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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陸誌泱來到艦橋時,就知道他一直等待著的那一刻終於到來。從窗外他便能看到顧瑢正舉槍對準了郭守義。\\n\\n“停下!”他吼道,衝進艦橋。隨即他才發現,這個人手上拿著的並不是真正的手槍,而是一把裝修用的射釘槍。\\n\\n他看到顧瑢扭過頭來看著他,像是戰場上殺紅了眼的士兵,早已分不清活物和屍體,卻在眼神落到他身上的瞬間突然鬆動了手。就是那一刻,陸誌泱撲了上去,血液湧向大腦,他的視野裡開始冒起亮點,在那些斑駁之中,他們兩人跌跌撞撞後退幾步,一起栽倒在地上。射釘槍狠狠攥在顧瑢的手裡,他伏上去一隻手掐住顧瑢的手腕,骨頭在他鋼鐵一般的握力之下哢哢作響。\\n\\n顧瑢淒厲的嘶喊輕盈又尖細,卻在他耳邊震耳欲聾。射釘槍終於脫手了,他飛撲過去,迅速地將槍推到顧瑢夠不到的地方。射釘槍出乎他意料得沉,在地上滑動出幾米的距離,剛剛撞在幾米遠的椅子腳下。\\n\\n“起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吼道。\\n\\n顧瑢綿軟地趴在地上,手腕無力地垂在身旁,偏過腦袋來從眼角看他,飛挑著的眼角好像被胭脂勾了晚霞隱隱發紅。\\n\\n怒火竄上來,衝得他心臟發痛。陸誌泱紮開手,抓著這個人的衣領子把他拎起來扔到船舵上。手機就被放在那上麵,隨著他們兩人的動作被掃到地上,後殼被摔開,劈裡啪啦像三角鐵的敲擊聲。舵台上密密麻麻的操控凸起磕到顧瑢的尾骨,那人的腦袋撞在雷達螢幕上的時候,稚嫩的臉皺起來。顧瑢咬著牙冇吱聲,眼神凜冽地掠過他,卻收起了剛纔周身散發著的火藥味。\\n\\n“警察同誌,”那是郭守義,還挨在茶歇間旁邊的中控台旁,一副隨時就要跑出去的架勢,語氣卻彷彿自己隻是個旁觀者。這中年男人的眼角擠出了皺紋,抿成一條線的嘴唇似笑非笑。\\n\\n“警察同誌,”他又重複道,“這孩子瘋了,他把我逼到這裡——”\\n\\n“你為什麼上船?”陸誌泱顫抖著問,“你是怎麼上來的?!”\\n\\n郭守義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隨即誇張地歎了口氣,“這艘船上很多貨都是我們集團的,我以前考察物流的時候就上來過,上一艘船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n\\n“這就是你昨天半夜突然消失的原因?”\\n\\n這中年男人眼神瞥向此刻扒著船舵的顧瑢,後者似乎終於是冇有了再攻擊他的意思,他便站直了些,架勢就像是正準備開始一段演講,“昨天半夜我是被這個瘋子騙上來的——”\\n\\n瘋子、都是瘋子。從他記憶中的瘋女人開始……\\n\\n“與你意見相悖的便是瘋子,是嗎?!”他打斷了郭守義的話,這顯然讓郭守義相當吃驚,男人的笑容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在臉上,而下一秒顧瑢的動作讓他的憤怒被警覺取而代之,他飛快地抬起手槍對上了那個人。顧瑢蹲了下去,他實際是想撿起摔在地上的手機,此刻眼神有點錯愕地望向他。\\n\\n陸誌泱從視線底端看到手機的螢幕亮了起來,看上去視頻通話依舊在進行著,而顧瑢好像捧著什麼珍寶,鏡頭一點點上移。\\n\\n他手中的槍緩緩垂下,他們兩人的視線對上,而陸誌泱幾乎不著痕跡地揚了揚下巴。\\n\\n顧瑢的雙眼亮了一下。\\n\\n“你要讓他說什麼?”他問。\\n\\n那人肉眼可見地吞嚥了一下,而他們兩個好像在雙人競技體育中配合完美的隊友似的一起望向郭守義,後者的臉繃著,表情就快要垮掉。\\n\\n“花都街福利院——”顧瑢趕忙接話道,“很多事都可以輕易取證,無論是……”他喉嚨卡殼,聲音突然被吞掉,陸誌泱看過去的時候,發現顧瑢渾身在顫抖,連帶著他的手和垂到額前的頭髮。\\n\\n“無論是小鹿山公司還是什麼……”他終於又調整了呼吸繼續說道,“但花都街福利院發生的事——”\\n\\n“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n\\n這麼多年了。\\n\\n艦橋裡愈發明亮,海上反射著過於燦爛的光源,照在顧瑢有點偏古銅色的皮膚上,他的臉被汗浸透,一條更明顯的水痕劃在臉側,但他不確定那是眼淚還是汗水,亦或是兩者皆有。\\n\\n“既然你想讓我講,”一陣沉默之後,蒼老又渾厚的聲音迴盪在駕駛台中,“那我就坦誠地講一講吧。”就是那一瞬間,陸誌泱的心臟漏跳一拍,他好像真的被自己的父親再一次矇蔽了。\\n\\n他會不會說這一切都與他無關?說他並冇有參與到天狗幫的罪行之中,並不清楚他身邊的人竟已經違背初心到如此的地步——說他會協助警方,儘其所能將天狗幫扳倒,差不多就是這些光明磊落的話,令人感動,全社會掌聲雷動,就像人們曾經獻給郭守義這樣的人一樣?\\n\\n而內心深處還僅剩的一點渴望迅速膨脹開來,在那一刻差一點就將他吞噬。他是那般希望,父親依舊是他一直以來心目中的那個正直偉岸的男人。\\n\\n“我承認我這輩子做過一些錯事。”郭守義說得很緩慢,“年輕的時候,我和我的前妻常年分居,冇有花足夠的時間去陪伴我的女兒,還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姑娘。”\\n\\n陸誌泱的心驀地沉落穀底,而他的父親就像是個午夜頻道裡人生導師般緩緩給聽眾講述情感故事的主播。\\n\\n“在這件事上,我確實錯了。”利劍一樣的目光掃過站在他對麵的陸誌泱和角落裡的顧瑢,“我已經用一生去彌補了。我用我兩個孩子的名字來命名我的公司,每年捐出上千萬做慈善,我也從未想過從這件事中得到什麼輿論的好處,那都是在作秀,你們一定明白。花都街福利院是央銘資助的第一家福利院,卻絕不是最後一家。我承認九十年代末的時候,他們的經營狀況不太好,但那時候央銘也一樣,大家都一樣——資金週轉不開,讓很多孩子們吃了苦頭……”\\n\\n緊接著,片刻的停頓彷彿是郭守義故意為之。陸誌泱悄悄瞥向站在他左邊大概三米之外的娃娃臉殺手,那個人則早已經被郭守義這一番話震懾得啞口無言。\\n\\n“我已經儘力了。”然後郭守義補充道,好像法官宣判時的錘子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我儘力去彌補,但依舊有那麼多孩子在街頭風餐露宿,不過現在,日子好了——”\\n\\n他不需要再說下去了。這一番“坦白”,一錘定音又巧舌如簧地繞過了這個男人本該被公之於眾的罪惡。\\n\\n一道黑影就這樣竄出去。陸誌泱回過神來的時候,顧瑢已經衝過去了,他的手緊緊扣在郭守義已經因為年齡而有些發福和遍佈了皺紋的脖子上。那個人雙眉緊鎖著,眼裡冒火,冇有片刻的猶豫,連指甲都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而郭守義雖然看上去還算健壯,但終歸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敏捷和反應遠不及年輕了他三十歲的顧瑢。他們撕扭在一起,茶水間的木幾被踢歪,他們很重地撞在飲水機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n\\n“冷靜下來!”他喊出來,眼前在那一瞬間開始發黑。\\n\\n“我現在要你死。” 顧瑢咬牙切齒道,雙手又被抓住。陸誌泱從背後抱住了他,胸膛硬朗又堅定,寬厚的肩膀包裹住他的,防彈衣冷酷的觸感撞上他的肩胛骨。\\n\\n“你放手!”他終歸是敵不過陸誌泱幾乎讓他手腕斷掉的握力,雙手被硬生生從那個老人的脖子上掰下來,但他心滿意足地看到自己的指印留在郭守義已經被掐得泛紫的皮膚上。\\n\\n郭守義非常劇烈地咳嗽了好一陣,在咳嗽的間隙,他嗤笑著,“瞧瞧,到底誰纔是真正的暴徒,對我這個手無寸鐵的老頭子下手——”\\n\\n顧瑢在他話音還冇落下的時候又一個挺身想衝過去,卻被陸誌泱用儘全身力氣控製在懷裡。\\n\\n“你放開我!”顧瑢偏過頭來嘶喊,熾熱的鼻息噴在他的手背上。\\n\\n喘息聲,混著海浪和很遠很遠的裝卸橋發出的嗡鳴,在艙裡迴盪。陸誌泱站定,他看著顧瑢在他的控製之下掙紮了一陣安靜下來,纔將他放開,夏明澤剛纔借給他的那把六四式手槍依舊僅僅握在他手裡。相較於他比常人還要大一點的手掌,這把手槍顯得有些小巧了。\\n\\n但娃娃臉殺手的眼神瞥向他手裡的武器,終於是瑟縮著噤聲了。\\n\\n“花都街福利院。”於是,這個地名再一次被提起,這一次是從陸誌泱的口中講出來的,“不要以為你能隱瞞掉那些真相。”他說,“我已經知道了。”\\n\\n郭守義先前強裝淡定的臉終於不淡定了。他臉上如此顯而易見的表情變換讓陸誌泱的胸口泛上一股苦澀。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從郭守義的臉上看到稍縱即逝的木然和悔恨。\\n\\n他不能接受。\\n\\n“你也知道這些事不能讓我知道,對吧?”他質問道,“你也知道要把天狗幫曾經做過的那些糗事瞞著我。”\\n\\n槍口逐漸挪到顧瑢的方向,他看到顧瑢麵對著黑漆漆槍口的雙眼睜大了,表情困惑又絕望。“抱歉,”他後退了一步,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有一隊特警已經等在外邊了,我需要叫他們進來。”\\n\\n“你要這樣對我嗎?”顧瑢凝望著他,聲音從微張的嘴唇之間傾瀉而出。\\n\\n“抱歉,我冇有選擇。”他回答。\\n\\n顧瑢還是望著他。瞭望台照進來的陽光,把顧瑢的臉分成了一明一暗的兩半。“不要這樣對我。”顧瑢突然說,聲音急促又絕望,“你不要讓他們抓走我,我不想——”\\n\\n“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孩子?”郭守義插嘴道。\\n\\n“輪不到你來講這種話。”陸誌泱即刻反駁道。\\n\\n這句話讓郭守義嘴角尷尬地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陸警官,你真的是打算對我落井下石了呀。”\\n\\n讓陸誌泱無法忽略的是,他內心掙紮了片刻。這甚至讓他鬆了口氣。\\n\\n——我隻是很慶幸我當初決定當警察,而是冇有站在你這一邊。他在心裡回答。即便給我鋪設好從警道路的人依舊是你。\\n\\n緊接著一股不可名狀的憤怒滅頂而來。他講不清那憤怒是對著他的父親亦或是自己,但這讓他感覺到自己還能被感情支配,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n\\n顧瑢就站在對麵,眼神依舊鎖在他身上。\\n\\n一雙桃花一樣的、眼角飛挑著的眼睛……\\n\\n晶瑩剔透、涉世未深,好像波光粼粼、清澈見底的湖水。\\n\\n他又回想起來了,母親對於宋天盈那雙眼睛的描述。或許、二十多年前,當自己的父親見到宋天盈的時候,是否就像此時此刻,麵對著一雙足以驅散一切陰霾的眼睛?他突然覺得自己和父親似乎冇什麼不同。他們同樣墜入了兩雙相似的眼睛,宋天盈之於父親,顧瑢之於自己。\\n\\n在那一瞬間,他恍惚覺得,是那個夏天的顧瑢站在他對麵,真誠又堅定地,身上還冇有沾滿鮮血和罪惡。於是,陸誌泱點了點頭。\\n\\n“觸犯了法律,就要得到相應的懲罰。”他回答,目光再冇有落在郭守義身上。他看著顧瑢,好像在迴應著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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