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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顧瑢在集體照中存在的年份還算久,從1995年到2005年,他在花都街福利院住了整整10年的時間。程絡拿起1995年的照片伸到楊春江的鼻子下麵,指著顧瑢旁邊的光頭男孩問,“這個是誰?”她發現這個光頭男孩一直站在顧瑢的身邊,直到1999年。\\n\\n這是個圓頭圓腦,長相相當稚嫩的孩子,剃了光頭,濃密的眉毛像雜草圍在一雙圓眼睛上。\\n\\n“這個啊,”楊春江懷念地點點頭,“這孩子長得好像年畫上的娃娃,當年我們都管他叫‘年畫娃娃’。”老人說,“一直住在顧瑢的上鋪,他們算是一起長大的,關係還不錯呢。”\\n\\n“然後呢?他也離開福利院了嗎?”\\n\\n“程警官,我們福利院的孩子們流動性很大的,被領養的倒是鳳毛麟角,有些是不知從哪冒出來個遠房親戚被領走的,更多是自己跑的。”楊春江回答,“來我們這裡的很多都是街上的流浪兒,很少有服從管教的,總有人自己跑出去,過幾個月在外邊混得不好,又灰溜溜跑回來。這孩子其實不算太聰明,所以我總以為他不會跑……”\\n\\n“您的意思是,這個‘年畫娃娃’自己跑了?”她冇注意自己的語氣變苛責了,“你們冇有報過警嗎?”\\n\\n楊春江的眼神躲閃了片刻,又連連點頭道,“當然報過警,很多孩子都是派出所的熟客了……不過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n\\n她膝下無子女,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孩子丟掉之後的痛苦,但她記得小時候暑假回老家,大伯家養的那隻一直伴隨她度過很多個夏天的土狗。有一年那隻土狗冇了,爺爺說它因為太老了知道自己臨終,跑去林子裡不見了。\\n\\n那個得知老狗失蹤的暑假,她每天都在大伯家門口等著它回來,每走過一段路就想起它貼著她小腿的光滑的皮毛,卷在她腳踝好像堆堆襪的尾巴。\\n\\n丟狗都是如此,何況人呢?\\n\\n而這年畫娃娃的成長就像在電腦裡直接等比放大似的,那張臉直到1999年最後一次出現在照片裡還像個六七歲的小孩,據楊春江說,年畫娃娃走丟的時候隻有十二歲。程絡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麵的名單,年畫娃娃的名字卻是陌生的,叫“王正”,一個很不起眼的名字。但那張圓溜溜的腦袋好像活了,就在她眼前晃,濃密的眉毛在她的視野裡留下很深的一道印子。\\n\\n“娃娃臉”……\\n\\n“楊老師,這張照片能借我一下嗎?”她問,從相冊裡挑出1997年的那張過年集體照。\\n\\n楊春江滿口答應,“程警官,您要借什麼都可以,有什麼問題也可以隨時問我。”\\n\\n天擦黑了。一層的食堂飄來濃鬱的香味,一群孩子追著那香味呼嘯著跑過去,就在程絡的眼皮底下,有一個踩到她的腳尖,疼得很。那孩子不知是冇意識到還是故意不理她,遠遠跑走了,留下一個蠻橫的背影。\\n\\n“楊老師,”她又張口了,然後看到楊春江隨著她的聲音渾身繃緊,“您一定很不希望我來這裡詢問您很多關於福利院過去的事情吧。”\\n\\n“冇有、冇有,我答應過陸隊長,一切儘量配合——”\\n\\n“您放心,”程絡打斷了老人的話,“很多事我已經有所推斷。為什麼‘娃娃臉殺手’先後看上去好像是不同的人?為什麼他總是能做到那些一個人不可能辦到的罪行?為什麼他能順利地完成港口的綁架行動?他是怎樣選擇那幾名受害者的?為什麼一切都似乎從花都街福利院開始……”\\n\\n“程警官——”\\n\\n“楊老師,這些問題我都不會讓您解答。應該告訴我這些答案的並不是您。至於其他細節,我更希望能去詢問陸隊長。”\\n\\n——陸誌泱纔是那個應該告訴她所有答案的人。\\n\\n“隻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從您這裡得到答案。”程絡繼續說,“‘娃娃臉殺手’綁架郭守義的當天,我們追蹤到微博博主趙發財的IP地址後,發現地址所在公寓就是被租給了一個叫林森的人。他的電腦裡有趙盛德遇害前幾年和郭守仁的郵件記錄——他們有時候會在郵件裡聊到‘養鳥’這件事。”\\n\\n“為什麼他們要在郵件裡聊起‘養鳥’這種事?”\\n\\n最終,程絡知道,她依舊冇有得到真實的回答。楊春江說,養鳥嗎?就是養鳥呀,我們老一輩有些人有這個愛好,在公園裡——\\n\\n“您跟陸隊長也是這樣解釋的嗎?”程絡問道。\\n\\n楊春江含糊其辭地稍微點了點頭。\\n\\n她們就這樣道彆。程絡知道這老人對她撒了謊,而楊春江也知道自己的謊言早已被識破。她們敷衍著彼此,直到程絡消失在花都街的街角,楊春江才關上福利院的鐵門。如今天狗幫裡相當一部分人落馬,但暫且還冇人關注到花都街福利院,那麼或許她能有幸逃過一劫……曾經的罪人都已經死了,如果可以,她寧願那些過往被永遠埋葬於此,直到帶進她的墳墓中。\\n\\n直到這年的四月份,程絡才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那時正值她申請留學的表妹收到了美國密歇根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們一家人在小舅家聚餐時,程絡提議讓表妹給她看看密歇根大學所在的城市安娜堡到底在什麼位置。\\n\\n表妹相當自豪地拿出小姑專門為了留學給她置辦的全新筆記本電腦,打開必應,在國際版的搜尋欄用英文敲進她未來學校的名字。\\n\\n“這還冇出國呢,就開始拋棄百度,用英文搜尋啦。”\\n\\n“姐,你要看地址,不用英文怎麼搜?”表妹瞪起眼睛,扮得相當熟練的樣子在搜尋欄敲進密歇根大學的地址,然後程絡才發現,這小姑娘不僅開始用英文網站搜尋,連電腦的係統語言都改成了英語,可惜她這輩子學得最差的一科就是英語了,大學的時候光是考四級就費了不少功夫,更彆說像她表妹這樣高中畢業就出國留學了。\\n\\n“701——”程絡看到表妹在搜尋欄輸入了數字,“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先輸數字呢?”她抬起手來就要碰上鍵盤。\\n\\n“我已經記得學校的地址啦,之前查過很多次了。”表妹蔑了她一眼,“美國的地址都要先寫數字,懂不懂?”又打開了她摸上鍵盤的手,“我來給你輸,姐,不要添亂啦。”\\n\\n那一刻,程絡倒覺得她像個被子女厭棄的老婆婆似的,想要聲辯又不知從何辯起了。她尋思自己明明才二十六歲,怎麼好像馬上就要被時代的洪流淘汰了一樣呢?\\n\\n“懂啦。”她回答,眼睜睜看著小表妹在搜尋欄輸入了完整的地址。\\n\\n“701 East University Avenue”,這是她搜尋的地址資訊,程絡偷偷在心裡按照中文地址的書寫習慣翻譯過來,大概就是“大學東路701號”。\\n\\n“姐,你要記得呀,這就是我大一過去之後住的宿舍地址,以後出去玩要給我寄明信片喔。”\\n\\n程絡滿口答應,作勢又要再看一遍地址,嘴裡默唸著自己的非官方翻譯“大學東路701號”。\\n\\n大學東路——\\n\\n就在那一刻,程絡好像回到了某一天,就是在氣候剛剛步入初春,陽光很熱烈的那個下午,她站在陸誌泱曾經的安全屋內,閱讀他的日記。就在那本日記的最後一頁,有六個意味不明的地址。\\n\\n她走訪了這六個地方,所以對具體的地址記得相當清晰。她記得最後一個地址和表妹這個宿舍的地址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n\\n“大學城北路28號”。\\n\\n如果用英文的書寫格式去寫那幾個地址呢……?\\n\\n“借我一下電腦。”她立刻說,幾乎不顧表妹利劍一樣的眼神就把鍵盤奪去了。她在地址搜尋欄開始逐一輸入那幾個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地址:向春路37號、建環中街18號、海港西路27號、朝公北翠林街122號、東白泥灣泥廠街10號、大學城北路28號——\\n\\n按照英文地址的格式……\\n\\n她絞儘腦汁,思忖著該如何翻譯這幾個地址,卻被表妹探過頭來。“你要查這個地址,還是去百度上查吧,我這是英文的。”小姑娘繼續擺著她趾高氣昂的勁頭。\\n\\n“我就是想用英文來查。”她說。\\n\\n“那你數字要放在開頭啊。”表妹指點道。\\n\\n開頭……\\n\\n程絡伸長了胳膊,從表妹眼前夠到桌角筆筒裡的簽字筆,又扯來筆記本,表妹就開始在她耳朵旁邊嘟噥,“乾嘛,不要隨便用我的本子”。\\n\\n那些路名翻譯起來並不太容易,於是程絡先把門牌號列出來了,後麵的路名則隻能憑感覺翻譯得驢唇不對馬嘴。“37 Xiangchun Road、18 Jianhuanzhong Road”——不、不對,應該是“18 Mid Jianhuan Street”?她劃去一些名字,又再添上,“數字要放在開頭——”這是她唯一知道的東西……\\n\\n開頭——\\n\\n藏頭詩。她想。\\n\\n龔隊長和娃娃臉殺手,都愛撰藏頭詩。\\n\\n37,18,27,122,10,28。\\n\\n她將這幾個數字輸入進表妹電腦裡預設的必應搜尋欄,卻冇得到什麼,一連十幾條都是電話黃頁、公交網站或是政府機構代碼頁,倒是第一條搜尋結果,是地圖上的一個點,大概是把這幾個數字當做了經緯度,點開來,是山東威海一處破敗的小村落,連地圖上都冇有任何圖像。\\n\\n經緯度欄寫著:37°18'27.0\\\"N,122°10'28.0\\\"E。\\n\\n“姐,你在搜什麼?”表妹的聲音也冇有把她從無儘的思緒中拽出來。她好像終於就要到達了那裡,一扇彷彿藏匿在海溝深處的門前,而這六個數字就像是她臆想出來的鑰匙……\\n\\n她盯著那一欄經緯度,足盯了快要半分鐘,然後緩緩刪去“E”,將其替換成了“W”,又按下搜尋鍵。\\n\\n地圖介麵飛快轉動著,就像她坐在車上看到的飛速後退的風景。\\n\\n最終,停滯下來的必應地圖,紅色的小座標穩穩地落在美國加州帕羅奧多南邊山地景區內的一片湖上。\\n\\n那片湖是馬蹄形的,名字就叫做“馬蹄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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