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沙河邊的碎女子
砬牌灣這名兒,是從地勢上來的。
從荒山樑子下來,背靠著一麵青黑色的石頭崖,崖不高,十幾丈,光禿禿的,日頭一曬,石頭縫裡能瞧見冒熱氣。崖底下窩著幾十戶人家,土坯房子高高低低地錯著,煙囪裡冒出的煙都是歪歪斜斜的。村子前頭,沙河從西邊流過來,到這兒讓石崖一擋,不情不願地拐了個彎,向東去了。
這一拐,拐出了幾百畝還算平整的田地。地是沙土地,不肥,可到底能種莊稼。因為有水,這地方就和別處不一樣——河岸邊長著老榆樹、老柳樹,樹冠撐開來,在黃土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蔭涼。夏天最熱的時候,河水漲起來,清亮亮的,樹葉子綠得能滴出油來。站遠了看,在這黃土高原盡頭、戈壁灘邊上的地方,硬是生出點江南水鄉的錯覺。就憑這點,砬牌彎的媳婦好娶,外村的女子都願意嫁過來——不為別的,就為這兒有水,日子能過。
郭水芹蹲在沙河拐彎的地方,木槌子一下一下捶在青石闆上。這石闆是河水沖圓的,光溜溜的,讓多少輩人捶衣裳捶得中間凹下去個坑。水是清的,能看見底下細白的沙子,一層一層的,讓水沖得勻勻凈凈。這陣子雨少,水淺,剛能沒過腳脖子,可到底是活水,從上遊流下來,一路讓沙子濾過了,清亮亮的,捧起來能照見人影。她是郭家的碎女子(小女兒)她是莊裡人誇的女子 長得好還勤快穩當。
她把爹那件藍布衫子按進水裡,粗布的料子吃水,沉甸甸的。水涼,剛入秋的水,還留著夏天的餘溫,可到底不一樣了,涼絲絲的,從指頭縫裡流過。要是沙河幹了,洗衣裳就得用井水——井在村當間,挑一趟水得一炷香的工夫,費勁。
水芹捶得仔細。領子、袖口、胳肢窩,一處不落。木槌子是棗木的,用了好些年了,把手讓手心磨得油亮。捶一下,翻個麵,又捶一下。聲音在空蕩蕩的河灘上響著,顯得這天、這地、這河,都格外靜。
日頭斜斜地照下來,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水芹的臉映在水裡,晃晃悠悠的。鵝蛋臉,凈白的麵板,讓日頭曬得有些發紅。辮子烏黑烏黑的,又粗又長,從肩上垂下來,辮梢搭在水麵上,沾濕了一小截。
她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前天趕集的事。
集在十裡外的鎮子上,五天一回。那天她起了個大早,天還黑著就上路,走到集上,日頭才剛冒紅。籃子裡裝著二十個雞蛋,用麥草仔細包了,一個挨一個,怕碰碎了。
雞蛋賣得不快,到晌午才賣出去十二個。她蹲在街邊,掏出懷裡揣的麩麵饃饃,就著水葫蘆裡的涼水吃。正吃著,聽見一陣鈴鐺響。
擡頭看,是鄰村張莊的後生,牽著牛過來了。牛脖子上掛著個銅鈴鐺,走一步響一聲,叮鈴叮鈴的,清脆。牛背上馱著兩口袋糧食,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沉。
是張滿倉。
水芹認得他。其實也不算認得,就是知道有這麼個人。郭家有六畝水澆田,四畝沙地,還養著一頭毛驢,日子在砬牌彎算過得去的。前些日子,張家的託了媒人來家裡說話,達達跟媽在屋裡嘀咕了半宿。第二天媽跟她說,張家有十畝好地,兩頭牛,滿倉那後生人老實,肯幹活。
“你達說,秋收完了就定親。”媽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她,手裡納著鞋底。
水芹沒說話。她沒見過張滿倉幾回,就是有一年廟會上遠遠瞧過一眼,人太多,沒看清臉。再就是聽說,他犁地是把好手,一個人能頂兩個人。
那天在集上,張滿倉牽著牛從她跟前過。興許是看見她蹲在那兒,腳步頓了頓。水芹趕緊低下頭,假裝看籃子裡的雞蛋。可眼角的餘光還是瞟見了——他往這邊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就把頭扭回去了,牽著牛繼續往前走。
銅鈴鐺叮鈴叮鈴地響,漸漸遠了。
水芹這才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寬肩膀,走起路來腰闆挺得直。不知怎麼的,心就撲通撲通跳起來,跳得厲害,好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似的。
“女子,雞蛋咋賣?”
旁邊有人問價,她纔回過神來,臉上一陣發熱,忙說:“一文錢一個。”
……
“咚!”
木槌子捶重了,水花濺起來,濺了她一臉。水芹抹了把臉,這才發現自己走了神。盆裡那件小弟的褲子,已經捶了好一會兒,再捶該捶破了。
她趕緊把褲子撈起來,在水裡擺了擺。水還是清的,可讓衣裳一攪,泛起些細細的泥沙,在日頭底下打著旋,又慢慢沉下去。
“再不下雨,這河真要幹了。”水芹嘀咕一句,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放進空了的木盆裡。
正要起身,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從東邊來的,咚咚咚的,聲音悶沉,像遠處在打雷。可天上明明晴得很,一絲雲都沒有,藍汪汪的,像剛用水洗過。
水芹站起身,手搭在額頭上,往東看。
東邊的土梁子上,揚起一片黃塵。那黃塵滾滾的,越來越高,像誰在黃土坡上點了一把火,煙柱似的往上竄。不對,不是煙,是馬蹄子踏起來的土,讓日頭一照,金黃金黃的。
看清楚了。是五六匹馬,跑成一溜,馬背上都騎著人,灰撲撲的軍裝,背著槍。跑在最前頭的那匹大黑馬,馬上的人穿著跟別人不一樣——是呢子的軍裝,雖然蒙了層土,可看得出料子好,在日頭底下閃著暗沉沉的光。馬靴是皮的,沾了土,可還是能看出鋥亮。
那人在離河灘還有十幾丈遠的地方勒住了馬。
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來,又落下,在地上刨了兩下。後麵幾匹馬也跟著停下,馬打著響鼻,呼哧呼哧的。
水芹蹲在河邊,一動不敢動。她低著頭,眼睛盯著盆裡的濕衣裳,可耳朵豎著,聽著那邊的動靜。
沒有聲音。隻有馬打響鼻的聲音,還有風吹過河灘,吹得岸邊的葦子嘩啦啦地響。
她忍不住,偷偷擡了下眼。
那人騎在馬上,正看著她。不,是盯著她看。離得不算近,可她能看清他的臉——國字臉,眉毛很濃,眼睛深,看人的時候像帶著鉤子。左臉上有道疤,從眼角斜到嘴角,不算長,可在那張臉上顯得格外紮眼。
他就那麼看著,不說話,也不動。身後幾個兵也不動,都在馬上坐著,安靜得很。
水芹心裡發慌,趕緊又低下頭。手緊緊攥著盆沿,指甲掐進木頭裡。她想起村裡老人說的話:遇見當兵的,千萬別擡頭看,看了要惹禍。
可是已經看見了。
她聽見馬蹄聲又響起來,不是往這邊來,是往河邊去。接著是馬喝水的聲音,咕咚咕咚的,馬舌頭卷著水,喝得急。馬脖子一仰一仰的,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喝了一會兒,那人說了句什麼,聲音低,聽不清。然後馬蹄聲又響起來,這回是掉頭了。接著是馬隊跑遠的聲音,咚咚咚的,越來越小。揚起的那片黃塵,也慢慢落下去,像有隻無形的手把土麵子一把一把按回地裡。
水芹等了一會兒,等一點聲音都沒有了,纔敢擡起頭。
河灘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那幾匹馬喝過水的地方,水還渾著,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往外散,最後也平了。
她長長吐出口氣,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趕緊端起木盆,站起來。蹲得久了,腿有點麻,她晃了晃才站穩。
盆裡的衣裳還滴著水,滴滴答答落在河灘的沙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子,一會兒就幹了,隻留下一點水印子。
水芹端著盆,順著河灘往村裡走。走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土梁子上空空如也,隻有日頭明晃晃地照著,把黃土照得發白。遠處的石崖讓日頭一照,青黑色裡泛出點金,像鍍了層薄薄的金粉。
可她心裡清楚,那人看見她了。那道疤,那雙眼睛,她記得清清楚楚。還有他看她的樣子——不是那種戲弄的、輕浮的看,是認真的、沉沉的看,像要把人看進骨頭裡去。
回到村裡,日頭已經偏西了。水芹端著木盆往家走,路過村中央那口井。井台邊聚著幾個人,正在閑諞。
是保長李德福、趙木匠,還有幾個老漢。李德福穿著件半新的藍布褂子,蹲在井台沿上,手裡捏著根草棍,在嘴裡剔著。見水芹過來,他停了動作,眼睛在她身上掃了掃。
“芹女子洗衣裳去了?”李德福問。
“嗯。”水芹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河灘上水還多不?”
“不多了,快見底了。”
“唉,這年成。”李德福搖搖頭,又把草棍塞進嘴裡,“再不下雨,秋糧怕是要瞎。”
趙木匠接過話頭:“可不是麼。我家那幾畝糜子,葉子都捲了。再旱下去,怕是要絕收。”
“絕收也得繳糧。”一個老漢悶聲說,“馬主席的糧,你敢欠?”
“馬主席”三個字一出口,幾個人都沉默了。
水芹腳步慢下來。她知道他們說的是誰——馬步芳,如今青海寧夏這一帶的土皇帝,手底下十幾萬人馬,老百姓背地裡都叫他“馬主席”,當麵可不敢。
“聽說馬家軍又擴兵了。”趙木匠壓低了聲音,“我表侄在一條山鎮當夥計,說鎮上天天過兵,灰壓壓一片,都往東開。”
“往東?”李德福吐掉草棍,“東邊不是馮玉祥的地盤麼?要打仗?”
“誰知道呢。這年頭,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苦的還是老百姓。”
“苦啥苦?”一個老漢磕了磕煙鍋子,“咱砬牌彎偏,不打仗就燒高香了。隻要不拉夫,不派糧,日子就能過。”
“你想得美。”李德福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馬家軍的規矩你不知道?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你家三個兒子,跑不了。”
那老漢不說話了,低頭裝煙。
水芹聽到這兒,心裡緊了緊。她家就一個小弟,還不到年紀,可保不準哪天就改規矩了。這年月,規矩都是人定的,說改就改。
她不再聽,加快步子往家走。路過王寡婦家門口,看見王寡婦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六歲的兒子狗娃蹲在旁邊玩泥巴。
“嬸子。”水芹叫了一聲。
王寡婦擡起頭,見了她,笑了笑:“洗衣裳回來了?”
“嗯。”
“見著當兵的沒?晌午那會兒,聽河灘上過去一隊兵,五六匹馬,飲了水就走了。”
“見著了。”水芹說。
“沒進村就好。”王寡婦嘆口氣,“前些年,馬家軍從這兒過,把村裡能吃的都搜颳走了。我那口子就是那時候……”她沒說下去,低頭納鞋底,針腳密密實實的。
水芹知道她沒說完的話——王寡婦的男人,就是前些年讓馬家軍拉去當夫子,再沒回來。有人說死在路上了,有人說逃了,反正沒音信了。
“嬸子,我回了。”水芹說。
“哎,回吧。”王寡婦擡起頭,勉強笑了笑,“晚上來家裡坐,我蒸了榆錢饃,給你留兩個。”
“不用了嬸子,你留著給狗娃吃。”
“娃吃不了那麼多,你來就是。”
水芹應了一聲,端著盆走了。走到家門口,看見達達正蹲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抽煙,煙霧一圈一圈的,在夕陽裡慢慢散開。
“達。”水芹叫了一聲。
達達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洗衣裳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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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兵了?”
水芹愣了愣:“你咋知道?”
“村裡都傳開了。”達達磕了磕煙鍋子,“說是馬家軍的人,從河灘上過,飲了馬。沒進村,是路過。”
水芹“嗯”了一聲,沒說話。
達達站起來,把煙袋別在腰裡:“進屋吧,該吃飯了。”
砬牌彎這地方,一天吃兩頓飯。早上饃饃稀飯,晚上一頓麵。日子好的人家,晚上能吃頓乾的;日子緊的,就喝稀的。郭家算中等,晚上能吃頓雜麵麵條。
進了屋,媽已經在炕上擺好了炕桌。一盆雜麵麵條,一碟鹹菜,幾個麩麵饃饃。小弟早就坐在桌邊等著了,眼睛盯著盆裡的麵條,直咽口水。
“洗手了沒?”媽問。
“洗了洗了。”小弟趕緊說。
一家四口圍著炕桌坐下。達達坐炕頭,媽坐炕沿,水芹和小弟坐對麵。達達先動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其他人這才開吃。
屋裡靜靜的,隻有吃麪的聲音。呼嚕呼嚕的,是小弟;細細嗦嗦的,是媽和水芹;達達吃得慢,一口麵條嚼半天。
吃了一會兒,達達忽然開口:“今兒個在井台邊,李德福說,馬家軍又擴兵了。”
媽手裡的筷子停了停:“擴兵?又要拉夫?”
“說不準。”達達說,“這年月,今天一個令,明天一個令。咱家就一個男娃,還小,可保不準……”
他沒說完,可意思都明白。小弟今年十三,說小不小,說大不大。要是真拉夫,這個年紀也能頂上了。
“不能吧?”媽的聲音有些顫,“狗娃才十三……”
“十三咋了?前年東莊老劉家的孫子,十二就讓拉走了,說是當勤務兵,現在還沒信兒。”
屋裡又靜下來。隻有小弟吃麪的聲音,呼嚕呼嚕的,他沒聽懂大人說的話,或者聽懂了也不在乎,隻顧著吃。
水芹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挑著麵條。麵有點粘牙,是雜麵多的緣故。可她吃得很慢,很仔細,好像那碗麪永遠吃不完似的。麵湯是渾的,能照見自己模糊的影子,還有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他達,”媽看了眼達達,“張家那邊,又託人捎話了。問秋收後定親的事,定在哪天好。”
達達沒立即接話,端起碗喝了口麵湯,才說:“急啥,糧食還沒收呢。今年這旱相,收成咋樣還說不準。”
“人家不是急,是想著早點定下來,心裡踏實。再說,早晚的事。”
達達放下碗,摸出煙袋裝煙。裝好了,點著,抽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煙霧在屋裡瀰漫開,帶著股辛辣的、苦絲絲的味兒。“等收了秋,看看年成再說。要是收成好,就定;要是不好,再推推。張家要是誠心,不在乎這一年半載。”
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了看達達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隻嘆了口氣。
水芹低著頭,沒說話。手裡的筷子在碗裡慢慢攪著,把麵條攪成一團。她知道達達的意思——年成不好,嫁妝就薄;嫁妝薄,到婆家腰桿就不硬。達達是為她著想。
“芹女子,”達達忽然開口,聲音讓煙熏得有些啞,“你見過張家那後生沒?”
水芹手頓了頓,筷子在碗裡停了停:“沒正經見過。”
“人我見過,”達達說,又抽了口煙,“趕集的時候遠遠瞧過一回。老實,肯幹,不是那偷奸耍滑的。家裡地多,牛也好,都是能幹活的牲口。你嫁過去,餓不著。”
水芹“嗯”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就是話少,”達達又說,像是自言自語,“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不過莊稼人,要那麼能說會道幹啥,實誠就行。能過日子,比啥都強。”
水芹又“嗯”了一聲,頭更低了。
媽看看她,又看看達達,沒再說話,隻把小弟碗裡剩下的麵湯倒進自己碗裡,喝了。麵湯已經涼了,她喝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滋味。
屋裡又靜下來,隻有達達抽煙的吧嗒聲,和小弟舔碗的聲音。小弟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像洗過一樣,然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吃飽了?”媽問。
“飽了。”小弟拍拍肚子,“媽,明兒個還吃麵條不?”
“吃,天天吃麵條。”媽笑了,眼裡卻有些苦。
吃完飯,水芹收拾碗筷,在竈房洗。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星星還沒出來,天是墨黑墨黑的。院子裡有蛐蛐在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人心裡發空。小弟在院裡追著雞玩,雞嚇得撲稜稜亂飛,被媽罵了兩句,才灰溜溜地回屋了。
洗好碗,水芹沒急著進屋。她站在院子裡,擡頭看天。
天上星星真多,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像誰撒了一大把白芝麻。銀河橫在天上,白茫茫的一條帶子,從南到北,看不到頭。月亮還沒上來,天是深藍色的,藍得發黑,黑得發亮。
她看著星星,忽然想起白天河灘上那個人。那道疤,那雙眼睛,還有他騎在馬上盯著她看的樣子。
又想起集上那個背影。寬肩膀,挺直的腰闆,走起路來一步是一步,實實在在的。
心裡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麻。麻纏在一起,越扯越緊,緊得人喘不過氣。
“馬家軍……”她心裡默唸著這三個字。
從前隻是聽說,在很遠的地方,有那麼一支隊伍,殺人,搶糧,拉夫。可今天,她親眼看見了。那些人騎著馬,背著槍,從河灘上過,飲了馬,看了她一眼,走了。
看起來沒什麼,可她知道,不一樣了。
就像沙河的水,看著清亮亮的,平平靜靜的,可底下有暗流,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湧上來,把一切都沖亂了。
“芹女子,進屋睡覺了。”媽在屋裡喊,聲音帶著睏意。
“來了。”水芹應了一聲,又看了眼天上的星星。星星眨著眼,冷冷的,遠遠的,像與這人世間無關。
她轉身進屋,關上門。屋裡點著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像鬼影子。
達達已經躺下了,麵朝牆,像是睡了。媽在炕那頭鋪被褥,見她進來,說:“快睡吧,明兒還得早起。”
水芹“嗯”了一聲,吹了燈,摸黑上炕。炕是溫的,白天燒過火,這會兒還留著餘溫。她躺下,拉過被子蓋好。被子裡有太陽曬過的味道,香香的,可也有一股陳舊的、潮乎乎的味道。
屋裡黑透了,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窗戶紙透進一點朦朦朧朧的星光,在炕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外頭蛐蛐還在叫,一聲一聲的,不知疲倦。遠處有狗叫,從村外傳來的,汪汪汪的,叫幾聲停了,過一會兒又叫起來,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水芹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土牆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還有常年煙熏火燎的焦糊味。她把臉貼近牆,涼絲絲的,能讓人清醒點。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夜裡做了夢。夢見自己在河灘上洗衣裳,洗著洗著,河水忽然漲起來,清亮的水滾滾而來,一下子就把她圍住了。她在水裡站著,水不深,剛過膝蓋,可就是動不了,像讓什麼釘住了。低頭看,水裡映出一張臉——是白天那個人,臉上有道疤,眼睛深得很,正盯著她看。
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鉛,擡不起來。想喊,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人從水裡走出來,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走到跟前,伸出手,要抓她的辮子。
水芹驚醒了。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大口大口喘氣,心在胸膛裡怦怦地跳,跳得又急又重,好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身上出了一層冷汗,裡衣都濕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她坐起來,摸黑找到水葫蘆,喝了兩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流下去,讓心跳慢了些。
外頭靜得很,蛐蛐不叫了,狗也不叫了。隻有風,在院牆外頭吹,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水芹躺回去,睜著眼,再也睡不著了。
她就那麼躺著,聽著外頭的風聲,看著黑暗裡模糊的屋頂。屋頂是椽子搭的,鋪著葦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黑黢黢的洞。那些洞在黑暗裡像一隻隻眼睛,也盯著她看。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又迷迷糊糊合上眼。
等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日頭從窗戶紙透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達達已經起了,在院裡劈柴,斧頭砍在木頭上,發出悶悶的響聲。媽在竈房燒火,炊煙的味道飄進來,帶著麥草的焦香。
水芹坐起來,覺得頭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鉛。她慢慢穿好衣裳,疊好被子,下了炕。
走到院裡,日頭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她用手遮在額頭上,看見達達正掄著斧頭劈一塊榆木疙瘩。斧頭起落,木屑飛濺,達達的背上讓汗濕了一大片。
“達,我挑水去。”水芹說。
“嗯。”達達應了一聲,沒擡頭,繼續劈柴。
水芹挑起水桶,出了門。井在村中央,這會兒已經有人排隊了。她排在後頭,等著。前頭是王寡婦,見了她,笑著打招呼:“芹女子,起得早啊。”
“嗯,嬸子也早。”水芹說。
王寡婦湊近些,壓低聲音,“昨兒後晌,河灘上來的那些當兵的—”
水芹心裡一緊:“咋了?”
王寡婦說,“說是為首的那個,騎著大黑馬,穿著呢子軍裝,看著就不是一般人。”
正說著,輪到王寡婦打水了。她搖著轆轤,把水桶放下去,又搖上來,滿滿一桶水,清淩淩的。打好水,她挑著走了,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輪到水芹了。她搖著轆轤,聽著轆轤吱吱呀呀的聲音,看著井裡的水,一圈一圈的漣漪。水很清,能照見自己的臉,有些蒼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打好水,她挑著往回走。水桶沉甸甸的,壓得扁擔彎彎的。她走得很穩,一步是一步,怕灑了水。
走到家門口,看見達達已經劈完柴了,正坐在門檻上抽煙。見她回來,達達磕了磕煙鍋子,說:“今兒個別去河邊洗衣裳了。”
水芹放下水桶:“為啥?”
“叫你別去就別去。”達達站起來,提著斧頭回屋了,沒再多說。
水芹站在院裡,看著達達的背影。日頭越升越高,照在土牆上,把牆照得發白。院牆塌了的那一角,缺口處讓日頭照得亮晃晃的,像張著嘴,要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水芹提起水桶,把水倒進水缸裡。水嘩啦一聲響,在缸裡打著旋,慢慢平靜下來,清亮亮的,能照見窗外的天,藍汪汪的,一絲雲都沒有。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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