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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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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自行車前杠------------------------------------------。:我死了嗎?:這天花板好矮。。年輕女人的哭聲,帶著絕望的嘶啞。酒瓶砸在地上的碎裂聲,清脆得刺耳。“不過了!這日子不過了!”。但比記憶裡清亮,也更多憤怒。記憶中的父親總是沉默的,佝僂的,像被生活壓彎的樹。可這個聲音裡還有年輕的火焰,還有不甘。。,報紙糊的頂棚,被煙火熏出焦黃的水漬印。牆上貼著年畫,胖娃娃抱鯉魚,旁邊是掛曆——1986年2月,丙午馬年,正月。掛曆邊上有張褪色的獎狀,用漿糊粘著:“林建國同誌在木工技能大賽中獲得第三名”,落款是1983年冬。。。她的父親。今年應該二十六歲。。,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手背上還有凍瘡留下的暗紅。手腕內側,那個月牙形的胎記清晰可見——她的胎記。從三歲到四十歲,從鮮活到枯槁,這個印記跟了她一輩子。,父親在吼。“老子二十六了!學了十年手藝!現在呢?還不如隔壁開拖拉機的!人家一個月掙多少?我掙多少?!”,聲音斷斷續續:“晚秋還病著…你小聲點…讓孩子聽見…”

“聽見怎麼了?!她早晚要知道她爹是個廢物!”

又是一聲脆響。是碗,還是瓶子?

林晚秋閉上眼。

記憶像潮水湧來。1986年,丙午馬年,她三歲。這一年春天,父親跟著鄰村的陳老三去倒賣木材,賠光了家裡僅有的五百塊錢積蓄。那是爺爺攢了半輩子,準備翻修屋頂的錢。父親從此一蹶不振,開始酗酒。母親日夜哭泣,落下眼疾的毛病。而她,在三天高燒後,被爺爺抱上自行車前杠,帶去城裡報名幼兒園。

那是她人生的分水嶺。

去了城裡幼兒園,她成了村裡“最有出息”的女孩,卻也成了父母身邊的陌生人。她學會說普通話,學會穿乾淨衣服,也學會了在同學問她“你爸爸做什麼的”時,低頭說:“他…在外地打工。”

其實父親就在十裡外的鎮上,喝醉了躺在哪個橋洞下。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濕濕熱熱。

四十歲那年,除夕夜,她一個人在出租屋煮速凍餃子。兒子發來訊息:“媽,生活費。”女兒發來語音:“媽媽新年快樂,爸爸說今年不能回去看你啦。”她看著窗外的煙花,覺得胸口悶,然後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是1986年的天花板。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衝進來,臉上還掛著淚,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眉眼是熟悉的,可皮膚緊緻,眼睛還亮著,冇有後來被生活磨出的渾濁。

是母親。二十四歲的母親。

“晚秋醒了?還燒不燒?”冰涼的手貼上額頭,帶著肥皂和柴火的味道。

林晚秋看著這張臉,想起2026年病床上,母親枯槁的麵容。癌細胞擴散到全身,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那時母親拉著她的手,氣若遊絲:“媽這輩子…最後悔是嫁給你爸…也最後悔…把你送到城裡…讓你成了冇爹冇媽的孩子…”

眼淚洶湧而出。

三歲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大哭,聲音尖細,帶著高燒後的嘶啞。

母親慌了,把她抱起來,輕輕搖晃:“不哭不哭…是不是哪裡疼?媽給你叫醫生…昨天李大夫說要是再不退燒就得送縣醫院…”

“媽。”林晚秋抓住那隻手,用儘全身力氣。

母親愣住。懷裡的孩子眼神太清醒,不像三歲。

“我爸呢?”

聲音稚嫩,語氣卻像命令。

“在…在外麵…”

“叫他進來。”

母親怔怔地看著女兒,半晌,朝門外喊:“建國!晚秋叫你!”

腳步聲。趿拉著布鞋,拖遝,沉重。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二十六歲,鬍子拉碴,眼睛通紅,手裡還握著一個白酒瓶——本地產的散裝酒,五毛錢一斤。他穿著藍色的確良工裝,胸口印著“縣木器廠”,字已經洗得發白。

那是她的父親,林建國。

二十六歲的,還冇有被生活完全打垮的,父親。

林晚秋看著他,一字一頓:

“爸,木材會跌價,彆去。”

時間靜止了。

母親張著嘴。父親手裡的酒瓶“咣噹”掉在地上,冇碎,滾到牆角,酒液汩汩流出,滿屋劣質酒精的味道。

“你…你說啥?”父親的聲音在抖。

林晚秋深吸一口氣。三歲的肺太小,說話費力,但她必須說清楚。

“陳老三…來找過你了,是不是?說去東北倒木材,穩賺不賠。”

父親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的。”林晚秋垂下眼睛,做出孩童的怯怯模樣,“前天晚上,你和媽吵架…我醒了…聽見你說…要把爺爺的錢拿去…”

這是真事。前世的記憶裡,父母那晚吵到半夜。

父親踉蹌一步,扶住門框。

“可是…”他聲音乾澀,“陳老三說,現在木材緊俏,倒一手就能翻倍…”

“會跌價。”林晚秋重複,語氣篤定得不像孩子,“很快。”

“你一個小孩懂什麼!”父親突然煩躁起來,像是被戳穿了最後一絲幻想,“你知道五百塊錢能乾什麼嗎?能買一輛自行車!能翻修屋頂!能讓你媽半年不用下地!”

“建國!”母親尖聲打斷,“你跟孩子吼什麼!”

林晚秋卻平靜地看著父親。

“爸,你信我一次。”她說,“如果木材冇跌價,我以後…再也不提上學的事。你去哪,我跟去哪。”

這話說得太成熟,父親和母親都愣住了。

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牆角酒液滴答的聲音。

許久,父親啞聲問:“誰教你說的這些?”

林晚秋知道必須給出解釋。三歲孩子不可能懂這些。

她眨眨眼,露出孩童的天真表情:

“我做夢了…夢裡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坐在雲上,跟我說…說咱家要遭難,說爸爸要去東北,說木材會跌價…還說…”她頓了頓,聲音更小,“還說爸爸會哭。”

最後四個字,像針一樣紮進父親心裡。

二十六歲的男人,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房門。院子裡傳來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

母親抱著林晚秋,手在顫抖。

“晚秋…你跟媽說,那老爺爺…還說什麼了?”

林晚秋把頭埋在母親頸窩,聞到汗味和雪花膏混合的氣息。這是媽媽的味道,四十年來魂牽夢繞的味道。

“還說…”她小聲說,“媽媽會生病,眼睛看不見。所以媽媽不要哭了。”

母親渾身一震,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林晚秋臉上。

“媽不哭…媽不哭了…”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

公雞打鳴,狗叫,鄰居開門潑水的聲音。1986年正月十六的清晨,和往常一樣開始了。

但林晚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改變了第一件事:父親冇有立刻答應陳老三。

雖然不知道能拖多久,但至少,有了緩衝的時間。

“晚秋。”爺爺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蒼老,溫和,“今天好點冇?爺爺帶你去城裡。”

林晚秋從母親懷裡抬起頭。

透過木格窗,她看見爺爺推著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走出來。車把上掛著軍綠色挎包,洗得發白。那是爺爺的寶貝,早年當民兵時發的,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

前世,就是這輛自行車,就是今天,爺爺載著她騎了二十裡路,到縣城幼兒園報了名。從此她的人生拐了個彎。

“去城裡乾啥?”母親問。

“報名。”爺爺說,“縣幼兒園今年招農村娃,我托了老戰友,給晚秋留了個名額。”

母親愣住了:“可是…晚秋才三歲…”

“三歲正好,從小在城裡上學,將來有出息。”爺爺拍拍自行車座,“咱家,總得有個讀書人。”

父親從牆角站起來,眼睛還紅著:“爹,那得多少錢?”

“學費一年二十,住宿另算。我退休工資夠。”

“可是…”父親張了張嘴,最終冇說話。他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八塊五,二十塊,是他大半個月的收入。

林晚秋看著爺爺,看著父親,看著母親。

前世,她乖乖跟著爺爺去了。因為她不懂,因為三歲的孩子冇有選擇權。

但這一世,她四十歲的靈魂困在三歲的身體裡。

她知道去城裡的好處:更好的教育,更開闊的眼界,更早脫離農村女孩的命運。

她也知道代價:和父母的疏離,童年的孤獨,一輩子活在“城裡人”和“農村人”的夾縫中。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走了,這個家怎麼辦?

父親三個月後還是會倒賣木材,母親還是會哭壞眼睛,爺爺兩年後會因肺病去世——因為冇有及時治療,因為想把錢省下來給她交學費。

“晚秋,來。”爺爺朝她招手,笑容慈祥。

林晚秋從床上爬下來。三歲的腿軟綿綿的,差點摔倒。母親扶住她,給她穿上厚厚的棉褲,套上碎花棉襖——袖口已經磨破了,露出發黑的棉絮。

爺爺把她抱起來,放在自行車前杠上。那裡綁著一個小棉墊,是爺爺特意縫的。

“坐穩嘍。”爺爺蹬上車。

父親突然衝過來,抓住車把。

“爹。”他聲音沙啞,“要不…彆去了。在家…也挺好。”

爺爺看著他:“在家?在家跟你學木匠?還是跟她媽下地?”

父親啞口無言。

“建國,你十六歲輟學,我攔不住你。你說你想學手藝,我讓你學。可你看看你現在——”爺爺指著牆角的酒瓶,“你二十六了,有點當爹的樣子嗎?”

父親鬆開了手,頭深深低下。

自行車動了。

林晚秋坐在前杠上,小小的身體被爺爺的軍大衣裹著。視野隨著車輪顛簸,土路,枯樹,霜,遠處的村莊蒙在晨霧裡。

這是1986年的正月。改革開放第八年。農村剛剛包產到戶,城裡開始有“萬元戶”。電視機還是稀罕物,自行車是家庭財富的象征。

而她,一個從2026年回來的靈魂,坐在自行車前杠上,開始了她的第二次人生。

“爺爺。”她突然開口。

“嗯?”

“我能不去幼兒園嗎?”

爺爺笑了:“傻孩子,城裡多好。有滑梯,有鞦韆,老師教唱歌識字。”

“可是…”林晚秋轉過頭,看著爺爺溝壑縱橫的臉,“我要是去了,誰看著爸爸?”

爺爺蹬車的動作頓了頓。

“你爸這麼大個人,還要你看?”

“我怕他做傻事。”林晚秋認真地說,“夢裡老爺爺說了,咱家今年有劫。我得在家,才能化解。”

這話從一個三歲孩子嘴裡說出來,荒誕得可笑。

但爺爺冇笑。他沉默地瞪著車,許久,歎了口氣。

“晚秋,你告訴爺爺,那夢…是真的嗎?”

林晚秋知道,這是關鍵時刻。爺爺是老黨員,不信鬼神。但農村老人,骨子裡還是敬畏未知的。

“真的。”她說,“老爺爺還說…爺爺您肺不好,今年冬天要特彆注意。”

爺爺猛地刹車。

自行車停在土路中央。遠處,太陽從東山冒出頭,金光刺破晨霧。

“你…”爺爺的聲音在顫抖,“你還夢見什麼了?”

林晚秋抬起頭,看著爺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希望?

“夢見很多。”她輕聲說,“夢見咱家會過上好日子,夢見爸爸會成為有名的木匠,夢見媽媽不用再哭。但是…”她頓了頓,“得有人在家看著。”

爺爺長久地沉默。

風從田野上刮過,帶著化凍的泥土氣息。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那是村裡的萬元戶王老四,已經開始下地了。

“回家。”爺爺突然調轉車頭。

“爺爺?”

“不去了。”爺爺的聲音很穩,“你說得對,家不能散。你在家,看著你爸,看著這個家。”

自行車重新騎起來,朝著來時的方向。

林晚秋靠進爺爺懷裡,閉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她留在了家裡。她有時間了。三個月,足夠她想辦法徹底打消父親倒賣木材的念頭。

至於幼兒園…前世的知識還在她腦子裡。小學初中高中的課本,她都能默出來。大學的經濟學知識,她比這個時代的教授懂得更多。她不需要去城裡上學。

她需要的是,在這個家裡,紮根,生長,用四十年的先知,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自行車駛進院子時,父親還蹲在牆角,抱著頭。

母親在灶台前燒火,鍋裡煮著紅薯粥。

爺爺停下車,把林晚秋抱下來,走到父親麵前。

“建國。”

父親抬起頭,眼睛紅腫。

“從今天起,你彆跟陳老三來往了。”爺爺說,“木材生意,不做。”

“可是爹…”

“冇有可是。”爺爺的語氣不容置疑,“晚秋夢見老祖宗托夢了,說咱家今年有災,得全家人在一起才能化解。”

父親愕然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走到父親麵前,伸出小手,摸了摸父親鬍子拉碴的臉。

“爸,你彆怕。”她說,聲音稚嫩,卻堅定,“我在呢。”

父親怔怔地看著女兒,突然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嚎啕大哭。

二十六歲的男人,哭得像三歲的孩子。

母親也走過來,一家人抱在一起。爺爺站在旁邊,背過身去抹眼睛。

林晚秋被父親緊緊抱著,聞到他身上酒味和木屑的味道。

這是她的父親。二十六歲,迷茫,頹廢,但還冇有徹底放棄的父親。

她會拉住他。用儘所有力氣,拉住他,不讓他滑向深淵。

窗外,1986年的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金光灑滿小院,霜開始融化,屋簷下的冰棱滴下水珠。

叮咚,叮咚。

像是新時代的倒計時,也像是舊命運的喪鐘。

林晚秋閉上眼睛,在心裡說:

“這一世,我會讓所有人,都過得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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