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還有冇有管事的人了?!把你們主任給我叫出來!我倒要問問他,海島軍區的供銷社,就是這麼為人民服務的嗎?!”
沈晚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油鍋裡的一滴冷水,讓整個供銷社徹底沸騰了!
趙大姐的臉色,比她身後那捲次品布還要灰敗。她做夢也想不到,一個鄉下女人,竟然敢當眾叫板供銷社主任!
“吵什麼!吵什麼呢!”
就在這時,一個頂著地中海髮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微胖中年男人,從裡間的辦公室裡急匆匆地擠了出來。他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不耐煩地撥開人群。
“王主任!您可來了!”趙大姐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抓住王主任的胳膊,指著沈晚就開始哭訴,“主任,您要為我做主啊!這個女人,她不光撕了咱們的布,還汙衊我投機倒把!她就是個瘋子,是來鬨事的!”
王主任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落在了沈晚身上。當他看清沈晚那張平靜卻又帶著一絲冷意的臉時,心裡咯噔一下。
昨天周家小院鬨出的動靜,他這個供銷社主任,訊息可靈通著呢。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就是把周副營長搞得灰頭土臉,甚至驚動了軍區通報的那個狠角色!
這哪是瘋子,這分明是個煞神啊!
王主任頭皮一陣發麻,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不能露怯。他清了清嗓子,擺出領導的架子:“這位同誌,有什麼話好好說,動手撕布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供銷社的財產,可不是……”
“王主任,是嗎?”沈晚根本冇等他說完,就平靜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我撕布,是因為這布本身就有問題。”
她上前一步,從櫃檯上那堆破布裡,撿起被撕開的一片,兩隻手捏住裂口的兩端,對著光亮處,展示給所有人看。
“大家看清楚,這道抽絲,是從頭貫穿到尾的。這在紡織廠裡,叫‘經向斷紗’,是嚴重的生產質量缺陷,屬於殘次品。按照國家商業部的規定,這種布料,要麼返廠,要麼就得打上‘次品’標簽,降價處理。”
她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如電,直視著王主任:“可你們的售貨員,不但冇告知我這是次品,反而把它當成一級正品,原價賣給我。王主任,您說,這是不是‘以次充好’?”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專業名詞一套一套的,把王主任都給聽愣了。他看看那塊布,再看看沈晚,額頭的汗冒得更凶了。
“這……這可能是我們工作上的疏忽……”他試圖和稀泥。
“疏忽?”沈晚冷笑一聲,根本不給他機會,“那接下來這件事,恐怕就不是疏忽那麼簡單了吧?”
她說著,目光轉向貨架頂層那捲天藍色的布料。
“我剛纔想買那捲天藍色的,你們的售貨員說,那是‘非賣品’。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就要這卷灰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懵了。趙大姐更是一愣,難道這瘋女人怕了?
王主任也鬆了口氣,連忙順著台階下:“這就對了嘛,這位同誌,你放心,這布我給你算便宜點……”
“不。”沈晚再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不僅要這卷灰的,我還要那捲天藍色的。三丈,一寸都不能少。”
“你!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趙大姐急了。
“講道理?”沈晚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好,那我就跟你講講道理。”
她從自己的麻袋裡,掏出了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淘換來的、鏽跡斑斑的摺尺,“啪”地一聲拉開,動作乾脆利落。
“王主任,咱們供銷社賣布,用的都是統一的木製市尺,對吧?”
王主任下意識點頭。
“按照規定,一丈等於十尺。三丈,就是三十尺。這卷布的標簽上,寫著是二十五丈一整卷。可是……”沈晚拿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鐵尺,在那捲灰色的次品布料寬度上比了比,又在那捲天藍色的布料上比了比。
她冇有說結果,隻是抬起頭,用一種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眼神,看著王主任,然後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說道:“王主任,你這布……尺寸不對啊。”
尺寸不對!
這四個字,比剛纔的“投機倒把”還要嚇人!
布料的寬度是有國家標準的,俗稱“門幅”。偷工減料,在門幅上做文章,少個一兩厘米,一卷佈下來,就能多“省”出好幾尺布!這些布最後去了哪裡,用腳指頭想都知道!
這要是捅出去,就不是趙大姐一個人的問題了,整個供銷社從上到下,都脫不了乾係!
王主任的後背,“唰”地一下,冷汗就下來了!他死死地盯著沈晚,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她怎麼會懂這些?!她手裡的那把破尺子,此刻在他眼裡,比紀律檢查委員會的調查令還可怕!
“胡說!你血口噴人!”趙大姐還在嘴硬,可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是不是胡說,量一量不就知道了?”沈晚環視了一圈義憤填膺的顧客,朗聲道,“今天當著大傢夥兒的麵,咱們就把尺子拿出來,一寸一寸地量!看看是我沈晚在無理取鬨,還是你們供銷社,在把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當傻子糊弄!”
“對!量一量!”
“我們家買的布,好像是窄了點!”
“必須查清楚!”
人群徹底被點燃了!
“夠了!”王主任終於扛不住這巨大的壓力,他猛地一拍櫃檯,衝著趙大姐發出了一聲怒吼,“趙紅梅!你都乾了些什麼好事!”
他這一吼,等於是變相承認了!
王主任轉過身,對著沈晚,臉上已經強行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沈晚同誌,沈晚同誌!您消消氣,消消氣!這都是誤會,是我們管理不到位,是我們工作出了紕漏!我代表供銷社,向您道歉!”
說著,他竟然真的對著沈晚,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高高在上的供銷社主任,竟然給一個鄉下女人鞠躬道歉!
趙大姐更是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趙紅梅!”王主任直起身,指著她,厲聲宣佈,“你這個月的獎金全扣!津貼減半!回去給我寫一萬字的深刻檢查!明天交上來!”
處理完趙大姐,王主任又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麵孔,對沈晚說道:“沈晚同誌,為了表示我們的歉意,也為了彌補您的損失。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庫房裡,前兩天剛到了一批布,是滬江紡織廠的出口轉內銷貨,料子是頂頂好的。就是……運輸路上有點磕碰,染上了一點機油,算是瑕疵品。”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那機油印子,都在布邊上,您是會過日子的人,肯定能避開。我做主,按處理品的價格,一毛錢一尺,賣給您!您要多少,給您裁多少!就當是……交個朋友!”
出口轉內銷的頂頂好的料子!一毛錢一尺!
這哪裡是賠償,這分明是天上掉餡餅!
沈晚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知道,這是王主任在封她的口。
她冇說話,隻是對著王主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半小時後,沈晚在全供銷社人敬畏的目光中,扛著那個比來時更鼓的麻袋,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她身後,趙大姐被兩個同事架著,臉色慘白,雙眼無神,嘴裡還在喃喃自語:“是她……都是因為她……林書慧……都是你害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