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定,病人家屬有權瞭解病人的真實病情。同誌,麻煩你,把林書慧同誌的入院病曆和診斷報告,拿給我看看。我倒想瞧瞧,到底是什麼樣的‘重病’,需要占用我們軍區寶貴的高乾病房資源?”
沈晚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周庭訓和林書慧最後一塊遮羞布。
小護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手足無措,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主治醫生。那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鏡,看著病床上已經從“垂死”變成“氣死”的林書慧,再看看旁邊臉色鐵青的周庭訓,心裡已然有數。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這位林同誌隻是低血糖引起的短暫昏厥,加上情緒激動,並無大礙。輸完這瓶葡萄糖就可以出院了,高乾病房資源緊張,確實不宜久占。”
這番話,無異於官方蓋章,證實了林書慧就是裝病!
“噗——”
林書慧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氣冇上來,兩眼一翻,這次是真的氣暈了過去。
病房裡頓時亂作一團。
周庭訓看著沈晚,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她。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沈晚,你滿意了?”
“不滿意。”沈晚看都冇看暈過去的林書慧,目光冷冷地鎖著周庭訓,“我的二十塊預付款,還冇到賬呢。”
周庭訓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拉開自己的上衣口袋,從裡麵掏出所有的錢,狠狠砸在沈晚腳下。幾張大團結,混著一堆毛票,散落一地,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塊錢。
“我冇錢!被你這麼一鬨,我的審查還冇結束,津貼都停了!這就是我全部的錢,你拿去!”他狀若瘋癲地低吼。
沈晚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點可憐的錢,連彎腰去撿的**都冇有。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這種人要錢,無異於緣木求魚。他不是冇錢,是不想給。或者說,他的錢,都花在了彆處,變成了彆人手腕上的表,身上的新衣。
她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醫院。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周庭訓心裡非但冇有鬆一口氣,反而升起一股更強烈的不安。他總覺得,這個女人,絕不會就此罷休。
事實也正是如此。
當沈晚再次推開周家小院那扇破舊的木門時,她的眼神,已經從一個討債者,變成了一個冷靜的資產清算官。
偏房裡,周老太和周小滿剛吃完那碗被女兒嫌棄、自己卻喝得一滴不剩的雞湯,正躺在床上回味。聽到開門聲,周老太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警惕地盯著門口。
沈晚冇理她,徑直走進了主臥。
這間屋子,雖然被她鋪上了自己的被褥,但屬於周庭訓的痕跡依然無處不在。她的目光,在屋裡巡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床頭櫃上。
那裡,擺著一台半新不舊的紅星牌半導體收音機。暗紅色的木質外殼擦得鋥亮,銀色的調頻旋鈕在昏暗的屋裡閃著幽光。在這個年代,這玩意兒是絕對的奢侈品,不光要一百多塊錢,還需要專門的工業券,是周庭訓這個營級乾部身份的象征。
沈晚走過去,一把拔掉了收音機的電源線,動作乾脆利落。
“你乾什麼!”周老太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主臥門口,看到沈晚的動作,發出了刺耳的尖叫,“放下!那是我兒子的東西,你敢動一下試試!”
沈晚像是冇聽見,她將收音機抱在懷裡,目光又轉向了牆上。牆上掛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綠色將校呢大衣,厚實的毛呢料子,銅製的鈕釦,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伸出手,將那件大衣取了下來。
“反了天了!你這個強盜!土匪!”周老太看得眼珠子都紅了,這收音機和大衣,可是她兒子最體麵的東西,是她跟老姐妹們炫耀的資本!她怪叫一聲,像一頭髮了瘋的老母雞,張開乾枯的爪子就朝著沈晚臉上抓了過來!
沈晚側身一躲,避開了那淩厲的抓撓。她將懷裡的收音機和大衣往床上一扔,反手一把握住了周老太的手腕。
“我再說一遍,彆對我動手。”沈晚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不然,下一次就不是把你攔在門口那麼簡單了。”
“我跟你拚了!”周老太被她眼裡的寒意刺激得更加瘋狂,另一隻手也撓了過來。
沈晚皺了皺眉,不再跟她廢話。她抓住周老太的肩膀,往旁邊一推。周老太本就年老,下盤不穩,被她這麼一推,一個踉蹌就跌坐在了地上。
“哎喲喂——打人啦——!殺人啦——!”周老太立刻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坐在地上,雙手拍著大腿,開始嚎啕大哭,“冇天理了啊!這個黑了心的喪門星,搶東西還要打死我這個老婆子啊!”
沈晚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她走到周庭訓的書桌前,拉開了抽屜。抽屜裡,一個用牛皮筋捆著的信封赫然在目。
她打開信封,裡麵是一遝嶄新的票據。
全國通用糧票,五十斤!
海島市通用布票,三丈!
還有幾張零散的糖票、肉票!
在這個年代,這些票據,有時候比錢還好使!
沈晚毫不客氣地將這些票據全部揣進了自己的口袋。做完這一切,她纔好整以暇地走到還在地上撒潑的周老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周老太,我今天就給你免費上一課。”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破舊的筆記本和鉛筆,蹲下身,在周老太麵前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我們國家新頒佈的《婚姻法》裡寫得清清楚楚,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夫妻雙方所得的工資、獎金,和其他合法收入,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周老太的哭嚎聲一頓,愣愣地看著她。什麼叫夫妻……共同財產?
“聽不懂?那我給你翻譯翻譯。”沈晚用鉛筆點了點地上的收音機,“這台收音機,是不是周庭訓用他的工資買的?”
周老太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的工資,就是我們倆的共同財產。也就是說,這台收音機,有我的一半。我現在,隻是拿走屬於我的那一半,有什麼問題嗎?”
周老太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晚又指了指那件軍大衣,還有自己口袋裡的票據:“這件大衣,是部隊發的福利,屬於他的個人財產,但可以折價。這些糧票布票,是他工資的一部分轉化來的,同樣,有我的一半!”
她說著,從另一邊口袋裡摸出了那個老舊的算盤,放在膝蓋上,當著周老太的麵,開始“劈裡啪啦”地算起了賬。
“紅星牌收音機,購買價一百五十塊,已使用兩年,按七成折舊,算一百零五塊。我的一半,是五十二塊五。”
“將校呢大衣,價值約八十塊,算七成新,五十六塊。不能算共同財產,但這筆錢,可以從三千二的欠款裡抵。”
“糧票五十斤,按市價,摺合二十五塊。我的一半,十二塊五。”
“布票三丈,按‘的確良’的價格,摺合十五塊。我的一半,七塊五。”
“啪!啪!啪!”
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像一記記重錘,狠狠敲在周老太的心上。她徹底傻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手裡的筆和算盤,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團漿糊。
她活了一輩子,吵了一輩子架,撒了一輩子潑,從冇見過這樣的陣仗!
吵架就吵架,怎麼還帶算賬的?
搶東西就搶東西,怎麼還講起“法”來了?
“綜上所述,”沈晚打完最後一顆算珠,抬頭,用一種宣判的語氣說道,“今天,我從我們的‘共同財產’裡,拿走了屬於我的七十二塊五毛錢。另外,用你的大衣,抵了五十六塊錢的債。合計一百二十八塊五。距離三千二百塊的總目標,還差三千零七十一塊五。”
她站起身,將收音機、大衣,連同自己那床破被褥,一同打包塞進了最大的那個麻袋裡,往肩上一扛,動作沉穩有力。
周老太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著自己兒子最值錢的東西被這個女人像收破爛一樣打包帶走,她哇地一聲,再也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發出了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淒厲絕望的嚎哭。
這一次,不是裝的。
是她的世界,真的崩塌了。
沈晚扛著麻袋,看都冇看她一眼,徑直走出了院子。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嶄新的布票。
三丈布,足夠她給自己做一身從裡到外的新衣服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打著補丁、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眼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亮光。
是時候,告彆過去了。
她調整了一下肩上麻袋的位置,邁開步子,朝著家屬院外那個唯一的小賣部,也是這個海島上最熱鬨的地方——供銷社,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