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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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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冷臉

日子一天天過著,水芹像塊石頭似的,在大宅院裡沉下來。

她不說話。從早到晚,一個字都不說。早上馬呈德走的時候,她不說話;晚上馬呈德回來,她也不說話。吃飯的時候,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盯著碗,好像碗裡能看出花來。睡覺的時候,她貼著牆躺,離他遠遠的,身子綳得緊緊的,像隨時要彈起來。

馬呈德起初還耐著性子。早上出門前,會問一句:“想吃啥,讓廚房做。”水芹不吭聲。晚上回來,會說:“今兒個天冷,多穿點。”水芹還是不吭聲。她像聾了,像啞了,像這屋裡沒他這個人。

有一次,馬呈德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個油紙包。進了屋,放在桌上,開啟,是幾塊點心,油汪汪的,撒著芝麻,香得滿屋都是。

“街上買的,你嘗嘗。”他說。

水芹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納鞋底——是春草找來的活計,說閑著也是閑著,做點針線。針在她手裡一上一下,穿過來,穿過去,線拉得緊緊的。

馬呈德站了一會兒,見她不吭聲,也沒動那點心,臉上的表情就有些掛不住了。他轉身出了屋,門關得重了些,嘭的一聲。

水芹手裡的針頓了頓,又繼續納。納得密密的,一針挨一針,像要把心裡的什麼縫起來,封死。

後來,馬呈德又捎過幾回東西。有一回是塊布料,湖藍色的,軟軟的,摸著滑手。有一回是盒胭脂,紅艷艷的,水芹從沒見過的。還有一回是副銀耳環,細細的,底下掛著個小墜子,一晃一晃的。

東西都擺在桌上,水芹看也不看。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納鞋底納鞋底。那些東西在那兒擺著,像擺給空氣看的。

春草看不過去,小聲勸:“太太,您看看,這布料多好,給您做件衣裳……”

水芹搖搖頭,繼續納鞋底。

“這胭脂,抹上肯定好看……”

水芹還是搖頭。

春草嘆口氣,不再說了。把東西收起來,放進櫃子裡。櫃子漸漸滿了,可水芹一件沒動過。

宅子裡的人開始議論了。

起初是背地裡,後來膽子大了,當麵也說。勤務兵在院裡擦槍,一個說:“咱團長娶的那位,真是啞巴?”

另一個笑:“可不,來這些日子了,沒聽她說過一句話。”

“可惜了那張臉,長得挺水靈。”

“水靈有啥用?不會說話,跟個木頭人似的。”

“團長也真能忍,要我,早……”

話沒說完,看見水芹從廊下過,趕緊閉嘴,低頭擦槍。

水芹聽見了,可像沒聽見。她端著針線筐,慢慢走回屋。進屋,關上門,坐在窗前,繼續納鞋底。納著納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鞋底上,洇開一小片濕。

她不是啞巴。她會說話。在砬牌彎,她跟達達說,跟媽說,跟根生說,跟王寡婦說。說地裡的莊稼,說河裡的水,說集上的價錢,說東家長西家短。

可現在,她不想說。跟這個人,沒什麼好說的。

說啥?說“你毀了我一輩子”?說“我恨你”?說“放我回去”?

說了有用嗎?沒用。那就不說。用沉默告訴他,她不願意,不情願,不服氣。

這天晚上,馬呈德回來得晚,喝了酒,臉有些紅。進屋,看見水芹坐在燈下納鞋底,頭也不擡。桌上的飯擺著,已經涼了。

“咋不吃飯?”他問,聲音因為喝了酒,有些啞。

水芹不吭聲,手裡的針不停。

馬呈德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吃了兩口。飯是冷的,菜是冷的,吃在嘴裡沒滋沒味。他放下碗,看著水芹。

水芹還是低著頭,納鞋底。燈光照著她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襖,頭髮梳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安安靜靜的,像個畫裡的人,可那畫是冷的,沒有活氣的。

“跟你說話呢。”馬呈德提高了聲音。

水芹手裡的針停了停,又繼續。

馬呈德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啪!”

茶杯碎了,瓷片四濺,茶葉和水灑了一地。

水芹嚇了一跳,手裡的針掉在地上。她擡起頭,看著馬呈德。馬呈德也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帶著酒意,也帶著怒氣。

兩人對視著。屋裡靜得可怕,隻有地上那攤水,慢慢地往外洇。

水芹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彎下腰,撿起針,放回針線筐。然後起身,走到門口,拿起牆角的笤帚和簸箕,走回來,蹲下身,開始掃地上的碎瓷片。

掃得很仔細,一片一片,都掃進簸箕裡。掃乾淨了,又拿來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乾。做完這些,她把東西放回原處,坐回椅子上,拿起鞋底,繼續納。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馬呈德還坐在那兒,看著她。看著她平靜地掃碎瓷片,看著她平靜地擦地,看著她平靜地坐回去,繼續納鞋底。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沒說一句話。

好像他是個透明的,是個不存在的。

馬呈德心裡那股火,騰地就上來了。他想起了從河灘上看見她的那天——她蹲在河邊,大辮子垂下來,日頭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就坐在那片金光裡,木槌子一下一下捶著衣裳。那畫麵,就烙在他腦子裡了。

回來他就合計,準備東西,收拾房子,還專門讓人去蘭州買了新床。旅裡的幾個老哥聽說他要娶個漢人女子,都笑他:“呈德,你糊塗了?一個漢人丫頭,幾塊銀元就買來了。派個人說句話,她敢不聽?還值得你大張旗鼓地娶?”

堂兄馬全義說得更難聽:“咱們馬家的男人,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非得找個漢人?還正兒八經地娶?你這不是丟馬家的人嗎?”

可馬呈德沒理會。他心裡就一個念頭——他要娶她。不是買,是娶。堂堂正正地娶回來,讓她跟著自己。這念頭來得又猛又急,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活了二十四年,跟著堂兄馬步芳東征西戰,女人見過不少,窯子也逛過,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

他就是想讓她睡在自己身邊。光是想到這個,心裡就歡喜。

可現在,她人是睡在身邊了,可跟睡塊石頭沒啥區別。她不高興,他知道。她真犟——看著膽小,他碰她就抖,可骨子裡又膽大,敢這麼跟他較勁。打又打不得,說了又不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馬呈德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拖,發出刺耳的響聲。他瞪著水芹,胸口一起一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水芹低著頭,納鞋底。可她能感覺到,他盯著她,那目光像刀子,能把她剮了。她等著,等著他發火,等著他動手,等著他像那晚一樣,說“拿鞭子抽你”。

可是沒有。

馬呈德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大步出了屋。門被摔上,嘭的一聲巨響,震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水芹手裡的針又停了。她擡起頭,看著那扇還在顫動的門,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鞋底,走到窗邊,從窗戶縫往外看。

馬呈德已經出了院子,身影消失在黑暗裡。腳步聲很重,咚咚咚的,像要把地踏穿。

水芹回到桌前,坐下。看著地上剛才擦過的地方,還濕著,印著一片深色。她想起在砬牌彎,女人要是這樣對男人,會咋樣?

一定會捱打。

達達脾氣算好的,可媽要是敢這樣不吭聲,摔東西,達達也會瞪眼,會吼。村裡別的男人,更不用說了。王寡婦的男人在世時,有一回王寡婦頂了幾句嘴,被他抓著頭髮從屋裡拖到院裡,當著全村人的麵扇耳光。

女人嘛,打一頓就老實了。這是砬牌彎男人常說的話。

可馬呈德沒打她。摔了杯子,瞪了她,摔門走了。可沒打她。

為啥?

水芹想不明白。也許是他懶得打,也許是他覺得打女人丟份,也許……也許有別的原因。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外頭有了動靜,是春草,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看見地上的濕印子,嚇了一跳:“太太,咋了?”

“沒事。”水芹說,這是她這些天來,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啞啞的,像生了銹。

春草愣了愣,趕緊說:“我給您熱飯去。”

“不用,我不餓。”水芹說。

春草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濕印子,不敢多問,退了出去。

屋裡又剩水芹一個人。她坐著,看著那盞燈。燈芯爆了一下,劈啪一聲,火花濺起來,又落下。

夜裡,馬呈德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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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芹一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帳子頂。帳子還是那頂帳子,鴛鴦還是那對鴛鴦,在水裡遊,親親熱熱的。

她想起白天勤務兵說的話:“團長也真能忍,要我,早……”

早咋樣?早打她了?早把她休了?早把她趕出去了?

要是真趕出去,倒好了。她就能回砬牌彎,回沙河邊,回那個雖然窮但自在的家。

可她知道,不可能。她是他花一百塊大洋買來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進了這個門,就別想出去了。

水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綢子的,滑溜溜的,帶著陌生的香味。這香味她聞了兩個月了,可還是不習慣,還是覺得陌生,覺得嗆人。

第二天,馬呈德回來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他進屋,水芹還是老樣子,低著頭納鞋底,不吭聲。

馬呈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走到桌前坐下。春草端了飯進來,擺好,退出去。

兩人吃飯,誰也不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吃完飯,馬呈德出去了。水芹繼續納鞋底。納著納著,忽然想起什麼,擡起頭,看了看桌上。桌上空空的,昨晚摔碎的那個茶杯,已經換了個新的,一模一樣。

日子又回到老樣子。水芹不說話,馬呈德也不怎麼說話了。兩人在一個屋裡,像兩個陌生人,各幹各的,誰也不理誰。

宅子裡的人議論得更厲害了。

廚房裡,大師傅一邊揉麪一邊說:“咱這位太太,可真行。能把團長氣成那樣,還不捱打。”

燒火的丫頭說:“我聽說,團長昨晚在外頭客房睡的。”

“真的?這才成親多久,就分房睡了?”

“還不是讓那位氣的。要我說,就是慣的。女人嘛,打一頓就老實了。團長就是太要麵子,不捨得動手。”

“可不是。我孃家村裡,有個媳婦不聽話,讓她男人拿鞭子抽了一頓,第二天就乖乖做飯洗衣裳,啥都不敢說了。”

“女人有了娃就好了。生了娃,心就踏實了,就死心塌地跟男人過了。”

“可這位……你看她那樣,能生娃嗎?整天拉著個臉,像誰欠她八百吊似的。”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趕都趕不走。有些話飄到水芹耳朵裡,她聽見了,可像沒聽見。該幹啥幹啥,該不說話還是不說話。

這天下午,水芹在院裡曬太陽。秋日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懶懶的。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鞋底,有一針沒一針地納著。

院門開了,馬呈德走了進來。不是一個人,後頭還跟著個人,是個女的,三十多歲,穿著綢緞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臉上抹著粉,一走一過,香風撲鼻。

水芹沒見過這人,可看那打扮,看那做派,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喲,這就是新娶的妹妹吧?”那女人開口了,聲音尖尖的,帶著笑,可那笑聽著假,像糊上去的。

馬呈德“嗯”了一聲,對水芹說:“這是劉太太,馬旅長家的。”

水芹沒擡頭,也沒吭聲,手裡的針不停。

劉太太臉上的笑僵了僵,可很快又堆起來,走到水芹跟前,上下打量:“真是水靈,瞧瞧這臉蛋,這身段。妹夫好福氣啊。”

水芹還是不吭聲。

劉太太有些尷尬,轉頭對馬呈德說:“妹夫,你這媳婦……不愛說話?”

馬呈德臉上沒什麼表情:“性子靜。”

“靜好,靜好。”劉太太乾笑兩聲,又對水芹說,“妹妹,往後常來走動。咱們這些做太太的,得多聚聚,說說話,解解悶。”

水芹還是沒反應,好像說的不是她。

劉太太站不住了,對馬呈德說:“那啥,我先回了。改天再來坐。”

“不送。”馬呈德說。

劉太太走了,走得很快,像後頭有狗攆似的。出了院門,還能聽見她嘀咕:“什麼玩意兒,給臉不要臉……”

馬呈德站在院裡,看著水芹。水芹低著頭,納鞋底。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

“那是馬全義的太太。”馬呈德忽然開口,“馬全義是我堂兄,騎兵旅長。往後這種應酬,少不了。”

水芹手裡的針停了停,又繼續。

馬呈德看了她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水芹繼續納鞋底。納著納著,忽然想起劉太太看她的眼神——那種打量,那種評判,像在集市上看牲口,看貨物。看得她渾身不舒服,像有螞蟻在爬。

她知道,往後這種眼神少不了。她是馬呈德的“太太”,就得跟這些“太太”們打交道,說話,應酬。可她不想。她不想跟這些人說話,不想看這些人的眼神,不想聞這些人身上的香味。

她隻想回砬牌彎,回沙河邊,回那個雖然窮但乾淨的地方。

可回不去了。

永遠回不去了。

水芹放下鞋底,擡起頭,看著天。天藍汪汪的,一絲雲都沒有,乾淨得像水洗過。有幾隻鳥飛過,排成人字形,往南去了。

鳥還能往南飛,去暖和的地方。可她呢?她能往哪兒飛?哪兒是她的暖和的地方?

眼淚又湧上來,可水芹忍住了,沒讓它流下來。她吸了吸鼻子,拿起鞋底,繼續納。

一針,又一針。納得密密的,像要把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都縫起來,封死。

夜裡,馬呈德又回來了。喝了酒,但不多,臉上看不出醉意。他進屋,水芹已經躺下了,麵朝裡,貼著牆。

馬呈德脫了衣裳,上了床,在她旁邊躺下。沒碰她,就那麼躺著。

屋裡靜得很,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馬呈德忽然開口:“你就打算一輩子不說話了?”

水芹不吭聲。

“我知道你恨我。”馬呈德又說,聲音在黑暗裡,有些啞,“恨我強娶了你,恨我毀了你一輩子。”

水芹還是不說話,可身子繃緊了。

“可事情已經這樣了。”馬呈德說,“你是我的女人,這輩子都是。你再恨,再不願意,也改不了。”

水芹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手心裡。

“跟我說話。”馬呈德說,聲音裡帶了命令,“說一句就行。”

水芹不說話。

“說!”馬呈德提高了聲音。

水芹還是不說話。

馬呈德猛地坐起來,伸手把她扳過來,麵對著他。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可她能感覺到他的怒氣,像火一樣,烤著她。

“說話!”他低吼。

水芹看著他,黑暗裡,隻能看見他眼睛的輪廓,亮亮的,像狼的眼睛。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

“說啊!”馬呈德攥著她的肩膀,手勁很大,攥得她生疼。

水芹疼得眼淚湧出來,可還是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用沉默抵抗。

兩人在黑暗裡對峙著。像兩頭髮怒的獸,誰也不讓誰。

不知過了多久,馬呈德鬆開了手。他躺回去,背對著她,不再說話。

水芹也翻過身,背對著他。兩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條縫,像隔著一條河,誰也過不去。

眼淚無聲地流,流進枕頭裡。水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她恨他。恨到骨子裡。恨他毀了她一輩子。恨能讓他放她走嗎?能讓她回砬牌彎嗎?最後也不知道恨他啥了?

水芹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埋進去。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藏到一個沒有恨,沒有痛,沒有這個人的地方。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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