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寧,與臨沂 第98章 祖父離開
信是直接送到陸平章那邊的。
沈知意原本正在跟人說著話,她總覺得陸平章的氣色看起來有些不太好。
但問了幾句,陸平章都說沒事。
沈知意怕問多了惹人煩,正好看到滄海拿著信進來便先住了嘴,她這會還不知道這信是她祖父給陸平章的。
直到滄海把信給陸平章後,說了一句:「是沈姑孃的祖父托人送來的。」
陸平章拿著信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剛拿起茶,聞言,短暫地怔忡過後,她想到那晚祖父說的話,便又神色如常跟陸平章說道:「祖父之前跟我提過,應該是怕您和我成親後對沈家人感到為難。」
陸平章不置可否。
他從不會因為任何人感到為難,這位沈老太爺實在是多慮了。
就算他沒做這些事,他若不想扶持沈家,沈家自然沒法依靠他的勢力起來,不過若真如沈知意所說,她這祖父倒還算不錯,也的確是省了他們許多事情。
畢竟他可以不在乎沈家人。
但沈知意的身上畢竟還流著沈家的血脈,就算分家了也不是完全割捨掉了。
陸平章沒多言,開啟手中的信看了起來。
信中內容的確如沈知意剛才所說一般,陸平章快速閱過,直到看到最後一句,陸平章的目光忽然微凝。
「你剛才說你想請你祖父去新家吃飯?」
陸平章抬起頭問沈知意,還記得她剛才說的話。
沈知意也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到這個,聞言,不由輕輕啊了一聲,又在陸平章的注視下,點點頭稱是。
沈知意邊和陸平章說,邊把手中茶碗放到一旁:「祖父過些日子就要回青城山了,我怕跟你們的時間合不上,便打算先請祖父來家裡吃頓便飯,等林姐姐他們那邊確定好了,我再請你們一起來家裡吃飯。」
雖然不知道陸平章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沈知意還是把剛剛的話原原本本跟人重新說了一遍。
陸平章聽完後卻沒說話,反而把手中的信直接遞給了她。
「怎麼了?祖父寫什麼了嗎?」
沈知意疑惑接過,還未等她看向信中內容,便聽陸平章說:「你祖父好像已經走了。」
沈知意先是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朝陸平章看去。
沈知意下意識以為陸平章是在開玩笑。
但她從未見陸平章開過玩笑,何況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她紅唇微動。
沒有張嘴去問陸平章,就再次低頭快速看起手中的信,待看清信中最後一句拜彆的話之後,沈知意臉色微變,豁然起身。
她捏著信紙就要跑出去。
滄海想到剛剛看到的馬車,還有有過幾麵之緣的沈聰,便跟沈知意說:「這信是沈管家送來的,我看他趕著馬車,怕是老太爺就在車裡,姑娘這時要追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陸平章看著沈知意的背影,吩咐:「去給她準備馬車,你親自陪她去。」
滄海自然無二話。
他剛點頭答應,準備出去備馬車的時候,忽然聽到屋內響起一道低啞而又微弱的女聲:「不用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背對著他們,沒再出去,卻也沒回來。
滄海不知道怎麼辦,隻能回頭看向身後的侯爺,用眼神詢問如何是好。
陸平章看著沈知意蕭條的背影,抿了抿唇。
過了會才問:「你想好了?你祖父在信中說了,日後不會再回來了,也許……」
「祖父不想見我。」
沈知意啞聲開口。
她終於還是轉身往陸平章這邊回來了,隻是低著頭,臉也白著,看著氣色就十分不好。
比陸平章這個大病初癒的人,臉色還要難看。
滄海見她已然決定,侯爺也沒有彆的吩咐,便先悄聲退出去了,沒打擾他們。
沈知意在陸平章這邊一向是活潑靈動的。
她在的地方,永遠不會缺少笑聲和說話聲,有時候陸平章還會覺得她實在聒噪吵人。
但此時,沈知意就拿著信紙,低著頭沉默地坐在陸平章的身邊,一言不發。
要換作個會說話的,隻怕此時早就陪著沈知意說話,讓她彆難過了。
可陸平章本就不善言辭,他也從沒勸慰過人。
他看著身邊這個從前從未見過的沈知意,擰緊眉頭,難得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甚至在想要不要喊赤陽過來。
他平日也最為聒噪,想來應該有法子逗她笑。
可其實對沈知意而言,這時候的沉默反而是她最需要的,可以讓她一點點冷靜下來。
「其實這次之前,我對我這位祖父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沈知意突然的出聲讓陸平章原本正準備喊赤陽進來的念頭,先停了下來。
他看向沈知意。
「然後呢?」他順著沈知意的話問。
沈知意仍低著頭,捏著那封信,輕聲說:「我祖父在我五歲那年,突然去了青城山,之後十多年都鮮少回來,便是回來也是一臉生人勿近的疏離模樣。我小時候怕他,長大後也怪過他,覺得他作為一家之主竟可以完全不顧家人,我甚至有段時間……」
她聲音微頓,過了會才繼續說:「比起我那位不明是非,偏心眼的祖母,我更討厭我這位祖父。」
「我總覺得他要是在,家裡就不會這樣,所以他不在,我受欺負的時候就格外恨他、討厭他。」
陸平章覺得這個恨挺有道理。
他現在倒是沒恨誰了,但小時候,他也一樣恨過陸昌盛,恨過陳氏他們,甚至也恨過祖父。
恨他為什麼不阻止陸昌盛和陳氏。
那時候年紀小,恨意總是沒有道理。
「無可厚非。」他點評。
「這次他回來,我本來還以為他會阻止我分家,我還煩他早不回來晚不回來,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了。我沒想到……」
沈知意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睛,隻是聲音突然變得哽咽起來,眼淚好像也從緊閉的眼角滑落下來。
陸平章是看到水珠從她下巴滑落到手背上時,才注意到她哭了。
這不是陸平章緊抿薄唇,深邃的目光也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沈知意,幾次薄唇微動,最終說出的也隻是一句:「我聽滄海說了,你祖父對你還算不錯。」
「是。」
「我也是這回才知道。」
沈知意想笑,但笑得實在不算好看,所以還是把臉埋在了自己的膝蓋上,跟逃避什麼似的,甕聲甕氣說道:「他還把他所有的資產都留給了我,讓我分了家,還替我解決了沈家的人。」
「可他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我就想給他做一頓飯,我長大後還沒有跟他好好吃過一頓飯。」
陸平章和她說:「你要想留他,我可以讓人把他請回來。」
不知道是他的話,還是他一本正經的聲音,倒讓沈知意有些想笑。
她破涕為笑。
擦了擦眼淚,重新抬起頭,邊把手中那封捏得已經不成樣子的信放回到一旁,邊跟陸平章說:「不用了,我祖父已是世外之人,和我們不一樣,他既然不想留,我強行把他留下也沒什麼意思。」
「就這樣吧。」
沈知意說完又跟陸平章說了句:「讓侯爺見笑了。」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陸平章這邊這樣,或許是因為祖父突然的離開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讓她意想不到之餘,放大了所有的情緒。
也有可能她這陣子和陸平章混得太熟了,所以連這樣的事都敢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緒波動太大的原因,沈知意纔跟陸平章說完,忽然肚子就傳來咕咕幾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室內自然十分明顯。
沈知意的臉幾乎是一下子就紅了,她這下是真覺得自己讓人見笑了。
好在陸平章並沒有笑她。
「燕姑讓廚房去準備你喜歡的菜了,今日你就留下吃午膳吧,燕姑很喜歡你。」陸平章跟沈知意說,也緩和了沈知意的尷尬。
沈知意本來想立刻就走。
但想想自己剛剛才哭過那麼一場,回家被娘瞧見,怕是要惹她擔心。
何況她也不想讓燕姑失望。
便沒拒絕,她跟陸平章說了聲好,又跟陸平章小聲說:「侯爺,我想先去淨下臉。」
陸平章的目光在她殷紅的眼角劃過,又不動聲色地收回:「左邊裡間,你自己去吧。」
他說完自顧自低頭喝茶,沒有去理會沈知意。
沈知意與他微微欠身,先去淨麵了。
陸平章等她離開,才拉動旁邊的繩子。
滄海立刻就進來了。
「侯爺。」
陸平章吩咐:「去吩咐廚房多準備些甜食。」
滄海雖然話少,但做事沉穩,心也細,自然一下子就猜出這些甜點是為誰準備的。
他沒有二話,應聲出去。
而此時,宛平大街上,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看似十分普通的青蓬馬車正在駛向城門口。
這輛馬車正是剛從信義侯府離開的沈老太爺的馬車。
沈聰在外趕著馬車,內心還有些猶豫。
「我剛聽侯爺身邊的護衛說大小姐今日也在侯府,她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您離開的訊息了……」
「知道就知道,她總會知道的,早晚的事。」
老人依舊不近人情的聲音隔著藍布簾傳出來。
沈聰聽完後,知道老爺子的主意是不會改了,雖然遺憾,卻也不敢再多言。
馬車裡就沈老太爺一個人,一直跟著他的老仆被他放回到自己家裡養老去了。
風吹起兩旁視窗的布簾。
午間的陽光照在馬車裡那個閉目養神的道袍老人身上。
直到街上傳來幾聲撥浪鼓的聲音。
老人像是想起什麼,忽然睜開眼往外看去。
街上有個賣撥浪鼓的小販,正晃著手中的撥浪鼓在吆喝叫賣。
沈老太爺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也曾買著撥浪鼓回家。
「要、要。」一個穿著漂亮衣裳的小女孩連路都不會走,卻會夠著手跟著他的撥浪鼓的聲音走。
「朝朝,喊祖父,喊祖父就給小朝朝。」記憶中的他也還很年輕,不像現在這麼不近人情。
「豬、豬豬。」
「不是,是祖父,朝朝跟祖父學,祖父。」
「祖、祖父。」
「誒!」
「祖父的小朝朝真是聰明。」
沈老太爺往外頭看了很久,直到外麵早已沒了那賣撥浪鼓的小販,換了一撥又一撥的風景,沈老太爺這才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