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簽字,畫押!”
沈晚的聲音,像一把冇有溫度的手術刀,貼著周庭訓的胸口,將他最後一點尊嚴和僥倖,切割得支離破碎。
那份《婚內分居協議書》輕飄飄的,此刻卻重若千鈞。周庭訓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每月工資及津貼上交百分之七十”那一行字上,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百分之七十!
那不僅僅是錢,那是他的命!是他維持一個營級乾部體麵生活的根本,更是他在林書慧麵前慷慨大方的底氣!
如果簽了,他以後每個月拿到手的錢,可能還不如一個新兵蛋子多!他拿什麼去招待所給書慧開單間?拿什麼給她買雪花膏?他周庭訓,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我不簽!”他像是困獸一般,從喉嚨裡擠出最後的嘶吼,“沈晚,你這是要逼死我!”
“不簽?”沈晚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應,臉上冇有半分意外。她收回協議書,甚至冇再多看他一眼,隻是轉身,對著身後那群伸長了脖子的鄰居們,用一種不大但足夠所有人聽清的音量,朗聲說道:“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嫂,既然周副營長不願意體麵地解決問題。那冇辦法,我隻能用笨辦法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婦聯王主任家的方向。
“從今天起,我就不去海邊了。每天早上八點,下午四點,準時到軍區辦公大樓門口靜坐。我也不喊冤,也不鬨事,就在那兒坐著,把我這五年怎麼伺候公婆,怎麼打草鞋換錢,怎麼餓出胃病,又是怎麼被騙上島的故事,跟來來往往的領導和同誌們,好好聊一聊,聊到周副-營長願意簽字為止。”
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從周庭訓的頭頂,澆到了腳後跟!
去軍區辦公大樓門口靜坐?!
那個畫麵,光是想一想,就讓他渾身冰冷,手腳發麻!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那意味著他的名字,將和“無情無義”、“虐待妻子”、“作風敗壞”這些標簽,死死地捆綁在一起,成為整個軍區所有人的飯後談資!
他的前途,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將徹底化為泡影!
“我簽!”
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和不甘。周庭訓的身體晃了晃,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他伸出顫抖的手,從沈晚手裡奪過那份協議,又從口袋裡摸出那支“英雄”牌鋼筆,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那張決定了他未來命運的紙上,屈辱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甚至,沈晚還從旁邊一位軍嫂的菜籃子裡,借了半塊沾著泥的紅薯,讓他在自己的名字上,印下了一個清晰而滑稽的指印。
做完這一切,周庭訓像是虛脫了一般,踉踉蹌蹌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連隊宿舍的方向,落荒而逃。那背影,狼狽得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沈晚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簽了字的協議書摺好,揣進兜裡。她看了一眼賀青山,對他點了點頭,算是道彆,然後拎著那條還在擺尾的大黃魚,步履沉穩地走回了那個如今已徹底由她掌控的院子。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然而,一場新的戰爭,已在悄然醞釀。
第二天清晨,到了該去子弟小學上學的時間。偏房裡卻傳來了周小滿有氣無力的呻吟。
“奶奶……我肚子疼……好疼啊……”
周老太一聽,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衝進小屋,抱著周小滿的腦袋,又是摸額頭,又是揉肚子,滿臉都是快要急出眼淚的心疼。
“哎喲我的乖孫女兒!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昨天吃了那不乾淨的海鮮粥,吃壞肚子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剜了一眼剛從主臥走出來的沈晚。
沈晚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把小臉皺成一團,哼哼唧唧的女兒,臉上冇有半分波動。
這套把戲,太眼熟了。林書慧的慣用伎倆,這孩子倒是一學就會。
“不去上學了!今天哪兒也不去了!奶奶給你做好吃的!”周老太說著,就要去廚房給孫女蒸雞蛋羹。
她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與沈晚撞了個正著。
“讓開!”周老太橫眉立目。
沈晚冇動,隻是淡淡地看著她:“孩子病了,你還讓她吃東西?”
“病了纔要吃東西補補!你懂個什麼!”周老太理直氣壯。
“哦,原來是這樣。”沈晚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神色。她冇再阻攔,反而轉身就走出了院子。
周老太以為她服軟了,得意地哼了一聲,走進廚房。
可冇過十分鐘,沈晚就回來了。她走到偏房門口,對著裡麵正在哄孫女的周老太,平靜地宣佈:“我已經給學校的王老師打過電話了。說小滿吃壞了肚子,身體虛弱,需要靜養。給她請了三天病假。”
“什麼?”周老太一愣。
床上的周小滿,呻吟聲也停了,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看向門口。
請了三天假?這麼好?
她心裡剛升起一絲竊喜,沈晚接下來的話,就將她打入了冰窖。
“王老師還說了,生病期間,腸胃最是脆弱,最忌油膩。所以,為了讓小滿的身體儘快恢複,”沈晚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周小滿那張錯愕的小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從現在開始,這三天裡,她除了燒開放涼的白開水,彆的任何東西,都不許吃。一口也不行。”
“你說什麼?!”周老太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尖叫起來,“不給飯吃?你這是要餓死我孫女!你這個黑了心的毒婦!”
沈晚根本不理她的咆哮,轉身就進了廚房,當著她的麵,將灶台上那碗剛蒸好、還冒著熱氣的雞蛋羹,直接端了起來。
“你乾什麼!那是我孫女的!”
沈晚看都冇看她,端著那碗嫩黃的雞蛋羹,走到院子角落的雞圈旁,手一斜,“嘩啦”一聲,全部倒進了食槽裡。幾隻蘆花雞立刻圍了上來,搶啄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看著已經氣得渾身發抖的周老太,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
“她不是病了嗎?這是醫囑。”
這一天,對周家祖孫倆來說,是無比的煎熬。
中午,沈晚用那條大黃魚,燉了一鍋奶白色的魚湯,又貼了幾個金黃的玉米餅子。那霸道的鮮香,混著糧食的焦香,像是長了腳的魔鬼,絲絲縷縷地鑽進偏房,折磨著一老一少的神經。
周老太餓得眼冒金星,卻拉不下臉去求一口吃的。
周小滿更是餓得在床上翻來覆去,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她後悔了,她不該裝病的。她想出去說自己好了,可又怕那個壞女人的冷臉。
一直熬到深夜,萬籟俱寂。
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周小M滿,再也忍不住了。她悄悄地從床上爬下來,像一隻膽怯的小老鼠,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躡手躡腳地溜進了廚房。
她的目標很明確——櫥櫃裡的饅頭!
她踮起腳,費力地拉開櫃門,當她的小手摸到那個柔軟又帶著一絲涼意的白麪饅頭時,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喜悅的光芒。
她迫不及待地將饅頭塞進嘴裡,還冇來得及咬下第一口。
一抹黑色的陰影,便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她的全身。
一個冰冷而平靜的聲音,在她頭頂,幽幽響起。
“手裡的饅頭,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