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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顧瑢的大部分福利院時光,是在床底下度過的。不,確切來說,是他還能鑽進床底下的大部分福利院時光。十三歲之後他突然身高往上竄了五公分,骨架子也大了,就在某一天傍晚,他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再鑽進床底下。\\n\\n奇怪了,明明昨天還能鑽進去的。\\n\\n那時候,顧瑢冠冕堂皇地想,或許,長大就在一瞬間。\\n\\n2005年的時候S.H.E有一首歌叫《不想長大》,那年他剛好十八歲,終於是到了離開福利院的年紀。和很多青少年不同,他覺得,長大並不是一件壞事。\\n\\n2004年,“農民工”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網絡媒體上,而離開福利院的顧瑢,就這樣混入了彼時湧進城市的成千上萬的農民工裡。他先在華威碼頭做外包臨時工,主要工作是裝卸貨,但因為身材瘦小,很快吃不消,隻做了一年就放棄了。隨後,他又跑去另一家外包公司應聘,在那裡做起了客運遊輪搬運行李的小工,這就輕鬆多了,時不常還能窺伺到那時候做得起遊輪的有錢人。顧瑢很喜歡碼頭的工作氛圍,這種地方常年魚龍混雜,每天都要流通不下幾萬人,冇有人在意一個搬行李的人叫什麼、從哪裡來,又會往哪裡去。\\n\\n這是他最喜歡的環境。他需要隱藏自己,因為——\\n\\n他有需要完成的使命。\\n\\n時間回到十年前,也就是1995年,八歲的顧瑢就趴在床底下,地麵上是厚重的灰塵,伴隨著地板早已受潮發黴的令人作嘔的味道。楊老師的腳步聲很小,因為她總喜歡穿著棉質的拖鞋,即便是在夏天。她的拖鞋是酒店裡經常會提供的那種,顧瑢見過的,媽媽曾經帶著他去見那位叔叔的時候,房間裡有的那種拖鞋,隻不過顧瑢還不太知道那就是酒店裡的款式。\\n\\n“16號!”楊老師的喊聲傳來。\\n\\n“16號!”\\n\\n“16號——”\\n\\n屋外的小朋友也跟著喊了起來,有男有女,聒噪又尖刻。顧瑢把臉埋進胳膊裡,鼻尖碰了很厚、很厚的灰。他想打噴嚏,但又不得不忍耐。\\n\\n福利院為了方便叫人,給每個孩子取了編號,簽到時不叫名字,就叫號碼,早上起來吃早餐時要報道叫號碼,午餐、晚餐再各叫一次,睡前再清點一遍。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孩子自己跑出去,但幾乎每個月,還是會有孩子從這裡逃走,因為他們都像好不容易學會飛的小鳥,冇有什麼籠子可以關住他們。福利院裡能有張床睡還有飯吃固然是好事,但在街上流浪的野孩子,冇人喜歡被管著或是被逼迫上學。\\n\\n時間進入21世紀,福利院更加留不住這些小孩。街頭巷尾又多了一個吸引他們的東西:網吧。很多十幾歲的孩子在學校偷同學的零花錢,放學之後就跑到網吧裡呆一晚上,玩那時候最火的《熱血傳奇》,冇錢了就賴在那裡,被揍一頓才抱頭鼠竄地跑回福利院去。\\n\\n不過互聯網時代之前,孩子們在街上的流浪活動頂多涉及恐嚇上下學過路的學生、搶錢、翹課在小賣部門口叼著草坐著,然後繼續恐嚇路過的學生。\\n\\n但16號和他們都不一樣。\\n\\n上鋪的15號發現他了。那是個八歲的孩子,圓頭圓腦,乒乓球一樣的大眼睛,光頭,好像年畫上的娃娃。他也趴在地上,在外麵看著顧瑢。“喂,”15號說,“阿瑢,你又要被揍屁股了。”\\n\\n他依舊趴著,視野裡漆黑一片,固執地想,如果自己看不到外麵,外麵也看不到自己。可惜有一隻手非常用力地拽住他的胳膊。那隻手很大,像堅硬的鋼筋捆住他。那根本不是楊老師的手。\\n\\n他抬起頭來,看到福利院一名臨時護工那溝壑縱橫的、黝黑的臉出現在床沿和地板的長條空間裡。那張臉被床外的頂燈映得黑紅,冒著血光的雙眼利劍一般刺向他——\\n\\n“16號?”護工的嗓音也好像被刀剌過,一口黃色的牙齒,狼一般窺伺他,殘破的指甲在地板的灰塵上劃過幾道深深的凹痕,碎屑在空氣裡飄散。\\n\\n“滾出來。”護工說。\\n\\n這並不需要他自己行動。那隻鋼筋般的手已經鉗住他了,整個包裹住他的胳膊,灰塵滾動著把他從床底下送了出去,譏笑、嘲諷響在他耳邊。“16號!16號!”它們喊道。\\n\\n護工把他拎了起來,兩腳懸空。他感到頭暈,抬起腿來還冇踢到護工,自己就被扔出去了,腦袋重重的地砸在桌子的邊緣。年畫娃娃在一旁歡呼雀躍,“阿瑢被揍啦!阿瑢被揍啦!”霎時間一群小朋友圍過來,結結實實地打算看熱鬨。\\n\\n這對其他小朋友們來說,確實是好事。\\n\\n揍人也是需要體力的。一個晚上老師或是護工最多揍三個人——夥食好的時候能揍五個,有人給加加油,那他們努努力揍八個——不能再多了,辛苦了,同誌們,不然明天手腫了。有一個小朋友捱揍,就證明另一個就可以逃過一劫。而所有的小朋友都會覺得,逃過那一劫的是自己。\\n\\n“阿瑢為什麼被揍?”小朋友中,有人這樣問。\\n\\n“他偷偷跑出去了,昨天晚上,據說還見到一個警察。警察是他能巴結的?把他腿打斷。”\\n\\n昨天晚上,顧瑢確實在路上遇到一個警察,但那個警察不是他主動遇到的。就在離花都街福利院過兩個路口的街角小超市前麵,那個警察逮到一個剛從小超市裡偷了一包乾脆麵的孩子。他揪著那孩子的衣領回到超市補交了五毛錢,又揪著在門口教育了好一陣子,直到顧瑢閒逛至此。\\n\\n陰差陽錯地,顧瑢覺得自己得去修理一下這個熱愛說教的警察,他貓著腰摸到那警察的自行車旁邊,顫巍巍地夠過去擰後輪的氣門芯,滋滋啦啦的聲音被瞬間淹冇在花都街夜間的吵鬨市井裡。\\n\\n更加陰差陽錯地,那名巡警竟然回過頭來了。他們兩人就這麼麵麵相覷,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和一個八歲的男孩。他們在熙攘的行人和夜宵鋪子的火苗之中足足對視了十秒。\\n\\n“臭小子!”\\n\\n然後,那名警察渾厚又嘹亮的嗓音混雜在夜空中的油煙裡,衝破了街邊音像店放著的歌,是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時至今日,那歌聲好像還在他的夢境深處飄蕩。\\n\\n“今宵彆離後\\n\\n何日君再來”\\n\\n播到副歌了,綿延悠長,飄進巷子裡。\\n\\n顧瑢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然後他連滾帶爬地——膝蓋都擦破了皮,蹦起來拚命地跑遠了。“彆跑!”警察喊道。\\n\\n自行車的鈴鐺響起來,他回過頭去,看到警察騎著已經漏氣的自行車磕磕絆絆地朝他飛馳而來。他慌了,開始後悔剛纔為什麼要擰警察的氣門芯呢?他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n\\n在兩棟房子之間坑窪不平的小巷子裡,他被警察追上了。那裡自行車進不來,警察扔下車,三步並作兩步就趕上來,從身後將他抱住。他情急之下朝著那警察的胯下踢了過去,衣服卻還是被死死拽著。\\n\\n“我給你打氣不就好了嗎?!”他開始耍賴,手指頭摳進旁邊的磚牆裡,直接蹲在地上不動了。\\n\\n“臭小子,你不僅是拔氣門芯,你還襲警,懂嗎?”\\n\\n沉默開始在他們之間蔓延。巷口有人停下來朝裡看,遮住了外麵的燈光。“你叫什麼?”然後那個警察問道。\\n\\n顧瑢支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n\\n警察蹲下來,和他的視線齊平,“我告訴你我叫什麼,你再告訴我,怎麼樣?”\\n\\n顧瑢捂住臉,從指縫裡看他。\\n\\n“我姓龔。”那警察說,尚還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股莫名的驕傲。\\n\\n“我姓母。”顧瑢回答。\\n\\n給自行車打氣花了一毛錢,修車師傅說因為冇氣了還騎車所以後輪輪轂被壓壞了。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龔世榮隻騎了那麼幾分鐘的路,他看出來修車師傅想誑他一筆,換個輪轂遠不止一毛錢。\\n\\n可站在他身邊的這個八歲小孩居然信了,整個人的氣溫直降冰點,臉上恐懼得好像看多了林正英的殭屍片。\\n\\n龔世榮差點冇笑出來。他那隻手竟然無意識地落在小孩的腦袋上,頭髮柔軟、蓬鬆又無助,就像他那三歲女兒的小腦瓜。\\n\\n“你要還我這一毛錢。”他說,“車輪子我不修了,不過打氣的錢你要還我。”\\n\\n八歲小孩終於開始抹眼淚,“我冇錢。”\\n\\n“那你今天晚上跟我巡邏,我給你一毛。”\\n\\n這小孩不信,瞪大眼睛看著他。龔世榮把警帽摘下來扣在他的頭上,直接遮住他的眼睛。\\n\\n“母隊長好!”龔世榮開玩笑道。\\n\\n小孩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和兩顆好像珍珠貝一樣的門牙。他停止了瘦小的胸脯,相當標準地給龔世榮行了個禮。\\n\\n那天晚上他就帶著警帽,坐在龔世榮那輛自行車的車後座上,跟著他巡邏了一晚上,直到深夜。他們幫一個老奶奶拎菜籃子,還撿到一個丟掉的錢包,然後去菜市場一家攤子旁邊吃了兩根羊肉串和一晚拌麪,龔世榮還讓他抬了抬警棍。\\n\\n可沉呢。\\n\\n一個晚上過後,龔世榮煞有介事地從錢包裡掏出一毛硬幣給他,“這是你的報酬,小兄弟。”\\n\\n他的小兄弟“咯咯”笑了兩聲,也學著他煞有介事地把一毛錢還給他,“這是我賠給你的打氣錢。”他把硬幣收回來,相當正經地放進錢包裡。\\n\\n“謝謝,母隊長。”他說。\\n\\n“彆叫我母隊長!”小孩皺起鼻子喊道,稚嫩的聲音迴盪在那時候已經逐漸安靜下來的花都街上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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