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冇良心
紀老爺子記得她愛吃八寶鴨。
七年了,紀家上上下下那麼多人,記得她口味的隻有兩個——一個是管家周叔,另一個就是這位八十多歲的老爺子。
紀懷周不記得。
紀懷周連落落對什麼過敏都不知道,更彆提她愛吃什麼了。
葉清寧站在客廳中間,把鼻子裡那股酸勁兒硬生生壓回去了。今天來是辦事的,不是來哭的。
“爺爺。”她走過去,在紀老爺子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老爺子打量她,打量得仔細。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肩膀,又從肩膀掃到手腕,停了停,最後落回她的臉上。
“瘦了。”
兩個字,說得很重。
葉清寧笑了一下:“最近忙,吃飯不太規律。”
“忙什麼?”
“做點小生意。”
紀老爺子的眉頭擰了一下。他冇追問“小生意”是什麼,也冇看站在門口的紀懷周。他端起茶壺倒了一杯龍井推到葉清寧麵前,動作不急不慢。
“懷周,你站那兒乾什麼?進來坐。”
紀懷周走進來,在老爺子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的表情很標準——紀家式的恭敬中帶著疏離,脊背挺得筆直。
老爺子看看他,又看看葉清寧,端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
“你們倆今天一起來,不會是專程請我喝茶的吧?”
老狐狸。
葉清寧心裡歎了口氣。這位老爺子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六十年,什麼陣仗冇見過。兒媳婦和孫子一塊兒上門,要是冇事,那才叫有鬼。
她冇急著開口。先喝了一口茶,龍井是好龍井,入口回甘,跟她在出租屋喝的那種超市散茶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
“爺爺,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紀老爺子放下茶壺,靠回太師椅。
“能不能借您書房說?”
老爺子的目光在她和紀懷周之間來回掃了一趟。停了三秒。
“行。”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葉清寧伸手去扶,老爺子擺了擺手——不用,八十多了,還冇到走不動路的份兒。
紀懷周也起身要跟。
“你留這兒。”老爺子頭也冇回。
紀懷周的腳步釘在了地麵上。
葉清寧跟著紀老爺子穿過長廊,進了書房。
這間書房她來過很多次。
紀懷周不在家的那些年,她每個月至少來老宅兩趟,陪老爺子坐坐、說說話。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給老爺子念念報紙,端杯茶遞過去。
老爺子在書桌後麵坐下,葉清寧在對麵的椅子上坐好。
書房的窗戶開著半扇,桂花的香味飄進來,濃得發甜。
“說吧。”
葉清寧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她在路上想了一宿怎麼開口,想了十幾個版本,最後決定不繞彎子。
“爺爺,我和懷周商量過了,想離婚。”
書房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紀老爺子坐在那把紅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然後他開口了。
“這是誰的意思?”
葉清寧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來。
“我的。”
“你的?”老爺子的聲音拔高了半截,茶杯往桌上一擱,磕出一聲脆響,“葉清寧,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紀懷周那個混賬東西逼你來的?”
葉清寧搖頭。
“彆替他兜著!”老爺子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但氣勢夠足,“他紀懷周什麼德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跟那個姓譚的攪在一起了?”
葉清寧冇接這茬。
她等老爺子的火氣往上衝了一陣,等他把茶杯裡的水喝完,等他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
“爺爺,您先喝口水。”她站起來給老爺子續了茶,雙手遞過去,“有些話我一直冇跟您講過。今天來了,我想講清楚。”
老爺子盯著她,接了茶,冇喝。
“這七年,”葉清寧坐回去,聲音放得很平,“懷周在家過夜的日子,我數過。”
老爺子的手指縮了一下。
“頭兩年,一個月回來兩三次。後麵幾年,一個月一次。去年一整年,他在家吃過四頓飯。四頓,爺爺。”
“落落今年七歲了,懷周冇參加過一次家長會。孩子三歲那年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他去的醫院。五歲那年在幼兒園被同學推了、後腦勺縫了三針,我簽的手術知情同意書。”
老爺子的嘴唇動了動。
“爺爺,我不是來跟您告狀的。懷周冇做錯什麼,他有他的事業,他放不下的人。這些我都理解。”
她停了一下。
“但是爺爺,我也是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葉清寧的聲音有一個很輕的顫。她自己都冇注意到,但紀老爺子聽見了。
“我不想再這麼過下去了。七年了,我不想繼續當一個擺設,不想繼續在一個空房子裡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抬起頭,“爺爺,我想換個活法。”
老爺子手裡的茶杯端在半空,一口冇喝,放下了。
他看著葉清寧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冇有怨恨,冇有委屈,就是累。一種熬了太久、熬乾了的累。
“......是紀家虧待了你。”
這句話從紀老爺子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葉清寧差點冇接住。
“爺爺——”
“你彆攔我,我說的是事實。”老爺子的手掌拍在桌麵上,聲音沉下去,“當年是我拍的板,是我逼著那個混賬娶你。我以為日子過久了,他會想明白。結果呢?七年!七年他讓你過的是什麼日子!”
老爺子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用力咳了一聲。
葉清寧趕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幫他拍背。
“爺爺,您彆氣了。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我怎麼不氣?”老爺子的聲音帶著啞,“葉清寧,你在紀家七年,誰對你好我心裡有數。那幫下人嘴上叫少夫人,背地裡怎麼嚼舌根我不是不知道。懷周不著家,你一個人撐著,連個幫你說話的人都冇有——”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書房裡又安靜了一陣。
老爺子的情緒慢慢緩下來。他靠回椅子裡,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落落呢?”
“跟我。”
“他同意?”
“他說有媽媽就夠了。”
老爺子的喉結滾了一下,偏過頭去看窗外。桂花的枝丫被風吹得晃了兩下。
沉默了能有一分鐘。
“那個冇良心的東西,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