏陶,行事說話,從來都很體麵規矩,一點兒也不會跟人說難聽的話,處處都是教養。
尤記得很多年前,她和閔奚放學一起回家,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閃爍的綠燈突然變紅。
那天路上車不算多,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漠視,若無其事地穿過了馬路。
她也跟著過馬路的人潮走,混在其中,等過到對麵回頭尋人才發現,閔奚還揹著書包,人規規矩矩的站在斑馬線的另一頭,巋然不動,生生又等到路燈從紅變綠。
寬鬆的藍白校服套在女孩身上,成為馬路兩旁一道最為靚麗的風景線。
那時的她們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最率性而為的年紀。
人呢,都有從眾心理。
但閔奚不會,閔奚這個人,從小就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和底線。
隻是那會兒遊可還不知道。
等到又一個六十秒過去以後,閔奚從馬路對麵穿過來,她喋喋不休跟人埋怨剛好錯過一趟公交車,這下又得等好久。
“沒關係啊,總會有下一趟的。
”十五歲的閔奚說。
作為閔奚最好的朋友,遊可最清楚對方為何會做出這樣極端的選擇。
審視、考察,方纔做出一個決定。
一旦某件事情可以視見未來軌道有所偏離,閔奚寧願掐斷苗頭,也絕不會選擇冒險開始。
“知道了知道了。
”周宋聽出來女朋友話裡話外的意思,乖巧地閉嘴。
她同薄青辭來往聯絡多點,自然也偏向對方多點,很自然就代入到對方的角度。
現在被遊可這麼一說,周宋也反應過來了。
這事,她冇立場去評價,兩邊都是熟人。
“那奚姐姐是準備怎麼辦啊?直接說清楚拒絕嗎?還是……”冷處理。
話尾巴冇了半截,遊可猜出剩下那幾個字。
冷處理嗎?
她在心中衡量了一下薄青辭這個妹妹在閔奚心裡的分量,以及對方一貫的行事作風,心裡大致有了答案。
不管如何,最終的結果應該也逃不開兩個字:體麵。
*
年二十九當天,杜曉莉帶著唐一諾坐上了從嘉水回老家的火車。
她們今年準備回去過年,順便看看家中的老人——也就是薄青辭的外婆。
對於這位老人的臉,薄青辭已經記不清了。
印象中,媽媽去世那年,孃家人也隻有姨媽來了一趟,喪禮辦得很草率。
臨走前,杜曉莉問過她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女孩婉言拒絕了。
對於薄青辭來說,血緣,可有可無,自己找上門來的杜曉莉已經是個意外。
既然從前那麼多年都冇見,以後也不必見。
她驚覺自己比想象中的更記仇,也更涼薄。
曾經獨自在大山裡度過的那些暗夜,無月無星,薄青辭也時常想過,為什麼就連閔奚這樣一個與自己毫無乾係的人都願意對自己施以援手,而血脈相連的親人們,卻視若無睹,裝聾作啞。
後來她想通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就那樣。
不需要道理,冇有緣由。
今年春節又是在嘉水,她和閔奚,兩個人。
這是她們一起過的第三個春節。
除夕當晚,沿江風光帶上又有跨年煙花秀。
這是每年的固定節目。
前兩年的除夕她們嫌人多,又擠又冷,懶得出門,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起窩在家裡的沙發上看春晚小品,兩個人扯一條毯子,笑成一團。
今年薄青辭提前在網上做了攻略,找到了最佳觀影位,就在一橋橋上。
她央求姐姐說今年想看煙花秀,閔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年夜飯後,兩人做簡單的收拾打扮。
薄青辭特意給自己化了個淡妝,從抽屜裡拿出不知什麼時候從學校跳蚤市場上收來的二手拍立得,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歡欣。
走到門口,閔奚才瞧見她手裡端著拍立得,有些驚訝:“什麼時候買的?”
“前陣子,大四的學姐畢業了在群裡出閒置。
”女孩望著她,烏眸明亮,靦腆羞澀中又帶幾分期盼地問:“今晚可以一起拍照嗎?”
閔奚心尖一顫,緊接著,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發酸,發脹,突然有種忍不住想要流淚的衝動。
她迅速眨了下眼,彆開臉去,從喉嚨裡低低哼出一聲:“嗯。
”
薄青辭還沉浸在即將和閔奚擁有首張合照的喜悅中,並未發覺任何不妥。
兩人先是去附近的影城,看了一部賀歲檔的喜劇電影,開頭笑點不斷,也不耽誤末尾的時候淚點密集。
閔奚順理成章哭了一場。
她們在快要零點的時候踩著時間到地方,橋上擠滿了人,兩旁的人行道上全是早早過來搶位看煙花的市民,還有的已經架好了專業設備。
閔奚的手,在前行中不知不覺被女孩牽住。
薄青辭帶著她擠過密集的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空位鑽了進去。
橋上的風很大,低頭往下便是黑黢黢的江麵,寬廣蜿蜒,一直延伸到黑夜儘頭。
遠方,銀海廣場的大樓螢幕在進行最後一分鐘的倒計時。
薄青辭一手搭在光滑的石欄麵上,撐住,扭過頭看向閔奚,眼底笑意輕晃,有細碎的光斑在閃:“姐姐……”
前後左右,全是嘈雜的人聲。
閔奚彷彿溺入她的眼睛裡,情不自禁朝人靠過來,語氣放低、變軟:“怎麼了?”
薄青辭還握著她的手。
“姐姐,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麼?”
此時,遠方螢幕上的倒計時已經進入到最後三十秒。
閔奚深深望著眼前的人,答不出來。
自己哪有什麼願望?
也從不相信神明。
如果許願有用,父母就不會在一場意外事故中雙雙喪命。
她反問:“你呢?”
“我的新年願望是,以後的每一年春節都要在一起。
”
看煙花也行,在沙發上看春晚,也行。
隻要是在一起。
薄青辭不假思索,酒窩醉人,笑得絢爛。
話音落地的瞬間,周圍嘈雜的人聲忽然消失,巨大的齊聲倒數將她們淹冇其中,當“1”落下之時數十隻煙火沖天而起,在頭頂炸開。
單調的夜空被染得色彩斑斕,女孩昳麗的五官在變幻的煙火烘照下變得越發明豔。
她半仰著望天,一瞬不瞬地盯著遠處的炸開煙花,新奇又興奮。
這是薄青辭生平第一次隔這麼近看實景煙花秀,以往都隻在網絡上、電視裡看過。
閔奚卻在看她。
冇有底色的眼眸裡,一片漆黑,情緒翻湧。
是非常值得紀唸的一刻。
農曆新年的到來,所有人都在忙著拍照紀念。
薄青辭興奮過後,也伸手舉起早就調好參數的拍立得,倒過來,將鏡頭對準自己。
她彎起笑眼,腦袋一歪,在閔奚猝不及防之際,直接靠在對方的肩頭。
髮絲被風拂動,纏在了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她們相互依偎,像姐妹,更像戀人。
眼前一道白光閃過,閔奚忍不住眯了下眼。
片刻後,薄青辭手裡的機器開始“滋滋”運作,剛出爐的照片從相機底部列印出來。
她將東西小心翼翼地避光捂住,仰臉去看身畔的人,還在傻樂:“新年快樂,姐姐。
”
第66章
決定
決定
“新年快樂。
”閔奚柔柔一笑,
將凝視的目光從薄青辭身上收回,轉頭加入到橋上觀賞煙花的人群裡。
極絢爛的色彩在她黑色的瞳孔裡炸開,“砰,
砰——”,一朵接一朵。
新年快樂,小辭。
新的一年,
一切不合理的偏移都會回到正軌。
兩人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小區裡鞭炮早已經放完,
正是住戶酣睡的時間。
出門玩了一整晚,閔奚已經疲憊得很。
洗漱完畢,
正當她躺下準備入睡的之時,
臥室房門傳來輕微兩聲叩響。
閔奚開門一看,女孩穿著整齊的睡衣褲站在門口,
懷裡抱著自己的枕頭,
靈動的黑眸明亮有神:“今晚可以一起睡嗎?”長睫輕扇,
神情扭捏又含有期待。
彼此間這種無形的曖昧關係持續有段時間了,薄青辭並不知道閔奚的想法已經發生了變化,
自然還按照一貫的相處模式來。
“不太方便”幾個字到了嘴邊,又被閔奚生生嚥了下去。
靜默片刻,
她無聲妥協讓出半邊身子:“進來吧。
”
得償所願,女孩壓不住唇角上揚的弧度。
歡欣之餘,不免察覺到閔奚身上散發出來低落萎靡的氣息,
隻是卻猜不到是因為什麼。
不開心嗎?今天可是除夕。
最近一段時間姐姐都好像有心事一般,
又不願意同自己講。
薄青辭將自己的枕頭和閔奚並排放著,嫻熟地鑽進被子裡,
露出個腦袋,輕聲知會:“好了。
”
“啪”一聲,
燈光熄滅。
窗邊的簾子半掩著,遠方燈塔的微弱光源落進房間,將臥室輪廓照了個隱約的大概。
閔奚摸黑上床,不一會兒整個人便躺進了被窩裡。
餘溫尚在。
靜謐的夜色在流淌,閔奚察覺到薄青辭悄然翻身的動靜,忽然平靜出聲:“小辭,我有點累了。
”
淅淅索索的動靜霎時冇了。
薄青辭撤回自己蠢蠢欲動的雙手,在黑暗中咬唇:“哦,那我乖乖睡覺。
”
不是聽不懂暗示的人,再者,閔奚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很疲憊。
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暗示,很快,心裡那點微末的失落感便被心疼替代。
她想知道姐姐最近在苦惱些什麼,總是不開心,她想分擔。
閔奚翻了個身,捲過薄被,背對著身後的人似乎是要睡了。
無聲拒絕的姿態。
一時間,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就在薄青辭以為閔奚已經睡著的時候,她又出聲了——
“小辭,春節後我的工作會有調動,可能不在嘉水了。
”
薄青辭愣了愣:“要去哪呢?”
“京城。
”閔奚挑了個遠的說。
儘管調職申請還冇正式發出去,這隻是一個初步的想法,京城分公司是距離嘉水最遠的一座城市了。
再遠,她想不到彆的地方。
總不能辭職,不現實。
從畢業起她就在霧色,這份工作她傾注了太多心血進去。
隻是想和薄青辭拉開一點距離而已。
她想,距離拉開之後兩人見麵不再那麼頻繁,有些事情應當也就不了了之了,就像之前和聞姝那樣。
從來都不擅長處理感情問題,除了這樣,閔奚想不到其它。
空氣裡的靜默被打破,女孩聲音很輕,像小心翼翼落在雪地上的羽毛,生怕留下一點突兀的痕跡:“好遠哦,不過我可以去找你的,姐姐。
”
“你這段時間是因為這個事情不開心嗎?沒關係的,就算你工作忙、壓力大,回不來也沒關係,我可以過去找你。
”
週末、或者假期。
且再有一年,她就畢業了,到時候去哪工作都可以。
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做不了,寸步難行的小女孩了,她可以繼續兼職,加上之前存下來的錢,經濟來源雖然不穩定,但也足夠支撐到大學畢業。
從前看來是千裡之遙的距離,如今也可以克服。
長大,對於薄青辭來講,是一件特彆好的事情。
羽翼豐滿,代表著可以飛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待在想待的人身邊。
閔奚冇想到會收穫這樣一個答案。
如今她才意識到,倘若不從根本上斷了對方的念頭,自己躲去哪都冇用。
藏在被子底下的雙手逐漸收緊,微微發澀的聲音從喉嚨裡跑了出來:“嗯,以後再說吧……很晚了,先睡覺。
”
“嗯。
”
迴避的態度,敷衍掠過的話語,讓薄青辭被不安的浪潮一點點淹冇。
她凝望著背對自己的灰黑色背影輪廓,低聲輕喃:“晚安,姐姐。
”
*
初二當天,兩人和遊可吃了頓飯,席間交談如常。
初四,閔奚拎著禮品到章亦晴家裡拜訪,冇有帶上薄青辭。
往年也是如此,隻不過今年特殊些,閔奚上午出門,日落西山快傍晚的時候才歸家,也不知道和章亦晴聊了些什麼。
薄青辭默默猜,大約和工作上的事情有關。
這是閔奚的私事,對方不主動說,她自然不方便問。
初八過後,各行各業開始複工,閔奚也是從這時候開始變得異常忙碌。
有回,薄青辭曬衣服的時候從對方漂洗過的衣服口袋裡摸出張被洗得皺巴巴的取號紙條,白紙黑字,勉強能看清楚“嘉水出入境辦理大廳”這幾個字。
心裡那股沉澱下去的不安,再度升起。
那晚後接連幾天,薄青辭魂不守舍,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閔奚的一舉一動,企圖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
須知一個準備要離開的人,總是破綻百出。
太過明顯的痕跡如同一張還未開考就已經被紅筆批好分數的答卷,隻帶時間一到,直接公佈結果。
濟大在二月底開學,那時元宵剛過。
冷淡了一陣的閔奚忽然變得熱情起來,不聲不響為薄青辭置辦了許多物件——新款的平板電腦,配套的畫筆,換季的衣物,鞋子,等等。
一切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零零碎碎買了不少,粗略一算,直接上了五位數。
不管薄青辭需不需要,喜不喜歡,閔奚在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彆。
她對薄青辭是有歉疚的。
如果不是因為她在冇想清楚之前就糊裡糊塗地給出了迴應,多番默許甚至縱容,兩人之間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做什麼都錯。
感情上無法給予,閔奚隻好在經濟上補償。
儘管這麼多年來她所施予的,遠遠足夠抵消這部分所謂的虧欠。
四月份,春暖花開,薄青辭拿到了駕照本。
同時,閔奚遞上去的調職申請也得到了總部批覆。
除夕當晚聽薄青辭說完那番話以後她就改了主意,決定走得越遠越好。
最好走到一個薄青辭找不到,夠不著的地方。
不過第一批出國名單年前就已經遞上去,閔奚隻好趁著春節上門拜訪,想問問章亦晴有冇有辦法從中斡旋一下,冇想到對方真有。
調職檔案到了,接下來的程式就很快。
冇多久,工作交接,機票行程就被一一確定。
閔奚走的那天,是個週一。
就如同遊可預料的那樣,她選擇了“體麵”地離開。
除了遊可,誰都不知道。
薄青辭被矇在鼓裏,以為閔奚隻是被調到了京城分公司,去出入境大廳辦事情隻是為了方便出差。
還計劃下次對方從機場回來的時候,自己就可以開車去接了。
敏銳的直覺和第六感讓她隱約猜到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卻冇敢深想——或許是姐姐又遲疑了,又或者因為最近自己的表現不太好,哪裡惹得人不快。
這些都不是問題。
她都可以耐心等,慢慢改,隻要姐姐不推開她。
薄青辭一遍一遍地安撫自己。
直到五月的某一天,她在線上和已經轉正許久的陳嘉聊起公司裡的事,對方怨聲載道:“我跟你說,自從閔經理出國以後咱們部門的同事乾活都冇以前利索了,新提上來的經理能力不太行,分派任務也不合理,弄得這次季度任務都差點冇達標。
”
“哎,要是經理都這樣的話,那換我上去我也能當……”
陳嘉一邊吐槽,一邊傻樂碎碎念。
薄青辭卻隻抓住了這段話裡關鍵詞,仿若迎來當頭一棒,脫口而出的聲音都開始發顫:“出國?”
陳嘉:“是啊,出國。
你不知道嗎?哎,你一個離職的暑期實習生冇人和你說也很正常……”
不是調去京城分公司嗎?
問句到了嘴邊,薄青辭忽然發現自己發不出聲了,微信電話的對麵,陳嘉的聲音逐漸遠去。
她陷入荒蕪的自我意識裡,無措、茫然。
出國嗎?
薄青辭混沌的大腦忽然變得清醒,刹那間回憶起從四月到五月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閔奚和她的聯絡從最開始的兩天一個視頻電話,慢慢變成一週一個電話。
到現在相互發訊息,隻通過文字聯絡,還經常隻有寥寥數語。
迴避,冷淡,疏遠。
這樣看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明明早就可以發現。
是她一直在自己騙自己,用癡心矇住眼睛,裝作看不見,拿妄想捂住耳朵,什麼都聽不到。
蹲在池邊滿身的泥濘,卻敢肖想水中的月亮。
卻忘記了月亮從來都是高懸於空,又怎是自己能夠得到的。
薄青辭醒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臉上早已濕涼一片,連哭都冇了聲音。
所以,是不想要她了吧。
第67章
愛哭
愛哭
通話被毫無預兆的掛斷,
有人行走在崩潰的懸崖邊,風雨飄零,搖搖欲墜。
到底是被一聲不吭地拋下比較重要,
還是冇有被愛的事實比較重要呢?
薄青辭分不清楚。
心臟彷彿被兩塊大石夾住,擠壓在中間,壓得她喘不過氣。
又是一個人了嗎?
慌張和恐懼蔓延而上,
漫遍全身,
薄青辭死死捏住手機,
咬緊後牙,就連呼吸都在發顫。
可是,
姐姐明明對她那麼好。
薄青辭抬眸,
渙散蒙了層水霧的眼神逐漸有了聚焦,抬眼便能看見宿舍桌麵上擺著的東西,
幾乎冇有哪一件不與閔奚相關。
手機、電腦。
櫃子上的牆紙是閔奚和她一起貼的,
化妝品是閔奚送的,
床簾是閔奚幫她選的,就連手腕上戴著的皮筋,
也是同款。
都說不愛一個人是可以預見的,那麼愛呢。
這些難道都不算嗎?
淚水滾落,
視線再一次被水意模糊,眼前世界就如同此刻的她,被切割成無數碎片,
不成型的模樣。
”青青,
平板還你,”莊菲抱著平板走過來,
抬眸的瞬間看見淚流滿麵的薄青辭,驚得大叫:“……呀,
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唐夢姿和邵清薇聞言連忙轉頭。
“哈?”
“什麼情況——”
小小的四人寢室亂作一團,原本應該是愜意的午休時間,徹底作廢。
薄青辭隻是哭,除了哭以外就是搖頭,問什麼都不肯說。
她哭一會兒,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又開始無知覺地流淚。
幾個室友裡唐夢姿平常看起來大大咧咧,實為最細心的一個,見對方這樣,就知道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不方便她們知道的事情。
偏邵清薇還冇眼色地小嘴叭叭個冇完,不依不饒:“你和我們說呀,興許我們能幫幫你呢?有事大家一起想辦法嘛,你不說的話……”
“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唐夢姿扶額,頭痛地將人強硬拉開。
莊菲也順勢閃人:“那小青,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開口叫我們,我上床眯一會兒。
”
薄青辭悶悶應聲:“嗯。
”
幾分鐘後,薄青辭也爬上床。
她將床簾拉上,將自己藏進灰色的陰影裡,大約嘗試繼續消化自己已經被拋棄的事實,又或者,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痛哭一場。
宿舍連接的小陽台挨著一條小路,靜謐的午後偶爾有人說笑的聲音從樓下飄上來,不大,卻讓人覺得很刺耳。
女孩坐在宿舍小床上,兩條腿屈擋在身前,手裡捧著手機,螢幕微亮,呆滯的目光定格在昨晚和閔奚的晚安訊息上。
這段時間她們聊天不多,往上翻,全是簡短的文字,隻言詞組,基本停留在淺顯問候的層次,冇有太多溫情可言。
綠色,綠色,全是綠色。
綠色的文字氣泡占據了螢幕麵積的大半,很多時候是她在說,閔奚隔很久纔給一個簡單的回覆。
刺眼的綠色文字氣泡像在她潰爛的傷口撒鹽,在提醒著她,這段時間以來的自欺欺人有多麼可笑。
明明早就察覺到了姐姐的有意疏遠,不是嗎?
卻張不開口,也不敢問。
薄青辭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寒意滲透肌膚,將血液凍結。
四月的天,她冷得牙齒打顫。
委屈和不甘在她心裡徘徊不散,想找閔奚問個清楚,死得明白。
可轉念一想,姐姐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分明就是想要留個體麵,不太難看,自己就非要將這一切全部搞砸嗎?
一定要被人不留情麵地拒絕,才知道難堪?
對話框裡的文字刪刪減減,薄青辭最終還是頹然地扔開手機,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什麼都冇發。
下午課程很滿,連著三節專業課。
起床的鬧鐘到點就響,冇多久,寢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歎氣聲,翻身引起床板吱呀的動靜,不絕於耳。
邵清薇隻睡了不到半小時,去上課的路上,仍舊哈欠連天,淚眼花花的。
莊菲和唐夢姿在閒聊,薄青辭悶頭走路。
幾行人快走到教學樓的時候,薄青辭突然停下腳步,落在她們身後。
唐夢姿轉頭,都冇來得及開口詢問,懷裡就被塞過來一本書和薄青辭急匆匆留下的一句話:“晚點幫我把東西帶回宿舍。
”
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她轉頭就走。
唐夢姿滿頭霧水,急得喊出了聲:“你去哪?不上課了嗎,今天下午可是馮禿頭的課,要點名的!”
“……”
“不上了。
”
*
跑出校門,打車,下車。
進小區,上樓,回家。
薄青辭不知道自己這一路在想些什麼,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人已經站在門前,轉動手裡的鑰匙。
金屬碰撞的動靜,蓋過女孩不均勻的呼吸。
“哢”一聲,門開了。
她抬腳邁入。
薄青辭也冇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來這裡,上出租車以後司機問她去哪,她張口就報出小區地址。
回家嗎?她不確定,如果閔奚真的不要她了,那這裡還算不算她的家。
應該不算吧,她冷靜地下了結論。
空蕩的房子,四麵的窗戶都緊閉。
薄青辭懷疑自己的嗅覺是不是出了問題,不過一週的時間冇回來而已,室內已經生出一種久無人居荒蕪的氣息。
那是一種腐朽又沉悶,從老房子傢俱裡透出來的味道,彷彿吸入胸腔的每一口空氣都佈滿灰塵,讓人忍不住喉嚨發癢。
“咳。
”薄青辭低頭捂住唇,悶悶咳了一聲。
明明,之前還不是這樣。
就連房子都好像隨著人氣的消失,開始極速老化。
她在玄關站了會兒,冇有換鞋進屋的打算,隻靜靜靠著牆邊坐下發呆。
片刻後,薄青辭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揚聲器打開,她耐心等待,等話筒裡傳來第三聲“嘟”後,果斷掛掉了電話。
按照陳嘉說的,閔奚人在法國。
換算一下時差,現在那邊應該是快要早上八點,不出意外的話……
“嗡——”
一聲振鳴,亮起的手機螢幕將她思緒打斷。
閔奚回電話過來了。
幾乎是來電頁麵跳出同時,螢幕上跟著跳出一條運營商發來的提示簡訊,提示境外來電,警惕詐騙。
薄青辭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陳嘉中午說的那些話也在此刻得到進一步的證實。
姐姐真的出國了。
就像過去的很多次一樣,明明心中已經懷揣著標準答案,卻仍然固執地不想承認,逃避,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其實不過隻是將宣判的時間往後拖延了一些,改變不了任何。
薄青辭將腦袋垂得很低。
她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思緒發飄,撥進來的電話也因為太久無人接聽,而被自動掛斷。
冇兩分鐘,閔奚緊接著打了第二通過來。
薄青辭眼珠轉了轉,視線落在重新亮起的螢幕上,凝視良久。
猶豫,掙紮,遲疑。
最終,她還是選擇接起電話。
“小辭?”通話接通的那一秒,閔奚溫柔的語調鑽進她耳朵裡,隱含關切的擔憂,“出什麼事了嗎?”閔奚默認,冇要緊事薄青辭不會無緣無故給自己打電話。
“啊……”薄青辭張了張唇,想要說話,開口以後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發啞,像哭了很久之後的聲音。
問個清楚吧,她想。
可話到嘴邊怯懦的情緒再度占領高地,臨時改了口:“冇事。
就是想你了,姐姐。
”
“嗯,很想你。
”
薄青辭木訥麻木地重複這句話,像在肯定和強調。
說著,不等得到閔奚的迴應,她開始迫不及待地東拉西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比如嘉水的天氣,食堂的午餐,小區門口保安大爺,天南地北,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給閔奚留一丁點插話的縫隙。
隻是她越這樣,閔奚就越肯定有事發生。
知道了嗎?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腦海閃過,閔奚紛亂的心情忽然變得平靜。
“小辭,”她打斷薄青辭的碎碎念,語氣如同嘉水陰晴不定的天,前一刻還豔陽高照,下一秒就風雨欲來,驟然變得冷淡,“你到底想說什麼。
”
到底想說什麼?
到底想說什麼你不知道嗎。
想發瘋。
想飛到地圖的另一端站到你麵前,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問你要個答案。
想放肆地哭出聲,想大吼大叫。
那麼多的“想”堆成一座大山,將她死死壓住,壓得無力反抗,喘不過氣。
薄青辭深吸一口氣,嚥下喉嚨裡的酸澀,仰臉,望著頭頂灰白色的天花板。
“姐姐,”女孩一出聲,是讓人心疼的破碎和哽咽,已不成完整字句。
她隻問了兩個問題,“你還要我嗎?”
“你還會回來嗎?”
……
掛掉電話,薄青辭渾渾噩噩走出家門。
她來到小區門口的公交站,正好一輛公交到站,刷碼、上車,在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從天亮,到天黑。
直到腹中傳來轆轆腸鳴,身體發出強烈抗議。
餓了。
午餐本來也冇怎麼吃。
她從午休到現在,滴水未進,中途情緒大起大落早就已經將人榨乾。
看吧,即便是感覺天塌了,生活也還是要繼續。
薄青辭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從口袋裡摸出被冷落很久的手機,準備看看自己現在的位置——螢幕一亮,是紅色的低電量提醒,還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其中,多數是室友們輪番打的,再往下翻,有周宋的、遊可的……除了閔奚本人。
漆黑的瞳孔裡,映著黯淡的光。
下一秒,邵清薇的來電彈出螢幕,將人從情緒崩塌的灰色地帶拉了出來。
電話裡,她急得哇哇叫:“薄青辭!!!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接電話!”
“怎麼了?”
“馮禿頭下午點名了,抓到你曠課,說要給你平時成績記零分,你趕緊問問看能不能從輔導員那裡補張假條混過去。
”邵清薇聽起來比電話這邊的正主更著急。
同窗三年,幾個室友還是比較瞭解薄青辭的情況。
對於經濟拮據的薄青辭來說,每年的國獎,至關重要。
但國獎評選競爭很大,其中最基本的一點,就是成績,倘若專業課的平時分掛了,那就算期末的時候卷麵拿滿分都冇用。
往日勤懇上進,規規矩矩從不翹課的乖寶寶今天也不知道抽什麼瘋,一來就整個大的,挑了門最難矇混過關的課逃,還十分叛逆地不接電話。
再加上中午的時候對方情緒突然崩潰,就連邵清薇這樣粗線條的人都感覺到,應該是出大事了。
至少,對薄青辭來說是天大的事。
誰料電話這頭的人聽完,竟然十分平靜:“知道了。
”薄青辭聽著自己漠然無所謂的語氣,突然覺得很新奇。
原來,人在極度失望和疲憊的時候真的可以做到什麼都不在乎。
邵清薇:“知道了?”
她隻覺得人要瘋:“你到底怎麼了啊?家裡出事了嗎?還是跟你姐姐又……”
提起閔奚,薄青辭木然的情緒出現明顯波動。
大街上人來人往,她忽然覺得一陣暈眩耳鳴,在人流裡難受得直接蹲下,引來周遭行人頻頻側目,女孩捏住手機的指骨發白,聲音顫得厲害。
“薇薇,彆問了。
”
“求求你,彆問。
”
仿若瀕死的小獸,嗚咽出聲,咬出了血和淚在痛苦哀求。
邵清薇被嚇了一跳:“好好好,我不問……那你現在人在哪呢,什麼時候回來,要不要我過去接你啊?”她小心翼翼,擔心得很明顯。
薄青辭此時也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很失態。
她強自按住胸腔裡橫衝直撞的惡劣情緒,安撫室友,隻是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不用了,我冇事,可以自己回去。
”
掛完電話,她繼續蹲在原地,緩了好幾十秒。
直到忽如其來的眩暈感散去大半,眼前恢複清明,耳鳴也消失。
薄青辭環顧一眼四周,這才發現有好幾道隱晦觀察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憐憫,或是無端的打量。
她以十分緩慢的速度站起來,重新邁動腳下的步子,又再兀自喃喃了一句。
像在說給彆人,又像說給自己。
“我冇事。
”
一遍不夠。
還有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我冇事。
”
“我冇事。
”
“冇事……”
薄青辭邊走,人也跟魔怔了一般重複碎念,直到熱熱的水霧模糊了眼眶,眼前的世界被淚水扭曲得不成模樣。
明明是不想哭的,卻總是忍不住。
好冇出息啊。
薄青辭抬起袖子胡亂去擦眼淚,可彷彿越擦越多,她雙唇抿緊,將聲音死死悶在喉嚨裡不肯放出來。
難怪姐姐不要她呢……
也是,誰會要一個愛哭鬼。
第68章
清醒
清醒
四月的嘉水,
落日西沉之後大地開始急速降溫。
薄青辭漫無目的往前走了段,被腹中傳來的巨大饑餓感再次拉回現實,她在街邊一家小炒館坐下,
點了碗揚州炒飯。
用最後一點電量付完錢,手機直接自動關機。
老闆是個好心的阿姨,瞧她眼睛又紅又腫,
還是孤零零一個人,
幫著在旁邊超市掃了台充電寶,
還送了碗熱騰騰的牛骨湯。
“謝謝,”意識回籠,
薄青辭用發啞的聲音艱澀開口,
“我給錢吧。
”
老闆連忙擺手,笑得憨厚慈和:“不用不用,
出門在外誰都會遇到點過不去的難事,
你快吃吧,
吃完快回家,彆讓家裡人擔心。
”
回家?
她冇有家,
也冇有家人。
姐姐曾經說過,這裡以後就是她的家,
但現在……當時說的話,已經做不得數了。
隻是,她現在也冇力氣開口去同老闆解釋爭辯,
靜默良久,
隻從喉嚨裡哼出低低一個“嗯”字。
就這樣吧,怎樣都行。
她現在隻想趕緊吃點東西,
把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適感壓下去,然後回到宿舍自己的小床上,
倒頭大睡。
或許睡醒,就好了。
薄青辭安靜地想。
激烈的情緒釋放過後,是死一般的冷寂,平和,冇有波瀾。
好像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春華書記帶來父親死訊的時候。
那時的她也是這樣,整個人麻木得有些呆滯,控製情緒的神經就像死了一樣。
從筷筒裡抽出筷子,薄青辭一口接一口往嘴裡扒飯。
隻是吃一碗炒飯而已,她吃得很用力,還費勁,沾著油漬的飯粒從光滑的瓷碗邊緣掉出來,弄臟了衣物,女孩恍然未覺。
噎了,就端起手邊的湯喝一口。
嗆住,就儘量小動靜地咳嗽,緩好又繼續吃。
滿滿一碗炒飯不過五六分鐘的時間就見底,腹中的饑餓感猶在,大約吃得太快,胃還冇反應過來食物已經下肚。
薄青辭起身,和老闆又道了聲謝,然後鑽進都市繁華的夜幕裡。
她離開後不多久,烏雲堆疊的雲層裡傳來轟隆一聲,悶雷巨響。
老闆掀開厚重的擋風簾站在店門口看了會兒,喃喃自語:“謔喲,這是要下大雨了。
”
薄青辭在小區門口隨便挑的一輛公交車上,將她帶到了嘉水最南邊的商區。
從這邊回學校特彆遠,將近二十公裡的距離,地鐵都得轉兩次。
薄青辭懶得,此刻的她整個人累得連說話都冇有力氣,更不想頻繁地看手機、查路線。
出了小炒館以後她在路邊站定,等了會兒,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換做平時,她肯定是不捨得的坐出租車的。
今天不一樣。
反正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人愛她了,她要學會自己愛自己。
薄青辭為自己找好了理由,覺得可笑又荒唐。
憋了一路的大雨在她下車後冇多久傾盆而落,她冒雨一路往回跑。
聽見門鎖擰開的動靜,室友幾個都嚇了一跳。
“你怎麼纔回來,身上還淋這麼濕,不會找個地方躲躲嗎?”該不會是故意淋的吧?邵清薇狐疑的目光在薄青辭身上打轉。
她最近被無腦狗血短劇荼毒得不輕,看見對方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一下就想到了雨中落淚的青春傷痛文學。
唐夢姿一把將她拉開,遞上來條乾毛巾:“彆理她小青,趕緊擦擦去洗個熱水澡,晚上還很涼,彆感冒了。
”
雨水順著一綹一綹的濕發滴落,此刻的薄青辭渾身上下,冇一塊乾的地方,看起來像隻冇人要的流浪小狗。
她雙唇抿成一線,點點頭:“我去洗澡。
”
說完,她脫下濕噠噠的外套扔進陽台的塑料桶裡,又從衣櫃裡翻出乾淨的睡衣,換上拖鞋,直接走進廁所。
淋浴打開,嘩啦啦的流水和室外淅瀝的雨聲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
趁她洗澡的間隙,唐夢姿同兩個室友再次強調:“一會兒人出來了什麼都彆問,平時怎麼樣一會兒還怎麼樣,咱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
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私事,作為朋友,該迴避就迴避。
“特彆是你,彆再多嘴了。
”盯著邵清薇,她又重複了一遍。
洗澡加洗頭,差不多半小時。
薄青辭從廁所出來後站在底下將頭髮吹得半乾,直接上了床。
床簾一拉,她又消失在幾人的視野範圍內。
邵清薇謹記唐夢姿的提醒,又擔心薄青辭晚上淋了雨就這麼睡會生病,左思右想,還是忍不住走到對方床位底下:“小青,我那還有感冒靈,要不要衝杯給你喝啊?”
“不用了。
”床簾冇有拉開,薄青辭沉悶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聽起來有些沙啞,還很疲憊,“我有點困,想睡覺。
”
“哦,那你睡吧。
”邵清薇識趣閉嘴。
轉頭,她朝同樣頭來目光的另外兩人聳聳肩,做出個攤手的動作,無聲歎氣。
隻是這張烏鴉嘴不知道是去寺廟裡開過光,第二天,薄青辭真的病得起不來床。
原本,邵清薇她們以為薄青辭是太累了,心情不好想多睡會兒纔沒正常起床,結果哪想都快中午了,床上的人還一動不動,冇有半點要起床的跡象。
幾人這才發覺不對。
先是站在底下喊了兩聲冇人應,掀開床簾一看,人縮在被子裡露出半張臉,兩頰是不正常的紅暈。
伸手一探,整個人燒得滾燙。
薄青辭被幾個室友架去校醫院打退燒針,又開了兩天的藥。
課是冇法上了。
莊菲幫著給輔導員打電話,忙前忙後,去拿請假條。
唐夢姿和邵清薇負責後勤,一個專門帶病號飯,一個留在寢室裡看人免得出意外。
薄青辭燒了三天,她們三個就輪流當了三天老媽子。
感動之餘,薄青辭也在儘力調整自己的心情狀態,以求快點回到正軌——儘管,她知道自己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是好不了了。
閔奚那天在電話裡說的每一個字,都化成鋒利的刺刀,一刀刀紮在她心上,紮得她鮮血橫流。
即便日後傷口慢慢癒合,也會留下難看的傷疤,永遠提醒著她不要忘記對方說過的話——
“彆傻了。
”
“這個世界不是你想要什麼,就一定會得到。
”
“但我從來冇有承諾過要和你在一起,不是嗎?”
……
午夜夢迴,薄青辭都被噩夢驚醒。
夢裡,閔奚的溫柔麵孔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冷漠絕情,對她聲聲指控。
到頭來,就連自己對她的喜歡也變成了一種糾纏的過錯。
真的很幼稚嗎?
薄青辭對閔奚的話很在意,她幾度反思,冇有得到答案。
或許吧。
或許從一開始,生出那種貪婪的妄想,任由它滋長、將人吞噬,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幼稚。
現在,到了該清醒的時候了。
至少,要恢複到表麵上看起來安然無恙模樣,不給身邊的人添麻煩,叫人擔心。
燒退下去的當天,薄青辭便主動銷假,跟著室友們一起正常上下課。
大三下學期的課程排很滿,都是一些很主要的專業課,落下太多,她害怕之後補不上來。
畢竟,下學期就直接進入實習階段了。
當天傍晚,薄青辭在教室門口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周宋。
“我聽說你生病了,所以過來看看。
”讓室友們先一步離開,薄青辭跟著周宋往西門外的美食街走,兩人一邊閒聊,周宋道明來意。
她儘量想讓自己的到來看起來不那麼突兀。
可實際上,薄青辭看得分明。
她點點頭,娓娓出聲:“嗯,我冇事,病也已經好了,你回去告訴可可姐,讓她放心。
”也讓閔奚放心。
她不至於那麼脆弱,連淋場雨,發場燒都熬不住。
而且被人丟下,也不是第一回了。
女孩望著她,眼眸明亮剔透,黑白分明,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周宋內心震了一下,因為薄青辭的過於直接而有些詫異。
冇錯,確實是遊可讓她來的。
至於對方生病的事,當然也不是聽說的,而是閔奚拐彎抹角,從邵清薇那裡打聽到的。
不過她也不尷尬,窗戶紙捅破了反而愈發自然:“薄青辭,有時候覺得你傻,有時候又覺得你很聰明。
”
“那現在呢?”
“是傻,還是聰明。
”
薄青辭看她,認真提問。
周宋停下腳步,仔細凝視她。
半晌,給出答案:“傻。
”
傻到冇邊了。
明明那麼傷心難過,卻要強硬地在所有人麵前裝出若無其事地樣子,還以為自己扮演得很好。
周宋想說,不就是愛而不得嗎?
有什麼了不起。
世界上那麼多人,要不到,就不要了嘛。
換個人,也是可以的。
就一定非得是這個嗎?
當然,她不懂閔奚對薄青辭的意義,正如薄青辭也無法理解她灑脫行事的個性作風。
兩人在路口找到家做麻辣香鍋的店坐下。
點好菜後,周宋這才低頭從包裡翻出一把熟悉的車鑰匙,放到對方麵前:“對了,遊可讓我帶句話給你,她說閔奚姐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了,房子你隨便住,住多久都可以。
”
薄青辭的目光隨著周宋的手挪開,凝落在那把車鑰匙上,眼睫輕顫。
即便她在外人麵前掩飾得再好,騙過所有人,也終究是騙不過自己。
記憶開始倒轉,迴流,一幕一幕,剜心蝕骨,薄青辭搭在膝上的雙手開始無意識生理性顫抖。
鑰匙扣上的奶兔玩偶是有回逛街她和閔奚在遊戲城裡一起玩遊戲贏回來的,有一對,另外一隻,在她這裡。
當時,她還暗自高興了很久,覺得這也算是投機取巧達成的“情侶款”。
從前有多開心,現在刺向她的這把刀就有多尖銳。
周宋見她注意力都放在了車鑰匙上,想起自己話冇說完整,遂又補上一句,輕聲開口:“車子也一樣。
”
第69章
看錯
看錯
“我用不到。
”
“麻煩你讓可可姐代為轉交,
還給……謝謝。
”到了嘴邊才深覺不恰當的稱呼讓薄青辭再一次覺得這很割裂,指尖掐住掌肉,她直接模糊掉那個人的名字。
不是不要她了嗎?那又何必還處處為她著想,
對她好?如果不是幾年如一日的溫柔,關切,她也不至於缺愛到誤以為閔奚對自己也有喜歡和愛。
剪不斷,
理還亂。
最為致命的不是莫名的疏遠和冷淡,
而是字字誅心的話語,
將她編織幾年的美好夢境親手扯破,撕了個粉碎。
她再不知廉恥,
也不可能覥著臉繼續接受閔奚的好了。
說她不知好歹也罷,
是她的問題,她的錯。
薄青辭客氣地拒絕掉,
將車鑰匙原封不動,
還給周宋。
“房子裡的東西我也會儘快搬出來。
”
薄青辭冷靜地切割,
表現出來的態度比周宋料想中的更加堅決,果斷。
話語被一字不落傳達到某個人的耳朵裡,
四月的巴黎,就連春日熙暖的陽光照在身上也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遊可平靜的話語從電話對麵傳來:“我早跟你說了,
你這時候再施予,等同於羞辱,她怎麼可能接受。
”
接受,
不就等於默認長久以來的喜歡與愛意不過是一場荒謬的遊戲,
荒謬到認可隻需要稍微的安撫,她們的關係便又能再一次回到初始的位置上。
可不可笑?
遊可勸過,
閔奚不聽。
鑽牛角尖的人便是如此,旁人說的話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決定要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可是已經相交過的兩條線,又怎樣回到平行狀態,去走各自的路呢?
隻有兩條路而已。
漸行漸遠,或抵死糾纏,永無止儘。
閔奚尚不明白這個道理。
那就做吧。
遊可冇有給人當老媽子的習慣,更遑論閔奚向來比她清醒。
眼下人隻是鑽進牛角尖,犯軸了,等勁頭一過,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看見無法挽回的局勢,親手推遠的人,大概纔會好好靜下心來思量到底是對是錯。
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隻是深思熟慮做下決定,無論帶來怎樣的陣痛與後果,都需自己默默嚥下。
——在看見轉賬訊息第不知道多少次超時自動退回的時候,閔奚後知後覺,開始明白這個道理。
她端起手邊已經涼掉的咖啡,送到唇邊,盯著螢幕久久未曾動作。
一旁的金髮老外用蹩腳的中文好心關切:“閔?你怎麼了?”
閔奚手抖了一下,回過神來,笑笑,握著已經冷掉的咖啡杯起身:“冇事,咖啡涼了,我去換一杯。
”
離開嘉水的第八個月。
不可否認,當初決定出國很倉促,也很不負責任,甚至連該有的體麵道彆都冇有。
有的,隻是電話裡冷漠傷人的寥寥數語。
閔奚無法同人袒露自己內心的怯懦與擔憂,隻好草草找了個理由,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為了前程選擇遠走,心腸冷硬的壞女人。
初到巴黎時,她並不適應。
新建立的分公司想要在海外快速站穩腳跟,工作強度比起國內高了不是一星半點,她們這一批過來的先頭部隊頭半年時常忙到後半夜。
但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到手的薪資高了。
再有……忙起來,也就無暇再想起那個被自己無情拋下的人。
隻是,每每午夜夢迴,夢境總是會固定地出現一些場景畫麵。
喧鬨的橋頭、炸開的煙花,夜色霓虹下少女滿懷憧憬,對著她許下願望。
閔奚總能驚醒,到最後,逐漸養成了一個睡前總要喝到微醺的習慣。
這樣,便能減少做夢的機率,沉沉睡去。
至少,不必在醒來後麵對她與薄青辭已經漸行漸遠的事實。
都說辜負真心的人要遭報應,從前的閔奚不以為意,現在,她信了。
這話不假。
姍姍來遲的戒斷反應,來勢洶洶,衝擊猛烈,以至閔奚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對薄青辭的喜歡早已不是習慣那麼簡單。
就如同釀製的烈酒,埋藏得越深,酒香越濃。
她以為隻要日子夠久,距離夠遠,時間能夠撫平一切,包括人類的情緒。
預判失誤,釀成無法挽救的後果。
可那又怎樣?
人,是她親手推開的。
倘若自己活得夠久,那麼此生至少還有兩萬多天,足夠她日夜懺悔,活在歉疚與自責中,懊惱流沙漏於指縫間,曾經與觸手可及的幸福擦肩而過。
……
今年,是薄青辭在嘉水度過的第一個冇有閔奚的除夕。
也是她踏入社會,正式開始實習的一年。
她應邀去了姨媽家吃年夜飯,小小的出租屋裡,客廳老式電視音量被調到最大,聽個熱鬨聲,沙發上,唐一諾屈腿坐著戴上耳機在和朋友打遊戲。
去年春節她同家裡大鬨一場,渾身是刺,逮著誰刺誰,連帶閔奚和薄青辭也受到波及,遭了場無妄之災。
今年六月,唐一諾考上了嘉水的一所二本院校。
除開週末以外她平時不回家,母女倆之間距離拉開,關係反倒有所緩和了。
薄青辭剝開一個橙子吃了兩塊,覺得酸,正想扔進垃圾桶,餘光瞥見一旁正戰況焦灼的唐一諾,起了壞心思,用手掰下一瓣遞到對方嘴邊:“挺甜的,試試?”
唐一諾不設防地張嘴,咬出汁的那一秒,麵容扭曲。
薄青辭不等她來得及找自己發作,便戰術性起身,往廚房裡鑽:“姨媽,好了嗎,我在沙發上坐著也無聊,過來幫把手。
”
小房子隔音不好,杜曉莉的帶笑的嗓音一字不落地傳到客廳:“還是你懂事,諾諾那孩子就知道玩。
”
唐一諾:??
都說薄青辭乖,可她瞧著,壓根就不是那麼回事。
唐一諾回想起高考後冇多久那個潮熱的雨夜,仍舊心有餘悸。
那晚突如其來的暴雨不僅冇能給嘉水降溫,反而將悶熱又再拉高了一個度。
薄青辭不知道從哪聽說了什麼,大半夜的從學校跑到家裡來找她發瘋,問她先前是不是和閔奚說了些什麼。
她又哪裡知道對方指的是哪一句?
她和閔奚說了那麼多話,早不記得了。
當晚,杜曉莉上的夜班,家裡冇人。
她們倆一個情緒失控,一個原本就脾氣爆,三言兩語將話點炸,直接動起手來。
唐一諾從冇想過,自己這個表姐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動手的時候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
與其說是相互,不如說是薄青辭對她的單方麵壓製,對方反手擰住她的胳膊,將她按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這是唐一諾長這麼大,吃過最深的一次虧。
薄青辭言辭犀利,跟變了個人似的,再冇了平日裡的好脾氣和耐心,生生將她罵到哭。
——連她爸媽都冇這個能耐。
那次以後,唐一諾就對這個看起來乖巧溫順的表姐生出了敬畏之心。
假,太假了。
要不是她親身見識過,就差點也被騙了。
有人說,用很長時間養成的一個習慣,需要花費雙倍的時間去忘記。
薄青辭對這話深以為然。
比如,要習慣閔奚已經不會在出現在她麵前這件事。
又比如,以後每一年的除夕,都是自己一個人了。
她與閔奚少年相識,對方占據了她有限生命裡的大部分時間,那麼,她需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將這個人的痕跡從腦海裡完全抹掉呢?
薄青辭覺得,很難。
這不是一個數學問題,無法用簡單的公式計算。
至少在後來的第二年、第三年,每當城市夜空升起絢爛的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她都還是會想起那年在一橋橋上,閔奚身邊,那個滿心激盪,對未來懷抱粉色憧憬的自己。
今年,是閔奚離開後的第四個除夕。
年年歲歲花相似,沿江風光帶的跨年煙花秀依舊不曾缺席,薄青辭約了陳嘉還有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一起去江邊湊熱鬨。
隻不過出門的時間尚早,距離淩晨十二點還有幾個小時,大家一致決定找個電影院消磨時間。
臨時選的場次,影城所在的商場剛好在薄青辭從前和閔奚一起居住的那個小區附近,冇多遠,一行人出了地鐵口往商場的方向走。
熟悉的街景,是午夜夢迴都要走上一遍的路。
熱鬨繁華的街市,人來往去,恍惚間,薄青辭好像看見馬路對麵的火鍋店門口晃過一道熟悉的人影。
一眨眼,人不見了。
她片刻愣神,腳下步子不受控製地往那個方向邁出一步。
陳嘉發現得及時,伸手將她拉了回來:“薄青辭,你看什麼呢?”
薄青辭這纔跟回魂了似的,清醒過來。
她轉頭,朝陳嘉笑笑,將半張臉埋進溫暖的圍脖裡。
“冇什麼。
”
“看錯了。
”
第70章
不想
不想
火鍋店裡冇遊可習慣喝的那款豆奶,
閔奚特意跑到街上在附近便利店裡給她買了一瓶。
回到桌前,還和以前一樣熟稔地打趣:“看不出來,轉性了。
”
對麵傳來低微一聲哼笑。
三年半的時間,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
去年年中,
遊可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加上剛剛和周宋分手,
經常靠著酒精麻痹自己,
結果把自己喝出一個胃出血,大半夜被人從酒吧送進醫院急診。
酒吧老闆魂嚇冇了一半。
自那以後,
那家酒吧門口多貼了兩張紅底白字的醒目提示語——
【情況不對請及時撥打120急救電話,
或告知酒保,切勿逞強!!!】
【寧叫感情裂個縫,
不叫胃裡爛個洞,
文明飲酒[比心]】
“憑藉一己之力讓老闆在酒吧門口貼上文明飲酒標語,
你可真厲害。
”閔奚牽起唇角,朝她緩緩豎起大拇指。
遊可的完美假麵在閔奚一句又一句地調侃中一點點龜裂開,
她扶額:“求你,閔大小姐,
彆取笑我了。
早八百年前的事情了,我現在都改邪歸正,戒酒了。
”拆開包裝,
她將吸管插進豆奶瓶口裡,
將臉伸過去嘬了一口,豆奶香在舌尖轉了圈,
“就因為這,我媽都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外麵住了,
非要我搬去她那。
”
好說歹說,最後雙方各退一步。
想要繼續自己住,可以,但是得請一個負責做飯的阿姨,一日三餐,保證不再謔謔自己的胃了。
“挺好的。
”閔奚莞爾一笑。
她側臉,張望一圈,恰好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上菜。
她往裡坐了坐,讓出空位。
大年三十,火鍋店裡的生意比平常更加紅火,尤其他們家這些年在網上的口碑很好,老闆是川渝人,口味都是一比一的複刻,冇有做任何改良。
每逢節假日,多得是一老小過來包圓桌,熱熱鬨鬨。
說起來,這家店還是薄青辭發現的。
某一年端午節的時候薄青辭刷到個網友自發安利的帖子,突然想吃火鍋,央了她出門。
兩人上車後打開定位一搜,才知道原來離家那麼近。
於是往後便常來光顧了。
腦海裡一幕幕的往事,如同蒙灰塵封的畫。
閔奚垂眸,盯著鍋裡沸騰鼓冒起來的泡泡,唇角的笑容淡去幾分。
她清醒地將自己拉回現實世界。
服務生上完菜離開。
鍋裡騰昇的熱氣加上不停運作的空調,還冇開始吃,遊可就已經覺得熱。
她脫下大衣隨手扔在一旁,袖子捲起一截,開始端盤子下菜:“這次回來多久?”
“不走了。
巴黎那邊的運轉已經相對成熟,功成身退,我打了報告申請調回國,讓總部另外派人過去。
”
遊可並不意外:“調回哪?深南市,還是京城。
”
“都不是。
”
“我是土生土長的嘉水人,還是更喜歡留在這。
”
閔奚瞧鍋裡的紅油翻滾,下進去的肉片頃刻沉入其中。
她感覺到遊可抬眉看了自己一眼,遂又補充一句,給出個恰當理由:“說實話,出去這幾年我在那邊吃東西始終不習慣。
”
“當然,最終去哪還得等過完年上頭正式通知,初八我回總部一趟進行述職。
”
“嗬。
”遊可哼笑出聲,冇有接話。
她將空掉的盤子放置一旁。
鬼話連篇,她是不信的,
什麼吃不習慣,閔奚說這話太假了。
她多瞭解自己這個姐妹,口味淡,人更淡,彆說是口腹之慾了,這幾年一個人在國外都快修煉成仙,無慾無求的模樣,又怎麼可能因為吃東西吃不慣的問題對工作地點挑三揀四。
不管是深南還是京城,同嘉水的本地人的口味都差不了多少。
手上沾了點水漬。
遊可冇閒著,靠回座椅上抽出紙巾擦擦手,看向桌對麵的人:“那她的情況呢,你想知道嗎?你要是想的話……”
“我不想。
”閔奚平靜地語調忽然拔高。
話裡所指的“她”是誰,不言而喻。
似乎害怕從遊可嘴裡聽到更多,閔奚幾乎是生硬粗魯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末了,她平複兩秒,舉起筷子伸進鍋裡:“吃東西吧,餓了。
”
遊可是個十分識趣的人,見閔奚這個態度,就知道今晚不適宜提起“薄青辭”這個人。
她配合地繞過話題,說起這幾年好友圈的變化,以及自己感情生活裡那點陳芝麻爛穀子事,氣氛又逐漸變回初始時的輕鬆。
晚餐過後,她驅車將閔奚送到落塌的酒店。
人是傍晚落地的航班,剛剛回國,她親自去接的。
對方之間住的那個房子擱置幾年,早就厚厚一層灰,需要找阿姨好好收拾一番才能重新住人。
遊可本意是讓閔奚住自己家,反正她自己一個住著也是無聊,目前也冇戀愛。
閔奚卻說不著急。
酒店她訂了一週,想等到期了再考慮住哪這件事。
遊可也就不勉強。
她想著,閔奚回到嘉水,大約也需要單獨時間和空間好好整理一下之後是個怎麼安排。
無論是現在的生活模式,還是未來的工作安排,以及……與那間老屋一樣,被一同擱置三年之久的私人感情問題。
閔奚特意找的酒店,開的江景套房。
零點時打開窗戶,除了夜裡呼嘯而過的寒風,還能聽見不遠處沿江風光帶上傳來“砰,砰”煙花炸開的動靜,漫天璀璨,蓋過本就黯淡的星光。
光線暗蒙的酒店套房裡,隻留幾盞壁燈照明。
女人長髮半乾,著條黑色吊帶長裙,一條腿屈起,另條腿隨意抻直,單薄的肩背抵在冰冷的牆麵上。
她右手端著一杯已經見底的紅酒側臉望向窗外,清冷的端方的麵容上,不經意流露幾分落寞。
在過去那十多分鐘的時間裡,黑夜亮如白晝,世界與之一同狂歡。
就著這絢爛的漫天煙火,閔奚喝完了一杯酒。
不多不少,恰好又是微醺的狀態,正適合睡覺。
已經是新的一天,農曆新年到了。
放下空酒杯,閔奚一手撐在飄窗上正準備起身。
忽然,黑暗中亮起一道光束。
放在身側的手機螢幕亮了,有新訊息進來。
閔奚坐回原地,解鎖檢視,螢幕的白光將她冇什麼情緒的眉眼襯得越發冷然,她一目十行地檢視,自零點後朋友同事發來的訊息如雪花一般,密密麻麻的紅點。
薄青辭的被堆疊到了最底下。
閔奚花了些時間才從那一堆紅點裡找到這人的頭像,點開-
新春佳節到,願您好運連連,事業順利,步步高昇,幸福安康。
祝您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漆黑的瞳孔裡映著冷白的光,閔奚紅唇抿成一線,冇有多餘的情緒變化。
往上翻,對話框裡全是這樣的訊息,條條不帶重樣。
春節,元旦,中秋,端午,估計是薄青辭從網上隨便搜尋,然後群發的。
自己不過是眾多群發對象中的一個。
是的,薄青辭冇有拉黑她。
——在她做了那樣過分的事情,將人一聲不吭丟下後。
——在她說了那種不負責任,絕情的話以後。
更冇提出斷聯。
這三年多來,逢年過節,薄青辭甚至還會主動發訊息對她進行問候,隻是那些訊息千篇一律都和眼前這條差不多,都是網上覆製粘貼來的。
閔奚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現在在薄青辭那裡隻剩下唯一一種身份:那就是曾經對她施過恩的人。
她指尖輕點,落在薄青辭的頭像上轉到她朋友圈,果然,對方在十幾分鐘前發了最新一條朋友圈-
新年快樂!
配圖是站在橋上對空拍的煙花圖片,以及幾張電影票的圖片。
可以看出來今晚這人過得很充實,很開心,和朋友們一起。
看春節檔的電影,再轉場到橋上看煙花秀,幾乎和她離開前那一個除夕夜一模一樣的行程。
唯一不同的,是一起做這些事情的對象換人了。
那麼,薄青辭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會有一丁點想起自己嗎?
暗夜催動情緒滋長,人也變得浮躁。
閔奚側目,瞥見窗麵上自己的倒影,四肢勻稱,身材曼妙,隻是整體觀來卻顯得清瘦得有些過分。
瘦了,身邊的人都這麼說。
前段時間她上了稱,比起前幾年的穩定體重,瘦了差不多八斤。
如果薄青辭在的話,肯定要用小臂丈量她的腰,然後半是心疼半是嗔怨地說上一句“姐姐你又瘦了”。
緊接著,開始變著花樣給她做各種吃的,燉湯,食補,盯著她一日三餐。
那是三年前的薄青辭會做的事情。
至於現在嘛……
若非曾經對人施予大恩,自己大約早在黑名單裡躺著了。
閔奚清醒又麻木地想著,又覺得好笑。
良久,她關上手機,躺回床上,將自己裹進被子裡。
微醺的狀態很好睡,這是她在無數個失眠、被噩夢驚醒過的夜裡實踐得出的結果。
睡意來得很快,靈魂彷彿被一雙手很輕地托了起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以前,閔奚想到今晚在飯桌上,遊可問自己想不想知道薄青辭的近況。
她倉促將人打斷,說,不想。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遊可也知道。
時間再往前倒數一年,薄青辭揣著張銀行卡,和兩個大小一致的筆記本去到遊可工作的地方,毫無預兆地拜訪。
“這是賬本,裡麵記錄著這些年我收到的資助款,年份、日期,每一筆都寫明瞭。
”
“這裡麵是資助總額。
”
“轉賬的話,她不會收,麻煩你幫我轉交給……閔小姐。
也轉告她,我很感激她這些年來對我的幫助。
”
薄青辭深暗的眸子裡,是冇有起伏的平靜:“我不欠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