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91章 祖父的愧疚
滿屋子的人聽到這個名諱都怔了一下,就連沈知意也是如此。
她這位祖父十多年前就去青城山入觀,做俗家弟子了。
這十來年間,也隻回家過幾次。
沈知意上回見到他這位祖父還是在承和四年,她爹出事那一年。
青城山就在蜀地。
當時是祖父陪著她爹,還有大伯父一起回的家,但祖父當時也隻是待了幾天就又離家回去了。
所以沈知意對於這個祖父的記憶是模糊的。
要是不看到臉,去硬想的話,沈知意發現自己都記不起來祖父的樣子了,倒是記得她小時候,祖父曾經給她買過撥浪鼓。
沈知意從前在心裡怪過祖父。
覺得他明明是一家之主,卻把所有事都拋之腦後,自顧自去入自己的道,讓家裡被祖母和大伯母把控著,害他們一家被他們欺負。
但大概時間過去久了,這種想法在沈知意的心裡倒也漸漸淡了,但隨之對祖父的印象自然也跟著淡了不少。
不知道他現在突然回來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的出現會不會讓事情產生變故?
但不管他是為什麼而來,她決定的事不會讓任何人更改。
即便是她的祖父。
她好不容易纔找到機會可以帶娘親和佑兒離開這個鬼地方,就不會讓任何人改變。
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她娘輕輕握住,沈知意知道她娘這是在擔心她。
她回頭看了眼她娘,安撫般朝她露了個笑,示意自己沒事。
之後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沈知意這才重新斂下笑容看向外麵。
沈知意看到一個仙風道骨身穿藍色道袍的老人和聰叔一起進來。
沈知意這會正對著門口。
她看到老人的時候,老人也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老人的目光有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明亮和銳利,沈聰在一旁和他說話。
沈知意猜他應該是在和祖父說她是誰。
她沒什麼表示,隻是在老人進來的時候,鬆開娘親的手,和老人欠身問好:「祖父。」
「爹。」
沈知意和阮氏的問好聲也終於讓滿屋子的人都清醒過來了。
沈老夫人滿眼複雜看著沈老太爺。
沈鴻仁卻滿臉歡喜朝人迎了過去,一掃先前萎靡不振的模樣,簡直像是有如神助般。
「爹,您終於回來了!」
他現在再無先前的慌張,隻覺得他這侄女便是再多主意,也越不過她祖父去!
「爹,您可勸勸朝朝吧,她要跟我們分家!」
他先不說沈知意為何分家,而是直接給沈知意的做法先蓋棺定論了。
阮氏一聽這話就皺起眉。
但還沒等她開口解釋,沈老太爺渾而不濁的聲音就先響了起來:「她為何要分家?」
沈鴻仁神色微僵,但也不敢隱瞞,隻指著王氏含糊而過:「這賤人因妒忌起了歹心,犯下大錯,朝朝和三弟妹生氣我理解,但我們怎麼能因為這樣的事就分家?爹,您既回來了,就好好勸勸她們,一家人在一起才能一同進步,怎麼能因為一點事就分開?」
沈老太爺沒理會他,也沒理會一直目光複雜看著他的老妻。
他直接轉身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少女:「你來說。」
便是他不開這個口,沈知意也是要說話的。
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老人,沈知意並沒有添油加醋,把今日之事都跟老人說了。
恰好佩蘭也帶著容姑回來了。
有容姑的家人作為威脅,容姑自然也沒敢隱瞞,把王氏要她做的事原原本本都說了。
其中有王氏先喊她寫信給勞進讓他赴京,還有買殺手的事。
沈鴻仁等人聽完這番話,再度沉默。
沈老太爺這會已經坐在主位,沈聰親自侍奉在一側為他奉茶。
沈知意和阮氏也都重新坐回去了。
孟姑姑兼顧玥和滄海,這會倒是都出去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剩下沈家一家子還在這壽安堂中。
「你要分家?」
沈老太爺問沈知意。
沈知意沒有絲毫猶豫,十分果決地點頭:「是!」
她原本還以為要費很大功夫,或者被她這位祖父訓斥不孝,正當她遲疑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就聽到她祖父說了句:「好,分吧。」
這個反應反而讓沈知意愣住了。
不止是她,滿屋子的人都沒想到他會直接答應。
「爹?您說什麼啊!」沈鴻仁率先驚喊道。
沈老夫人也皺起眉。
但還不等她說話,就見剛剛還神情冷淡的沈老太爺忽然衝著沈鴻仁怒斥道:「閉嘴!」
沈鴻仁並不怕他娘。
他是被他娘一手帶大的,何況他娘一向偏疼他。
但看著這個多年未見的親爹,看著他眼裡如冰刀一樣的視線,沈鴻仁忽然想到十八年前,想到那個夜裡……他爹在知道那件事的原本後,看向他的眼神。
即便已經過去十八年,即便從無人提起。
但此時看著他爹的這個眼神,沈鴻仁忽然渾身僵硬起來。
他低下頭,一時不敢再說話。
他不敢說話,其餘人就更是如此了。
沈老太爺雖然鮮少回家,但在沈家的積威一直都在,就連沈寶扇也一向很怕她這個祖父。
何況她今日早就被發生的那些事嚇住了,到現在還癡傻著。
「老三家的,這事是沈家對不住你,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沈老太爺看著阮氏說。
阮氏聞言,倒是一怔。
不過也就片刻,她便搖了搖頭:「不用了,公爹能讓我們離開,兒媳已經感激不儘,已無彆的要求。」
沈老太爺點頭,又看了眼沈知意,不再多言。
「你們回去吧。」
阮氏應是之後,又朝沈老太爺欠身一禮,之後她拉著還傻眼著的沈知意先行離開。
沈老太爺等他們離開,才又吩咐沈聰:「帶大夫人和二小姐先回去。」
沈聰應是,帶著王氏和沈寶扇離開。
他們一走,屋子裡就隻剩下沈老夫人和沈鴻仁。
「爹。」沈鴻仁還滿心不甘,「您怎麼能答應他們分家啊?」
「沈鴻仁。」
沈老太爺忽然點名指姓喊道。
這樣的稱呼讓沈鴻仁渾身一震,他不敢再吭聲。
沈老太爺看著他繼續說:「從十八年前,我就知道你自私自利,為一己私慾什麼都敢做。」
自從沈老太爺回來之後就一言不發的沈老夫人,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身形忽然猛地一顫。
她在搖曳的燭光下,兩片乾澀的嘴唇拚命顫動。
腦中回憶起當年之事,她突然滿臉痛苦又逃避地閉上了眼睛。
但沈老太爺的聲音卻沒有因此停下。
他依舊看著沈鴻仁說道:「當年你嫉妒你弟弟功名好過你,又能娶阮氏,所以故意害他科考失利。」
「當時你們娘倆哭著求我不要告訴你弟弟,你娘還拿自己的命威脅我,讓我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我如你們的願當了個睜眼瞎,從此再不過問你們的事。」
「但我記得我也曾警告過你,你是不是忘了當年我跟你說過的話?」
沈鴻仁的確忘了。
十八年無人提醒,但此刻被他爹這樣看著,沈鴻仁的記憶自然複蘇。
「從今以後,你若再敢為一己私慾做出對不起家人的事,我定不放過你!」
「爹……」
他蒼白著臉,卻仍舊在為自己辯解:「可我什麼都沒做,都是王氏做的。」
沈老太爺滿眼失望:「若不是你做了讓王氏誤會的事,又由著她處處針對阮氏針對三房,她豈會做出這些糊塗事情來?」
「今日之事,我已決定,明日我會親自召集族中兄弟公開說明此事。」
「到時我會說明,三房有此機緣皆是三房的福報,若有人覺得從此背靠信義侯府可以為所欲為,那就逐出沈家!我亦會寫信給信義侯和他說明這個情況。」
沈鴻仁皺眉抬頭:「爹!」
但在沈老太爺那雙冷眼的注視下,沈鴻仁最終還是咬牙低下了頭。
沈老太爺搖了搖頭。
他這些年遠走蜀地,就是想逃避這些事。
每每看著小兒子,他便覺得愧疚。
他總說長子自私自利,可他又何嘗是個好東西?所以才六根不淨,隻能做個俗家弟子,受不了真人點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