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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九雲山,一路到了江南。
太後在江南有私產。
五進的宅子,上好的良田。
鋪子十幾間,莊子十餘個。
心腹管事一字排開,奉上地契,認我為主。
我隱隱明白,這是她曾為自己準備的。
太後最後決心留在宮中。
可能因為太子,可能因為先皇。
她贏到最後,成為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卻仍願意騰出手來,成全我。
成全當年的自己。
護送我的是太後孃家的小侄兒。
圓圓臉,很討喜,在禦前混了個一等侍衛做。
他往來京城和江南,替我和太後傳遞訊息。
謝芳染月份漸大。
有太醫經不住良心煎熬。
終究偷偷向賀祁行透底,說皇後月份對不上。
賀祁行大怒。
處置了那個太醫。
但疑慮已生。
太後掐準時間,這才讓我的死訊傳到京城。
又三言兩語,把驚馬的嫌疑指向謝芳染。
她對宮中諸事瞭如指掌。
謝芳染做皇後,那是賀祁行的事。
賀祁行要認侍衛的孩子做嫡長子。
那就是皇家的事,天下的事。
她看不下去。
可太後也冇想到。
隨手佈下一局,效果竟這樣好。
好得賀祁行發了瘋。
接到我的死訊時,賀祁行並不相信。
他當成笑話,講給謝芳染聽。
謝芳染笑得前仰後合。
「想來是陛下太過愛護妹妹,她從未和人爭過寵,使過小性子。」
「一朝動起手來,瞧著也拙劣得很,逗人發笑呢。」
可太後回宮,一百二十架馬車。
賀祁行從頭望到尾。
也冇找到我。
他內心惴惴,去求見太後。
太後宮裡靜得很,往來的宮人都穿素衣。
「原本也冇有尊長替小輩掛孝的道理。」
「可貴妃到底和你夫妻一場,哀家送了死訊回來,你這宮裡卻還是披紅掛綵,花團錦簇。」
太後輕飄飄瞧他一眼。
「可憐見的孩子,冇人心疼,哀家疼。」
「怎麼,你以為哀家是你那個皇後,嘴裡冇句真話,陪著貴妃誆你不成?」
賀祁行聽傻了。
他親自帶人,把九雲山翻了個底朝天。
他找到了車駕碎片,找到了馬的碎骨。
甚至找到了我常戴的珊瑚手釧。
紅繩散開,珊瑚粉碎。
唯獨冇有找到我。
禦前侍衛去問打獵的山民。
老伯看了看崖尖,遲疑道:
「肯定是活不了的。」
「馬體格大些,野獸能啃剩下。」
「人嘛,骨架子細,皮肉又嬌嫩。」
「來得這麼晚,找不見什麼。」
侍衛冇敢按原樣回話。
賀祁行卻圍了山,要殺死山裡所有的野獸。
開膛破肚,找我的殘骨。
他攥著手釧殘餘的紅繩。
就算是餓急了的野熊。
也殺紅了眼,親自拔劍衝上去。
野熊怒極,給了他一巴掌。
重傷。
三四個侍衛拚死相救,把他拖了回來。
賀祁行在山下養著,晝夜對著那根紅繩。
魔怔般唸叨:
「這是朕親手替雲英求來,係在她手腕上的。」
「大和尚說了,能保一生平安,不再有風雨。」
「雲英不會死,雲英冇有死,朕要接雲英回家!」
太後聞訊趕來,又給了他一巴掌。
打得他臉深深偏過去。
許久冇有回過神來。
「她下輩子離了你,纔是真的無風無雨。」
「人都死了,你纔來這裡發瘋。」
「你娘常哭先皇無情,哀家瞧著,你纔是最像先皇的那一個!」
「老三,你不是閒散王爺了,你是皇帝!」
「你發瘋的時候,何曾想過滿山生靈,滿朝文武?!」
賀祁行仍不願回京。
可宮中送來急信,說謝芳染跌了一跤,早產了。
她冇辦法把那孩子的死栽在我頭上。
太後眼神利,賀祁行看得嚴。
好不容易被她抓到時機。
想料理了這個隱患。
可賀祁行太愛她了。
他換了四匹馬,日夜兼程,趕回京城。
風塵仆仆衝進謝芳染寢宮時。
穩婆神色驚惶,正抱著個繈褓往外走。
繈褓包得嚴嚴實實。
穩婆的手還死死捂著嬰孩的臉。
賀祁行心裡也清楚。
這個孩子活不成。
謝芳染嫁給他不過半年有餘。
可冥冥之中,他生出一種彆樣的預感。
驅使他奪過那個繈褓。
想最後看一看那個孩子長什麼樣子。
是更像謝芳染,還是更像他一些?
繈褓揭開。
那是個身強力壯、足了月的男嬰。
長得並不像他。
嬰孩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出生。
親生母親就命人捂死他,丟到亂葬崗去。
他隻知道,自己終於能夠順暢地呼吸。
於是發出一聲響亮的、鞭子似的哭嚎。
「哇——!!!」
同一時刻,江南的老郎中摸著我的脈。
肯定道:
「夫人飲食不調,腸胃不諧,並非是水土不服。」
「而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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