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邀請西域好友來家中做客聊得正歡時,孃親突然來了一句:
“在那絮絮叨叨些什麼呢?”
我突然僵住。
孃親確實是內宅娘子。
但是她本是西域人,應該比我更熟悉西域胡語。
可她卻聽不出剛剛我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真的是我孃親嗎?
1
孃親曾告訴我她其實是西域人,這事除了我無人知曉。
當初我接手家族事業,要與西域各部通商,苦學西域胡語。
一句商隊常用的問候語反覆念得生硬。
孃親一邊給我繡荷包,一邊教我怎麼說好胡語。
當時我問她怎會如此精通胡語?
她說她本是西域女子,還有個名字叫“熱依拉”。
我還想再問她為何來了中原,可她似乎不太想提起。
當時我冇太在意,漸漸也忘記了。
直到今日。
西域商友登門拜訪,中途我去拿茶。
路過正廳時,突然想逗逗我娘,就用胡語喚了一聲“熱依拉”。
可她冇有任何反應。
我又叫了一聲,聲音稍微大了點。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在那絮絮叨叨些什麼呢?跟人談完了?”
我僵在原地。
她本就是西域人,怎麼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更何況,就算久居中原生疏了,可自己的名字怎麼會忘?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低頭繡著帕子,針法嫻熟,紋樣連綴得整整齊齊。
這是她的習慣,冇有問題。
她的手背有道淺淺的疤痕,是我幼時頑皮,她護我時被瓷片劃傷的。
手背也是對的。
但我總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
“快去待客吧,我燉了你最愛的雪梨銀耳羹。”
我轉身欲走,心跳得很快。
“娘,放蓮子了嗎?我素來不喜蓮子芯的苦。”
她隔著屏風應道:
“你不是早說不挑了?我特意放了蓮子,潤心。”
我鬆了口氣。
若她不是我娘,一聽見我厭蓮子芯,定會慌忙挑揀。
可她記得我早已不忌這些。
我暗笑自己太過多疑。
父親也從外書房進來,見了西域客商,禮數週全,笑著道:
“小女打理商事,辛苦諸位照拂。”
說著便給我和商友遞了一盞剛溫好的茶。
我接過抿了一口,茶湯溫潤,火候剛好。
可我的笑瞬間僵在臉上。
不對!
根本不對!
她不是我孃親!
父親見我神色不對,問道:
“怎麼了?你母親備的茶不合口?”
我強裝鎮定,把茶嚥下去:
“好喝,還是和從前一個味道。”
茶湯的確是我慣喝的滋味,水溫、茶量分毫不差。
但茶盞裡,竟浮著細碎的桂花。
孃親最知我自幼喜歡桂花茶香,卻不喜桂花出現在茶杯中,所以杯盞中半分桂花香料都不會放,二十餘年從未出錯。
可今日,桂花碎就浮在茶湯上。
孃親端著羹湯進來,同往常一樣叮囑父親少飲酒,叮囑我去西域千萬要注意身體。
還說著隔壁綢緞莊老闆娘的瑣事。
我笑著應和,心底卻一點點發涼。
她言行舉止、習慣語氣,都與孃親一模一樣。
可我分明知道,她根本不是我娘。
我偷偷看向父親。
他正與客商閒談,神色自然,毫無異樣。
若孃親換了人,他日日同床共枕,最該察覺。
可他這般安穩,彷彿一切如常。
待客結束,我藉口整理商冊回到自己的院落。
回到房內,翻出了孃親給我寫的小書。
這小書是我和孃親的約定:每次我外出時,她都要記下街坊八卦、京城趣聞、家中瑣事。
如此等我回來便可當趣事看,也讓我知曉不在家時的一切。
最後一頁的落款是三日前,正是我從西域回到中原的那日。
“小女今日歸家,萬事順遂,心安。”
很平常,很溫柔,是孃親說話的口吻。
但是字跡不對。
我仔細觀察。
筆觸僵硬、橫豎刻板,像是倉促提筆、照著模仿寫成的。
若是外人看定是看不出來。
但我清楚我自己的孃親,
她做事最是精細,寫日記要字跡娟秀、行列齊整。
連記鄰居張家長李家短,都要一筆一畫、清爽乾淨。
這最後一頁紙,根本不是孃親寫的。
倒像是專門寫給我看的,用來證明她就是我孃親。
我心裡一冷,繼續往前翻。
翻到四月初一那頁。
娟秀流暢,行列端正,記著院中牡丹開了、市集上新了香料、隔壁綢緞莊老闆娘添了孫女...... 一筆一畫,全是孃親獨有的筆鋒。
這確實是孃親寫的。
我把這頁湊近燭光,細細檢視。
忽然發現,頁腳空白處,用極淡的墨,寫了一行小字。
是西域的文字。
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吃力翻譯:
人人皆有假麵,莫信眼前人。
這句話是孃親故意留下的線索,還隻是巧合。
孃親為什麼會留下這一句話?
我猛地想起,兩年前我和孃親一起看過一個話本。
話本中的男主人公愛上了彆人,想要納妾卻礙於入贅的身份。
兩人便合謀害了女主人公一家,最後霸占女主人公的家產。
看完話本時,孃親說的正是這句話。
而爹爹,本就是入贅蘇家的上門女婿。
難道孃親早已察覺爹爹心懷不軌,想要和離脫身?所以才寫這句話?
如果孃親想要和離,那她和離之前最想做什麼?
我猛地坐直了身體。
如果我是孃親,我如果想要離開一個危險的人,我會先把錢財藏起來。
然後再找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西域?
我立刻喚來心腹暗衛,令他去查孃親近半月的行蹤。
暗衛去而複返,帶回訊息:
“主子,夫人四月初一曾密會西域商首,將沈家半數商產轉入您的私人名下。”
“四月初二預定了前往西域龜茲的駝隊路引與車馬,卻冇有赴約。”
我心跳更快了:
“那她可曾離開過沈府一步?”
“回主子,自四月初一之後,夫人便再未踏出內院。”
我擺了擺手讓他下去。
小書留言是四月初一寫的,路引是四月初二定的。
但是孃親卻冇有出發。
甚至她根本冇走出這個家門!
我不敢往下想。
家裡的這個孃親肯定是假的,那真的孃親去哪裡了?
孃親這麼聰明,她不可能什麼都冇留下。
我閉上眼睛,拚命地回憶。
從小到大,孃親與我之間有過很多彆人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瞬間,隻有我和她知道。
如果她真的想要留下什麼線索,一定會放在隻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我猛地睜開眼。
小時候我有個紫檀木匣,裡麵裝著我攢的西域玉佩與香料。
有一次孃親與我玩笑,說若日後要留秘密,定會藏在這匣子裡。
因為父親素來嫌這些女子玩意,絕不會翻看。
我悄悄打開密室,在書架最深處取出那隻紫檀木匣。
裡麵是我舊時的物件,隻是多了一張信箋。
上麵隻有一行字與一個印鑒。
是京城最有名望的孫狀師的印鑒。
我命人持著印鑒,去找狀師問清楚。
“沈夫人可來過你這?”
對麵沉默片刻。
“來過。沈夫人之前委托過我立一份遺囑,將名下所有財產儘數歸到小姐名下。”
“不過......到了約定的那天她卻冇來。”
“約定的日子是什麼時候?”
“四月初二午後,沈夫人說,上午她還要去一趟醫館,隻能安排到下午。”
暗衛繼續問:
“夫人她可是生病了?”
“沈夫人並未說,但看著夫人不像病患。”
“哪個醫館?”
“抱歉,這是夫人的私事,在下並不清楚。”
暗衛回來儘數告知。
聽到醫館兩字,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緊握衣角,渾身血液倒流。
“衛影,你去打聽一下附近的醫館可有見過我孃親。”
“是,主子。”
兩個時辰後。
“主子,府上附近的醫館共有四家。”
“屬下都打聽過了,他們都冇見過夫人。”
“三公裡外的屬下也打聽了,都冇見過夫人。”
我癱坐在地,擺了擺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強迫自己回想。
四月初一寫留言留線索,托付狀師立遺囑。
四月初二上午要去醫館看病,冇有去。
四月初二下午要去狀師處確認遺囑,冇有去。
四月初二要啟程前往西域,依舊冇有去。
明明一切都安排妥當,孃親卻一步都冇能踏出。
所以孃親是在四月初一傍晚到四月初二清晨這段時間一定出了問題!
那這不到一夜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正想著,餘光瞥見門口有個人影。
我猛地轉過頭。
父親站在那裡,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盯了我許久。
“在看什麼呢?”
他朝我微微一笑,像是一頭鎖定了獵物的豹子。
可我背後,已經全是冷汗。
我把信箋緊緊攥在手心。
壓下心裡的恐慌,我語氣儘量平穩:
“冇什麼,是商隊來信了,我過不久又要去西域了。”
父親點點頭,冇再說話,拇指輕輕摩挲著衣角。
那是他緊張時纔有的動作。
我決定再試探一下。
“爹,你有冇有覺得孃親最近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