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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你後悔跟我逃亡在外,拋下原來的一切嗎?”\\n\\n輪胎劃過柏油路地麵和雪水的聲音犀利地劃破他們平靜的世界。陸誌泱急踩刹車,在路邊停了下來。他不可能在這句問話裡專心駕駛。終於來了。他心想。他預料到顧瑢總有一天會問出這個問題。他們其實可以心照不宣地忽略它,但他知道顧瑢不是這樣容易糊弄的人。\\n\\n“你覺得我會後悔什麼?”他繼續反問。\\n\\n顧瑢突然被他的躲閃惹惱,下了車,狠狠把車門甩上。\\n\\n“你本來會是個好警察。”顧瑢說,“你這麼優秀,你會擁有更完美的人生,升職加薪,結婚生子,和你家人幸福團圓,之類的……”\\n\\n布法羅的氣候與溟港完全不同。這裡極寒,一年中有半年都是冬天。冷風吹過,顧瑢的口中泄出哈氣,與他的呼吸混在一起。顧瑢並冇有流淚,但他總覺得這個人的眼睫毛漸漸凝結上一層薄薄的冰渣。\\n\\n“我這一生都在期盼著什麼時候能夠徹底離開溟港,去一個誰也不認得我的地方。”顧瑢歎了口氣,“可現在真的這樣做了,又會覺得過去怎麼可能輕易擺脫呢?我感覺就像個冇辦法去看心理醫生的病人……”他抬起眼來看著陸誌泱,“有時我甚至希望回到以前,如果一開始我冇有逼著你包庇我的話會怎樣?這說不定能讓我好受點。”\\n\\n風實在太冷了。最後他說,“有件事你應該明白,我從不是因為你‘逼著’我才包庇你的。”\\n\\n在呼嘯的風中,他稍微張口,冷空氣就從他的牙縫裡鑽進去,敲打他的舌頭,“老實講,我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就是——現在的事態我以前能不能稍微挽回一點。”他繼續說,“但我想了想,我不可能提前知道我爸有個私生子,我也、……”顧瑢垮下來的表情讓他突然卡了殼,但他用力吞嚥了一下還是逼迫自己張口了,“我根本想不到他會做出那些事來,所以、我的意思是,咱們之間隻會有一種可能。”\\n\\n——就是我們目前經曆的這一種。\\n\\n“如果重頭來過的話,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n\\n到底是什麼時候下了決心,他也不太清楚。他知道顧瑢唯一能獲得自由的方式就是改頭換麵,拿著新身份永遠離開溟港。所以當他在渡海港口看到被打撈上來的陌生屍體,被要求指認“娃娃臉殺手”的時候,當他意識到那另外兩個船員對於這個屍體的身份說了謊……顧瑢那一刻大概躲在某個角落,期待著“娃娃臉殺手”被宣佈死亡,真正重獲新生。\\n\\n就是這個畫麵:這座名叫“渡海”的鎮子,熙攘的集市,吵鬨的港口,“拿破崙”號的汽笛長鳴,躁動、悶熱的船艙內,汗水被滾燙的鐵壁蒸騰著,火藥和血腥味飄散在他周圍……\\n\\n在這個畫麵之中,顧瑢就在那裡,等候著他再一次拯救他。\\n\\n是的,從始至終,他都是那個掌控著他們未來的人,又或者說,是顧瑢給了他掌控的選擇。“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很慶幸,”他說,“我很慶幸你那時候繼續追究這些事,讓我知道了真相,‘逼著’我去包庇你。”\\n\\n風好像小了些。他不再感到徹骨的冷,那讓他的思緒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實際上他感覺自己那一直混亂如麻的腦海中突然被建起了一條一馬平川的大道似的。他很重地撥出一口氣,水霧飄散開。\\n\\n“到底是稀裡糊塗作為‘陸誌泱’這個人一直活下去,還是清醒地讓這個人死掉,我選擇後者。”他相當義正言辭地說,“所以我——”\\n\\n寒冷驀地被驅散了。他一開始大腦當機似的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麼這裡突然變得這麼溫暖?好像布法羅這地方的鬼天氣突然步入春天似的。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股相當柔軟的觸感,那觸感緊貼著他勉強露在外邊的脖子,細碎的髮絲劃過他的臉。\\n\\n顧瑢擁抱著他,用力又堅定地。這個人把全部的懷抱包裹住了他的身體,雙臂繞過他的脖子,因為身高的差距似乎還掂起了腳,臉埋進他的肩膀裡,恰到好處地緊貼著他,呼吸鑽到領口,是平緩的。那感覺真的非常他媽的美妙。陸誌泱回抱著他。他這一生都冇有人這樣坦誠地、全部地把自己的懷抱向他敞開。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總是期盼著能有個弟弟,並把自己所有最珍愛的玩具分享於他。\\n\\n他可以把自己的一生分享於他。\\n\\n他們很久很久地擁抱著,好像要直等到這裡的春天真正來臨。\\n\\n顧瑢開始愈發喜歡在酒吧駐場時唱那首歌。他讓陸誌泱猜是哪首,但陸誌泱猜不到。是《卡薩布蘭卡》啊——!顧瑢喊道。\\n\\n在唱到“香檳和魚子醬”這一句的時候要注意,不可以把“champagne”唱成“champion”。然後結尾的時候,他會重複唱三遍,“隨著時光流逝,我會一天比一天更愛你”。\\n\\n他的夢更加頻繁了,更多的人開始出現在他的夢裡,除去過往的那些,那個叫Sein Ko的緬甸小夥子光顧得最頻繁。那個緬甸男孩嘴裡呢喃著一句咒語,“記住這個人的名字,他叫郭守義。媽媽是不可能一直這樣陪著你的……”然後緬甸男孩好像變成了他自己。\\n\\n“16號——16號——”他繼續念著,“郭守義這個人不容易找到,但你可以去找他的家人、如果媽媽有一天離開了你……”\\n\\n夢裡,顧瑢歇斯底裡地大吼,你他媽不是我的老媽!\\n\\n——不知道Sein Ko是否會去天堂?他去到天堂的時候會不會跟彆人說,你們不要讓那個叫顧瑢的傢夥來到這裡,我就是因他而死。\\n\\n直到最後他不再試圖喚醒自己,即便是白天也儘情地沉浸在一些奇怪的夢境或幻想之中。他有時總會聞到一些燒烤的味道,一開始他總以為這個味道來自他和陸誌泱有時會去的一家韓式烤肉餐館。顧瑢覺得奇怪,明明喜歡吃烤肉的是陸誌泱那個傢夥,自己根本冇那麼喜歡吃烤肉,怎麼會突然開始饞烤肉的味道?有一次他在微博上刷到一個美食博主的燒烤視頻,才猛地想起來自己是不是很饞燒烤啊——山東燒烤,淄博的,對、尤其是這個……\\n\\n到最後他難受地拚了命地撓胸口,也不知道為什麼,然後開始流淚,口乾舌燥。《卡薩布蘭卡》的曲調響徹在他耳邊。糟糕,看來這支曲子他實在是唱過太多遍了。\\n\\n2017年的四月份,紐約州的氣候逐漸回暖,距離他們離開溟港邁過了差不多三個半年頭。4月13號那天是個星期日,早上起來之後顧瑢看到在客廳角落的書桌旁邊陸誌泱像雕塑一樣地坐在那裡,電腦螢幕亮著,好像在播放著視頻。即便隔著幾米遠他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還是張口問道,嗓音由於剛剛起床而有些沙啞,“在看什麼?”\\n\\n陸誌泱瞥了他一眼,擺出一副百無聊賴又若無其事的姿態。\\n\\n“喔、冇什麼,打開看到新聞推送……”他說,聲音卻一個字接一個字地變小,“……判了。”\\n\\n判了。\\n\\n三年過去,在這期間他們都刻意讓自己還有彼此躲避著相關的新聞,但鋪天蓋地的宣判結果還是出現在每一個新聞網站的每一個角落。\\n\\n2013年中秋節的“拿破崙貨輪事件”之後——網絡上是這樣稱呼那一天的,經曆了長達三年半的調查與庭審過程,這一起轟動了溟港甚至全國,在這期間養活了無數營銷號和媒體的天狗幫案件最終落下帷幕。郭守義在2013年中秋節被捕之後雖然認罪,卻又在轉年的庭審前鬨出軒然大波,對於自己曾經供認的罪行矢口否認,一口咬定這一切都是郭守仁帶領的天狗幫揹著他做的,而自己則是矇在鼓裏的無辜慈善企業家。\\n\\n公眾對於這場戰爭當然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態度。一些營銷號為了熱度,甚至特意把當年的“謝興龍案”也牽扯出來,還有人放出了已經在互聯網上消失很久的拿破崙3363號“世紀審判”的視頻錄像片段。\\n\\n最貴的律師、最聲勢浩大的民眾檢舉和全程公開的庭審過程,最終以郭守仁被判死刑,郭守義終身監禁以及其他天狗幫骨乾或多或少的量刑結束,在新聞上隻留下了短短幾百字,展示在他們兩人麵前。\\n\\n由於刻意的迴避,顧瑢並不清楚這起案子的宣判之前,在國內到底引起了多麼大的風波,至於現在央銘集團到底如何,陸誌泱的家人——亦或者也可以說是他自己的“家人”到底經曆了什麼,如今是否還一切安好,他不得而知……\\n\\n“結束了。”他喃喃道,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n\\n結束了。\\n\\n陸誌泱卻冇有回答,依舊木訥地凝視著電腦螢幕。那上麵不知是哪個媒體小報製作的案件回顧視頻已然開始重複播放。\\n\\n於是顧瑢在心裡對自己說,是時候了。\\n\\n“要不要回國看看?”他故意輕描淡寫地問。\\n\\n陸誌泱的震驚並冇有表現在臉上,但顧瑢就是覺得這傢夥一定被嚇到了。他那雙烏黑到令人窒息的眼睛好像即將射出子彈的槍口那樣對準了他。顧瑢感覺胸口被電鑽鑽開似的,太陽穴也開始突突疼痛。“你一直很想回去看看吧?”他強迫自己說完,“你是安全的,就算有什麼差錯,隻要你在這邊的身份不出問題就可以了。”\\n\\n當然,讓顧瑢更加痛苦的是僅僅是這兩句話就將對方說服了。陸誌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倒戈至期待著回國的那一方,以至於之後幾天他們收拾回國行李的時候他的話從來不斷。他說,我們回國可以去旅旅遊,我們依舊用David和Frank的身份,是很多年後回國尋根的兄弟,這樣是不是天衣無縫?我可以順便帶你去看看我的老家,在安徽,你去過黃山嗎?我估計你冇去過,那裡風景很好、當然不要趕在節假日去,那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了,哈哈哈……\\n\\n——嗯、對,然後我們再回來,不會有什麼隱患的,你看我們這次也不用帶太多行李,就當是回去旅遊好了;當然你想呆在國內或是回美國都沒關係,隻要你想,在哪邊都好。\\n\\n顧瑢很想衝他咆哮說你不要再講了,再講就像電影裡所有說出“回老家結婚”的角色那樣,冇有一個能夠完成“回老家結婚”的壯舉。\\n\\n他們在外“逃亡”了三年——不,是他“逼迫”著陸誌泱跟隨他在外逃亡了三年。不過他已經相當滿足了,當他在收容所看到陸誌泱在Goodreads上留下的暗號,意識到陸隊長真的可以為了他拋下曾經的完美人生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這一生不枉此行。\\n\\n如今,Sein Ko在喊他上路。\\n\\n不僅僅是Sein Ko,他想。還有很多、很多人。那些活著的,還有死去的。即便是不知生死,與他過於迅速地分道揚鑣的劉小美,或是在港口與他揮手告彆的潘峰,還有死在刑罰之下的謝興龍,還有很多,他們或鮮活、或死寂的靈魂糾纏在他的大腦縫隙裡。\\n\\n他們太多了,他終於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承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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