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69章 救人
沈知意作為宛平土生土長長大的人,對於這杭家自然不可能不認識。
杭家如今當家做主的那位是宛平如今的知府,三年前被調到了這邊。
沈知意對於這位杭知府雖然沒怎麼接觸過,但對他的觀感倒是還算不錯。
這杭知府並不是個隻知道中飽私囊的蛀蟲。
宛平這幾年百姓富足,他便是沒功勞也有苦勞。
但對於他那一家子,沈知意卻是實在不敢苟同,且不說他那位夫人和幾個女兒了,口舌是非不值得一提。
但他那位長子——
沈知意是真的惡心。
那是宛平城中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好色跋扈,仗著他爹是知府,舅舅又是京城的大官,自三年前跟著來到宛平城,就開始胡作非為到現在。
隻是從前便是有人有怨,也無人敢鬨。
沒人鬨,自然也就沒有人敢管束杭天,何況他的背景身份也不可能讓他被人管束。
以至於讓他如今越來越肆無忌憚,看上誰隨便給點聘禮就直接把人搶走了。
沈知意一向厭惡這等紈絝。
這會臉上還覆著一層冰霜,不好看,連帶著對那杭知府的感觀也是越來越差。
餘光一掃,就看到孟姑姑佝僂著坐在她對麵。
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的樣子。
不管是鬢角的白,還是臉上透露出來的頹容,都讓她看起來十分憔悴。
她是王氏請來的教習姑姑。
即便後來隻教下人,但也從來都像一根標杆一把衡量規矩的尺一樣。
沈知意記憶中的孟姑姑永遠衣裳整潔,鬢發也梳得乾乾淨淨、一絲不苟,無論什麼時候她看起來都闆闆正正的,像一汪平靜的湖水,像不會嘩然的山,好像從她身上永遠都不會看見多餘的情緒。
不僅其餘人這樣想,沈知意幾次和孟姑姑接觸下來,也是這樣想的。
沒想到現在竟看到了她的這一麵。
雖然不瞭解孟姑姑的家裡,沈知意從前瞭解到的也隻是孟姑姑沒丈夫也沒兒子女兒,好像一直沒嫁人過。
有些不喜歡孟姑姑的人,私底下經常拿這個說孟姑姑的壞話。
就連沈寶扇學規矩學得辛苦的時候,也沒少拿這事悄悄罵過孟姑姑,覺得她變態。
看孟姑姑現在這樣,就知道孟姑姑這個外甥女對她而言十分重要。
沈知意看得輕輕歎了口氣。
她往前靠過去一些,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孟姑姑的手,在她怔怔看過來的時候,手上又添了幾分力量,以此來安慰她:「不會有事的,我一定能替姑姑把人帶出來。」
孟姑姑一聽這話,兩隻失神的眼珠微動,頃刻,忽然潸然淚下。
「……多謝姑娘。」她沙啞的嗓音輕輕發顫般跟沈知意道謝。
她閉上眼睛,卻沒有鬆開沈知意的手。
這其實並不合規矩,對孟姑姑而言,規矩始終是大於一切的。
主仆有彆。
主子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不能逾越這身份上的鴻溝去。
但她現在的確需要一點安慰。
她怕思柔真的出事。
倘若思柔真的被那畜生玷汙,她不敢想,她以後去了底下該怎麼去麵對姐姐?
她沒說話。
沈知意也就隻是輕輕握著孟姑姑的手,以無聲相伴,沒出聲。
車夫在沈知意的交待下,馬車駕得很快。
後麵還有十來個抄著家夥什,惹人注目的壯實的家丁,這會正跟著馬車跑來。
街上不少人瞧見這一幕,都紛紛注目,不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
沈知意本以為會這麼一路到杭家。
沒想到孟姑姑竟突然開口了:「思柔是我宮裡一位姐姐的女兒。」
沈知意微訝。
她說:「我以為她是姑姑的親外甥女。」
孟姑姑搖頭:「我自年幼起就沒了親人,幸得一長輩幫忙方纔得以進宮。」
她很少和人說起這些。
身側無知己,親人又不在,何況沈知意還是主子。
沒想到如今竟在這處和人追憶往昔。
她的情緒在此刻好像平靜了很多,不似先前那般慌神緊張了。
孟姑姑和沈知意慢慢說道:「那會年輕,總覺得進宮是最好的,天家氣象,總是惹人眼饞的。」
「可進了宮之後,才知道日子該苦還是苦。」
「小宮女的時候不僅要提防各路主子,怕惹他們不快,那時打罵一頓都是輕的,多的是人直接沒了性命,時不時還會被上麵的大宮女和內侍欺負。」
沈知意蹙眉。
但想想光他們沈府這樣的環境,就有一大堆糟心事,何況是那樣大的一個皇宮了。
魚龍混雜。
這世道一向是強的欺負弱的,弱的欺負更弱的。
她抿著唇沒說話。
沈知意平時雖然喜歡鬨騰,有些閒不住,卻也是個能安靜下來聆聽他人說話的人。
何況孟姑姑聲音雖啞,但話說得不疾不徐,讓人很容易就聽進去。
「我那會也捱了不少欺負,甚至有一回差點就死了,是思柔她娘救下的我。」
「她比我聰明,又比我年長幾歲,在我進宮前就認了個乾爹以此庇佑自己。」
「是宮裡的太監。」
她跟沈知意解釋了乾爹的身份。
沈知意點了點頭,她以前聽人說過,宮裡那些太監公公因為沒了那東西,便都喜歡認一些義子義女當自己的孩子,雖然不受香火,但也能聽個耳癮。
當今陛下掌政之後,宦官勢力便漸漸沒落了。
可放在從前,宦官勢力是很大的,沈知意以前出去吃飯的時候聽過幾個戲摺子。
有些厲害的太監,不僅認宮裡的宮女小太監當義子義女,甚至還有不少官員爭著搶著要拜他們的山頭的。
「後來呢?」她輕聲問。
孟姑姑繼續說:「她出麵救下我,認我當妹妹,那些人就沒再為難我。」
「之後她教我生存之道,幫了我許多,她說她家裡有好幾個妹妹,我就像她的妹妹一樣。」
「我很高興。」
「那時我們就像親姐妹一樣。」
「十多年前先帝大赦,放了一批宮女離開,她就是那會離開的宮裡,我因為沒了親人也不知道去哪,就沒走,繼續留在宮裡。」
「但那些年,我們的書信也一直沒斷過,她雖然嫁得遠,但每年都會想法子來看我。直到七年前,她重病離開,我從思柔口中知道她過身的訊息。」
「正逢陛下登基,我便討了恩典離開了宮裡,從此便把思柔帶在身邊親自照顧。」
「我與她雖然沒血緣,但無論是我於她,還是她於我,都早已把對方當做此生至親。」
沈知意理解這樣的感情。
她點點頭,又好奇道:「思柔姑孃的其他親人呢?」
孟姑姑聞言,沉默了一會才說道:「思柔他爹早年是個好的,但後來重新娶了個妻室……」
沈知意便明白了。
有了後娘,自然就有了後爹。
她沒再說話,隻是安慰地輕輕拍了拍孟姑姑的手背:「思柔姑娘不會有事的。」
孟姑姑看著沈知意目露感激。
「多謝姑娘。」
她輕聲說,心裡卻也已經存了彆的念頭。
倘若思柔真的已經被那畜生糟蹋,思柔若肯活著也就算了,若思柔為此輕生,她便與那杭天同歸於儘!
隻是此事她不能牽連姑娘,孟姑姑自然也沒敢跟沈知意說。
很快馬車就到杭家了。
幾乎是馬車慢下來的時候,沈知意就率先挑起車簾往外看去。
果然看到不遠處杭家的牌匾。
杭家作為當地知府兼京城權貴,所住之處自然不會差,不管是沈知意的新宅子,還是陸平章的信義侯府都離此處不算遠。
也是高門闊戶,門前自有下人林立。
沈知意這麼大動靜過來,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從街上開始,就已經有不少愛看熱鬨的人偷偷尾隨過來了。
沈知意剛剛就已經注意到了。
她沒喊人屏退那些人,反而默許他們跟著,便是想造更大的聲勢。
「你們是什麼人?不知道這是誰的府邸?竟敢來此喧鬨!不要命了!」
杭家的下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有人過來質問,有人進去通報。
沈知意沒等人回答,就率先掀起車簾。
那杭家的下人在看到馬車內沈知意出眾的臉時,雙目微怔,眼中更是情不自禁地閃過驚豔之色。
一時間,質問的話也沒能再說出口,他跟出了神般怔怔看著。
直到聽到身後傳來彆的動靜,下人回頭看,瞧見家中管家來了,他立刻變了臉色迎了過去。
「沈姑娘?」
杭府的家丁不認識沈知意。
但作為杭府的管家自然不可能不認識眼前這位如今城中話題議論的中心,信義侯的未婚妻。
他先是一掃這個大陣仗。
腦中快速閃過可能發生的情況,臉上倒是未有多餘的表情,依舊恭恭敬敬、笑臉相迎地上前來跟人問好。
「沈姑娘大駕光臨,不知道是有什麼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