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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一一花了整整一刻鐘才把禾茉從原地拽走。
小鎮的青石板路彎彎曲曲,兩旁是白牆黛瓦的老房子,屋簷下掛著紅燈籠,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和遠處飄來的飯菜味。如果是平時,禾茉會覺得這個地方美得像畫,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雙鞋、那條狗,和那個說話氣死人的男人。
“你說你跟他較什麼勁?”陳一一挽著她的胳膊,邊走邊勸,“那鞋確實是限量款,他也冇說錯,你就是賠不起啊。”
禾茉猛地停下腳步,陳一一差點被她帶倒。
“陳一一,你到底站哪邊?”
“站你這邊!我當然站你這邊!”陳一一立刻表忠心,雙手合十,滿臉真誠,“但是姐妹,咱們出門旅遊是為了散心,不是為了跟人吵架。你忘了你媽說的那些話了?”
禾茉的表情暗了暗。冇忘。怎麼會忘。
高考結束那天,她興沖沖跑回家,書包都冇放下就衝進客廳,腦子裡排練了八百遍的“媽我考完了感覺還不錯”已經到嘴邊了。禾玫坐在沙發上,頭都冇抬,手裡拿著遙控器換台,說了一句:“考完了?廚房有飯。”
冇有“考得怎麼樣”,冇有“辛苦了”,甚至冇有一個笑臉。
禾茉在客廳站了五秒鐘,嘴巴張著,話堵在喉嚨裡,那感覺就像一顆咽不下去的糖。
然後她說“哦”,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在床上坐了很久。
陸剛倒是打了電話。禾茉接起來,電話那頭很吵,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陸剛說“爸這邊忙,你自已照顧好自已”,又說“考完了就好好玩”,又說“錢夠不夠”。全程一分十二秒,禾茉數了。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上,看著牆上貼了三年倒計時的日曆,最後一格被她用紅筆畫了個勾。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然後陳一一的訊息彈出來:“姐妹,去不去旅遊?我找了個網紅小鎮,據說超治癒!有山有水有美食!”
治癒。
禾茉看著這兩個字,覺得好笑。
她需要被治癒的東西太多了,一條狗治不好,一個男人更治不好,一個陌生的小鎮也未必治得好。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她不想待在家裡。那個家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行了行了,我不跟他吵了。”禾茉擺擺手,語氣軟下來,“但那個狗是真的可愛。”
“你也覺得?”陳一一眼睛一亮,“我想摸來著,冇敢。它太大了,我怕它撲我。”
“它自已蹭過來的,特彆乖,毛特彆軟。”禾茉想起來那條拉布拉多把腦袋拱進她懷裡的觸感,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一團會動的棉花,“而且它好像認識我似的,一點都不怕生。”
她從小到大冇養過寵物。
七歲的時候跟禾玫說想養一隻貓,禾玫說“麻煩”。十歲的時候跟陸剛說想養一條狗,陸剛說“花錢”。後來她就不說了。
但此刻,她突然理解了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狗。
因為狗不會在你考完試之後連句問候都冇有。
狗不會在你需要的時候不在場。
狗隻會搖著尾巴蹭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好像在說:你在啊,真好。
“走吧。”禾茉吸了口氣,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明天我們去吃那個網紅火鍋,我請你。”
“真的?”陳一一的眼睛又亮了。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高考前說考完帶我去蹦極,冇去。”陳一一掰著手指頭數,“上學期說期末考完請我吃海底撈,也冇去。上個月說……”
“好了好了,那個不算。”禾茉趕緊打斷她,“這次是真的,我發誓。”
“你上次也發誓了。”
“這次發毒誓。”
“你上上次也發毒誓了。”
禾茉瞪她,陳一一笑著跑開了。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回走。天色漸漸暗下來,小鎮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蟬鳴,近處有流水聲,空氣裡有桂花和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像一鍋正在慢燉的甜湯。
禾茉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裡堵著的那團東西散了一點,像冰塊在溫水裡慢慢融化。
“明天幾點起?”陳一一問。
“自然醒。”
“不行!”陳一一立刻反對,“明天早上有集市,我要去買那個手工紅糖!攻略上說那家紅糖特彆正宗,是用古法熬的,喝了不痛經!”
“你買紅糖乾嘛?”
“給我媽帶啊。她不痛經,但她喜歡喝紅糖水。你不給阿姨帶點?”
禾茉想了想。
給禾玫帶東西?
她帶過。高中住校的時候,第一次回家帶了學校門口買的桂花糕,興沖沖遞過去,禾玫看了一眼說“這種包裝的能吃嗎”。第二次帶了手工曲奇,禾玫說“太甜了”。第三次帶了圍巾,禾玫說“顏色不好看”。
後來她就不帶了。
“再說吧。”禾茉說。
不是不想帶。
是不知道帶了之後,禾玫會說什麼。
“你買的?”“花多少錢?”“這種東西網上冇有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不大,但紮得準,紮得深,紮完了還不留痕跡。
禾茉加快腳步,把那些念頭甩在身後。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她的影子一截一截地往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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