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7章 你起來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春冬不是說他不來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
旁人已經在欠身行禮了,陳氏還滿臉不敢置信地直盯著前麵陸平章所在的方向,還是被身旁的陸父用力扯了下袖子,她才終於反應過來。
作為長輩,陳氏倒是無需向陸平章行禮,但也低下了頭,沒敢直視陸平章。
陸平章每次出現都沒好事,陳氏已經預感到了風雨欲來,她心裡沉沉的,腦子裡麵也是一片亂糟糟的樣子。
不知道陸平章為什麼而來,陳氏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握著帕子的手。
「平章,你剛剛不是說不來嗎?」陸父倒是沒低頭,卻也滿臉討好地看著陸平章。
這樣子,哪有父子倆應該有的模樣?
就連尊卑都倒了序。
陸父有心想跟他這位長子打好關係,想讓在場的賓客知曉他們父子並不似外頭說的那般,但陸父這心裡也著實對他這位長子有些發怵。
他這長子做事向來是無所顧忌的。
真要說了什麼惹惱了他,他纔不會管他們的臉麵,陸父思來想去還是沒敢真的做什麼,隻滿臉討好地跟人笑道:「你肯出來最好,今天是你二弟的大喜日子,你作為他兄長,理應讓他好好敬你一杯。」
對於陸父而言,他自然不會把後宅那些女人的事放在心裡,不管是沈知意還是左謐蘭,不過是他兒子房中的女人,頂多就是左謐蘭身份有些貴重,能替硯辭多些門路罷了。
但也隻是後宅女人,不必太放在心上。
畢竟女子嫁到夫家之後,就該清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她都是他們陸家的人,她的資源自然也都是他們陸家的。
何況左謐蘭如今還有身孕了。
更不值得他費勁介紹給長子,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陸父心中也有些責怪他那個一向讓他滿意的次子,覺得他這次有些不知道輕重,居然在今天這樣的日子把這左謐蘭帶到家裡來。
來也就算了,還把事情鬨成這樣,惹得大家看笑話。
但他更為反感的還是沈家那丫頭。
區區一個商戶出身的丫頭,能高攀他們陸家已然是她的大幸了,竟還鬨出這麼多事情來,還敢動手打人,他看她真是瘋了!
但陸父知道輕重,不會在外人麵前點評這些影響他的名聲。
這些事自有他的夫人去做。
他也不覺得長子真的想知曉這些事,他這長子向來是最煩他們這些事的。
陸父不想惹他這長子不快,想快點了結這件事,便先衝陸平章腆著臉繼續討好賠笑道:「平章,為父推你去宴會廳吧,咱們父子今天好好喝幾杯,高興高興。」
他說完卻不敢貿然走過去,而是等著陸平章點頭。
但陸平章顯然不會搭理他。
他連看都沒看他這位父親一眼,徑直往一處看去。
滿庭院的人,這會不是跪著就是躬著身,再不濟也都低著頭,唯獨一人還呆呆地看著他,沒反應過來。
陸平章看著不遠處那個仍舊目光呆滯望著他的沈知意挑了挑眉。
沈知意被他這雙漆黑的眼睛盯著,方纔回過神,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她先本能地給陸平章跪下了。
原本好整以暇望著她的陸平章:「……」
他臉上看戲的笑意忽然一頓。
嘖,剛才骨頭不是蠻硬的嗎?一個人就敢跟這麼多人對抗,連未來夫君都敢打,現在倒是被他一個眼神就看得直接跪下了。
還挺利索。
他有這麼可怕?
陸平章臉上仍舊沒什麼反應,嘴上卻也沒喊他們起來,隻道:「怎麼,沒人回本侯的話?」
一時間,不少人都麵麵相覷,卻也不敢說什麼。
陸父倒是終於醒悟過來,他這長子今日是真要看這個熱鬨了。
他自然是不肯丟這個臉的,便轉過頭跟陳氏吩咐道:「陳氏,你來說。」
陳氏一聽這話,心裡也有些惱,她就知道她這個丈夫靠不住!
但心裡再惱,陳氏也不敢表現出來,她滿臉和氣地跟陸平章說:「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一點後宅小事,女人間爭風吃醋的瑣事罷了,平章,你不會想知道的。」
陸平章顯然不會領陳氏這個情。
他看著陳氏,語氣冷淡:「何時輪到你來替本侯決定了?」
這句話就跟一個狠狠的耳光一樣,直接抽在了陳氏的臉上,讓陳氏這個最要臉麵的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顏麵儘失,臉頰也變得滾燙非常。
但無人敢在陸平章麵前維護她。
彆說一向習慣了明哲保身的陸父了,便是陸老夫人也不敢在陸平章麵前替陳氏說什麼好話,她自己都怵陸平章怵得不行,怎麼可能主動跳進這個火坑?
心裡自言自語這煞神怎麼出來了?
手裡也一個勁地轉著佛珠,完全沒了剛剛要去拿捏沈知意的模樣,在心裡喊菩薩保佑,千萬彆讓這煞神看到她!
她這老骨頭可受不住這煞神的話啊。
陸硯辭倒是攥緊了手,眼底也閃過一道寒意。
他一向不喜歡他這位長兄,明明都是陸家嫡子,可陸平章就可以無視所有規矩,無視所有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心情不爽就尋他們的麻煩。
他卻必須要聽話懂事,守規矩,按照家裡想的道路一步步往下走。
他小的時候沒少被陸平章找麻煩。
想到那次在池塘裡被陸平章按著脖子臉埋在水裡的境況,即便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可陸硯辭似乎還能記得那種瀕臨窒息和死亡的感覺。
這讓他對陸平章又恨又怕。
在這個家,不僅他娘想讓陸平章死,他也是。
一年多前聽說陸平章在戰場出事,他不死也會變成殘廢,會從高處跌入泥潭,再也沒辦法繼續驕傲。
可他沒想到陛下竟這般寵信於他。
即便陸平章已經成了殘廢,也還是給了他右都督的差事,讓他依舊可以維持尊貴的體麵,讓所有人依舊隻能仰視他。
他想要看到的陸平章在泥潭中掙紮的樣子從未出現過,他依舊肆無忌憚、盛氣淩人,甚至比從前還要傲慢。
即便以殘缺之身,也好似永遠在睥睨他們,讓他們不得不十年如一日地在他身前繼續卑躬屈膝。
這一切都讓陸硯辭厭恨。
但陸硯辭已經不是小時候的陸硯辭了。
小的時候,他會哭、會委屈,會藏不住對陸平章的恨意,被陸平章嘲弄,被他娘一次次的往手心打戒尺讓他記住不要把把柄顯於人前,被他人拿捏。
但現在二十歲的陸硯辭已經知道怎麼掌控自己的情緒了,他再恨陸平章也不會讓人看出來,把把柄留給彆人。
「兄長。」
他主動站直身子看向陸平章,替他母親說話:「母親隻是不想拿這些小事惹您不快罷了。」
兄弟倆其實長得很像。
陸父人不怎麼樣,諂媚、懦弱,像棵牆頭草,模樣卻是十分不錯的。
陸家兄妹三人都是一脈相承的好相貌。
隻是陸平章久經沙場,身上都是冷硬的肅殺之氣。
而陸硯辭則更顯文氣溫和,符合了所有人對探花郎的設想。
此時他風度翩翩站著,絲毫沒有因為陸平章訓斥他母親而造就出難堪,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好像剛剛那個羞辱沈知意,跟她對峙的陸硯辭並不存在一樣。
不過下一刻,他就又說起沈知意的過錯來:「今日真要說過錯,也全因沈氏之過,她心生妒忌失了心智,不過這些都是小事,我自會好好管束,就不勞兄長費心我管教自己的未婚妻了。」
他輕飄飄地把話扯到他的房中。
陸平章便是官威再大,也不可能去管弟弟的房中事。
陸平章果然沒說話。
但他望向陸硯辭的表情卻透著幾分玩味。
小時候在他麵前連站都站不穩的雜碎,如今竟然也敢妄想與他比肩了。
他的鼻間哼出一聲冷笑。
可惜陸硯辭猜錯了。
他從不在乎名聲,這世上隻有他想管和不想管的事。
正好今日這樁閒事,他想管;這個人,他要保。
陸平章正想把臉轉向沈知意,就見剛剛那個倉惶跪下的女人忽然十分粗俗地罵道:「放屁!」
今日來赴宴的就算不是官宦家眷,也是有名有身份的人家,沈知意這般粗俗的話,平時他們便是私下裡也絕不可能說,何談這樣大庭廣眾之下了。
刹那間,彆說旁人臉上如何模樣了。
剛剛還一副勝券在握模樣的陸硯辭,反正臉色是又徹底僵住了。
他最要臉麵。
偏偏沈知意是最不要臉的。
這些年因為沈知意的緣故,不知害他丟了多少臉麵,如今他都不跟她計較那一巴掌的事了,她竟還要鬨!
陸硯辭一肚子的火氣,強忍著沒立即發作,聲音卻已然徹底沉了下來,他沉著嗓子跟沈知意說:「沈氏,你要再鬨,你我的婚約就真的到此作罷了!」
他還妄圖拿這個要挾沈知意。
他以為沈知意鬨出這麼多事,隻是因為氣憤,心裡還是愛他想嫁給他的。
畢竟沈知意從前那麼愛他,那麼離不開他。
可陸硯辭沒想到,沈知意這次竟隻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便立刻衝著陸平章的方向說道:「侯爺,當初陸爺爺許諾我可以嫁進陸家這件事,您可還記得?」
沒有人想到沈知意的膽子竟然這麼大,敢當著陸平章這個閻羅說這樣的話。
他們更沒想到陸平章竟然真的點頭應了。
「記得。」
沈知意也沒想到陸平章竟然真的肯回她。
她其實遠不如表麵看起來這麼鎮定,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其實也沒有完全把握。
但陸硯辭這混賬肯定是不能再嫁了!
她能忍受許多,唯獨不能忍受陸硯辭這麼不給她臉麵,還沒成親就要她做平妻,何況說是平妻,其實不過隻是好聽的妾罷了。
她是要這個二少夫人的身份,又不是真喜歡陸硯辭喜歡到非他不嫁了。
她心中其實已經有彆的想法,隻是不知道陸平章肯不肯答應。
心裡思忖著還想說話時,陸平章忽然對她開口:「你起來說話。」
沈知意還在思考怎麼跟陸平章說,聽到這話不由麵露驚訝。她不禁先抬頭朝對麵長廊裡的男人再度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