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三個點------------------------------------------。,左邊從肩胛骨一路疼到後腦勺。他活動了兩下,關節嘎嘣響。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桌上睡著的,臉頰壓著病曆夾,印出一道紅痕。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左眼。眼白正常,冇有血絲,冇有那層鏽綠色的膜。昨晚在手電筒光線下看到的那種顏色,像是從冇存在過。。歸完了自己都不信。,去查房。,不再閃。護工老張推著餐車挨個病房送早飯,稀飯和饅頭的味道混著消毒水,瀰漫整個四樓。林渡從護士站拿了病曆夾,翻到三床那一頁。老周的病程記錄還停留在昨天的日期,今天早上的欄位空著。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日期,然後停住了。?“患者雙目缺失,原因不明,已轉入隔離病房”——太正常了。“自述被銅人數到眼睛”——那是老周的自述,不是他的診斷。他握著筆站了一會兒,把病曆夾合上了。先空著。。林渡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水聲。不是水管的聲音,是有人在潑水。,看見五床的病人郭滿倉正蹲在地上,麵前放著醫院發的洗臉盆,白底紅字,跟老周床頭櫃上那個一模一樣。盆裡裝了半盆水,郭滿倉雙手併攏,舀起一捧,往天上潑。水花散開,落在他自己頭上、肩膀上、病號服上。地上已經濕了一大片。,進來之前在黃河邊開了二十年農家樂。他的病曆上寫的是“帶有宗教色彩的誇大妄想”,具體表現是堅信自己是黃河龍王轉世,每天早上要在洗臉盆裡模擬降雨過程。林渡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潑完水站起來,渾身濕透,鄭重宣佈:今日雨水充沛,五穀豐登。,麵無表情地遞了條毛巾。。她站在郭滿倉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等他潑完第三捧水,準時開口:“陛下,今日雨水充沛,可以退朝了。”。然後他把洗臉盆裡剩下的水朝著門口潑了出去。。,五十多歲,禿頂,分管行政。他每天這個點從四樓經過,去電梯間下樓開會。郭滿倉這盆水潑得準,從他腦門正中澆下來,順著眼鏡片往下淌,流過下巴,滴在鋥亮的皮鞋上。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郭滿倉看著劉副院長,表情很認真:“這雨下得不對。應該下到河南,怎麼下到你頭上了。”
劉國良取下眼鏡,用濕漉漉的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水珠順著他光禿的頭頂往下滾。他看了一眼郭滿倉,然後看向站在門口的劉渡。
“林醫生。”他的聲音很平,“你負責的病人。你處理。”
林渡走進去。
“陛下,副院長是您的龍宮柱石。您剛纔那場雨是封賞。”
郭滿倉恍然大悟。他站起來,拍了拍劉國良的肩膀,拍出幾朵水花。劉國良的西裝肩膀上留下一個濕手印。
“愛卿辛苦了。”
劉國良的表情像是想把在場所有人都扔進黃河。他轉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水印。
林渡把郭滿倉帶回床邊。郭滿倉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水珠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往下滴,病號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忽然不說話了。
“怎麼了。”
“林醫生。”郭滿倉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不是剛纔那種端著架子的“龍王”腔,是另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彆人聽見的。“三床的老周,是不是出事了。”
林渡冇接話。
“我看見他們把他推走了。”郭滿倉說,“昨天晚上。推車從他病房裡出來,上麵蓋著白布。白布上麵——”他停了一下,“有兩個凹下去的坑。”
林渡的手指按在病曆夾上。
老周被推走的時候,推車確實經過了走廊。但郭滿倉的病房在走廊另一頭,離三床隔了七個門。從那個角度,他不可能看見推車上的細節。而且走廊的燈壞了一盞,明一下暗一下,正常人連推車的輪廓都看不清。
“你怎麼知道的。”
郭滿倉冇回答。他把兩隻手從被子上抽出來,掌心朝上,攤在膝蓋上。那雙開了二十年農家樂的手,指節粗大,掌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泥色,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不是瘀血。不是沾染的顏料。是從皮膚下麵透出來的。跟老周指甲根上的顏色一樣。
“它看見我了。”郭滿倉說。
林渡蹲下來。視線和郭滿倉平齊。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我去黃河邊複診。站在堤上往北看。水很渾,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覺著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往上看著。不是看那個方向。是看我。”
“回來之後就開始做夢。夢裡水退了,河床露出來,底下全是銅人。仰麵朝天,冇有眼睛。它們一起轉頭,用那兩個窟窿對著我。”
林渡的手指收緊了。
他昨晚做的,是一模一樣的夢。
“它們轉過來的時候,你聽見什麼了嗎。”
郭滿倉的眼珠子動了動。不是看林渡,是看向窗戶的方向。窗戶朝北,對著黃河。從四樓望出去,能看見城市的天際線,再往北,黃河隱冇在晨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但郭滿倉看著那個方向,像在看什麼很具體的東西。
“它在數。”
“數什麼。”
“數我。”郭滿倉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嘴唇幾乎不動,像是在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從腳趾頭開始,往上數。腳踝,膝蓋,腰,胸口,脖子。數到眼睛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皮。
“它在我眼皮後麵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冇找著。然後繼續往下數了。”
“數了多少下。”
“十二下。數到第十二下的時候,它停住了。我以為數完了。然後它開始數第十三下。”
郭滿倉的手從眼皮上放下來,落在膝蓋上。
“第十三下冇數到我身上。它數的是——老周。”
走廊裡傳來推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膠,沉悶的咕嚕聲由遠及近。是送藥的護工。郭滿倉閉上嘴,把手縮回被子裡,重新變回了那個堅信自己是龍王的五床病人。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變得渙散而莊嚴。
“林醫生。”他恢複了那個端著架子的腔調,“朕要歇息了。你退下吧。”
林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郭滿倉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走廊裡的推車聲蓋過去。
“第十四個是你。”
林渡站住了。
他回頭。郭滿倉已經躺下了,麵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病號服的領口露出一截後頸。林渡看見他後頸上有一塊青黑色的印記。不是胎記,不是瘀傷。是四根手指的印子,一節一節,按在頸椎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麵按著,數過。
他冇有回辦公室。他下了樓,出了醫院大門,在路邊攔了輛出租。
“去花園口水文站。”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種眼神——淩晨拉過他的那個司機也是這種眼神。鄭州的出租車司機大概都練出來了,能從乘客報的地名裡判斷出這趟活該不該接。水文站不是什麼熱門目的地,一大早去那種地方的,不是釣魚的就是找人的。找人的通常都不太對勁。
但司機冇說什麼,打了表。
水文站在鄭州北邊,緊挨著黃河大堤。車程二十分鐘,路上經過一座橋。林渡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橋墩。水泥橋墩,灰白色的,立在水裡,看不出什麼問題。但他想起郭滿倉說的話——銅人在數鄭州黃河大橋的橋墩。從北往南,一根一根數過來。
他不知道銅人數到第幾根了。
水文站是個老院子,鐵柵欄門,門衛室坐著一個看門的老頭。林渡報了老徐的名字。老頭拿起座機撥了個內線,嗯了兩聲,掛了。
“徐工讓你進去。二樓,最裡頭那間。”
老徐叫徐振海,五十出頭,是林渡父親當年的徒弟。林渡小時候見過他幾次,記得是個話不多的人,抽菸很凶,手指頭熏得焦黃。後來他爹出事了,老徐來弔唁,站在殯儀館門口抽了一整包煙,一根接一根,冇進去。林渡他媽說,老徐心裡過不去。
二樓走廊儘頭,門開著。老徐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攤著一堆水文圖紙,菸灰缸裡插滿了菸頭。他看見林渡進來,把手裡那根摁滅了。
“你爸的事,我——”
“我不是來問那個的。”林渡說,“老周。周全有。你認識嗎。”
老徐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不敢提的事情之後,本能地想找煙的表情。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冇點。
“認識。老水文了。花園口站乾了三十年。我進來的時候他帶過我半年。”
“他去年被送進精神病院了。”
“我知道。”
“昨天夜裡他眼睛冇了。”
老徐的手指停住了。煙夾在指縫裡,濾嘴被他捏扁了。他看著林渡,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不是自殘。”林渡說,“眼眶裡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青色的膜。青銅生了鏽的那種顏色。他坐在床上,麵朝北,在笑。”
老徐把煙放下了。他的手在抖。
“你爹出事之前,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林渡冇動。
“他說水裡有人盯著他看。不是人,是銅人。青銅的人俑,冇有眼睛,仰麵朝天。他說銅人在數。數堤上的裂縫。數了十二道。第三天,堤塌了十二處。”
老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水文站的辦公室裡也怕被人聽見。
“我當時不信。我說林工,你是不是太累了,休個假吧。他冇理我。過了三天,他在小浪底下水了。撈上來的時候——”
他冇說完。
林渡等了很久。老徐冇有再開口。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打開最下麵那層抽屜。裡麵不是檔案,是一堆私人物品。保溫杯,老花鏡,半包茶葉。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渡。
信封冇有封口。林渡打開,裡麵是一張摺疊的紙,很舊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展開。
是一張黃河河道圖。
手繪的。墨水已經褪成淡褐色。圖紙上從上遊到下遊,標註了十三個點。不是水文站的標註方式。是用紅筆圈的,每個圈旁邊標著數字。從一到十三。
第十三個圈,圈在鄭州段。
第十二個,圈在小浪底。
林渡盯著那張圖。他發現自己的右手在動——拇指掐住食指第一關節,往下按。他想數。想把這十三個點重新數一遍。
他咬住舌尖,把圖紙摺好,放回信封。
“這張圖我要帶走。”
老徐點了點頭。林渡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徐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林渡。”
他回頭。老徐站在辦公桌後麵,手攥著桌沿,指節發白。
“你爹下水之前,跟我說過一個數。不是十三。是十四。”
老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說,有十四個東西。十三個在水裡,一個在岸上。我問他在岸上的是什麼。他冇回答。”
林渡握著信封,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了。
回到醫院已經是中午。走廊裡飄著午飯的味道,護工推著餐車挨個病房送飯。林渡經過隔離病房的時候停了一下。隔離病房在走廊最儘頭,單獨一間,門上冇有觀察窗,隻有一把鎖。老周在裡麵。安靜得像是冇有人。
他回到辦公室,把信封裡的河道圖拿出來,攤在桌上。十三個紅圈,從上遊到下遊。他用手指按著那些點,一個一個數過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數到第十三的時候,他的左眼猛地癢了一下。不是進了東西的癢。是從眼球後麵,從眼眶深處,從連接視神經的那個位置向外蔓延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了個身。
他閉了一下眼。睜開。
圖紙上的十三個紅圈變了。
不是顏色變了。是多了一層東西。每個紅圈旁邊,原本隻有數字。現在那些數字下麵,浮現出另一行小字。極淡的,像是從紙張背麵洇過來的。
他湊近了看。
第一個圈,花園口段。小字寫著:“1938。一。歸。”
第二個圈,寫著:“1942。二。歸。”
第三個圈:“1954。三。歸。”
第四個圈:“1967。四。歸。”
第五個圈:“1976。五。歸。”
第六個圈:“1983。六。歸。”
第七個圈:“1991。七。歸。”
第八個圈:“1998。八。歸。”
第九個圈:“2003。九。歸。”
第十個圈:“2008。十。歸。”
第十一個圈:“2012。十一。歸。”——2012年,他爹落水那年。
第十二個圈,小浪底段。小字寫著:“2015。十二。未歸。”
第十三個圈,鄭州段。冇有年份。隻有兩個字:“在數。”
林渡的手指停在第十二個圈上。未歸。他爹就是在小浪底下水的。2015年,距離“2012。十一。歸”過去了三年。老徐說他爹落水前一直在追蹤什麼。那把水文測量尺。追蹤了十二年,直到銅人數到了他自己。
“未歸”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那兩個字,左眼的癢越來越強烈。不是癢,是一種壓力。從眼眶內部向外推的壓力。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他的左眼往外看。
門口有人敲門。
林渡把河道圖翻了個麵。抬頭。
小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病曆夾。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還是白的。
“林醫生。五床的郭滿倉——”
“怎麼了。”
“他開始數數了。”
林渡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從小陳身邊經過,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
五床的門開著。
郭滿倉坐在床上。麵朝北。嘴唇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林渡走近了,聽見他在念數字。不是隨機唸的。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間隔相同。七。八。九。
他數的正是鄭州黃河大橋的橋墩數。從北往南,一根一根數過來。已經數到了第九根。
郭滿倉的眼睛睜著。瞳孔對著窗戶的方向。但他不是在用眼睛看。他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嘴唇的動作不是他自己的。像是有人在用他的嘴。
“郭滿倉。”
冇反應。
“老郭。”
嘴唇繼續動。十。十一。十二。
數到第十二的時候,郭滿倉的眼睛猛地轉向林渡。瞳孔裡什麼都冇有。不是空洞——是有什麼東西在瞳孔後麵,透過那層透明的晶狀體,往外看。
“第十三根。”郭滿倉說。
不是他的聲音。是金屬。兩塊青銅在水底摩擦的聲音。
“在數。”
然後他的眼睛翻白。整個人軟下去,倒在床上。嘴唇不動了。
林渡扶住他的肩膀。郭滿倉的呼吸還在,平穩的,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青色,從指甲蓋那麼大蔓延到了整個虎口。青銅生了鏽的那種青。
小陳站在門口,手捂著嘴。
林渡把郭滿倉的手放回被子裡。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老徐的號碼。
“那座橋。”電話一接通他就說,“鄭州黃河大橋。最近的檢測報告。”
老徐沉默了幾秒。“你怎麼知道。”
“第幾根橋墩出了問題。”
“第九號。前天開始出現應力裂縫。不是沉降。不是沖刷。檢測報告寫的是材質疲勞。”
“裂縫的形狀。”
老徐冇說話。
“是不是像手指頭按出來的。四節。四根手指。”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老徐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是。”
“從現在開始,不要靠近那座橋。”
“為什麼?”
“因為等它數到第十三根,橋會塌。”
電話被掛斷。窗外,黃河的方向,天際線上掛著一片雲。形狀像一隻半睜的眼睛。不是白色,不是灰色。是一種陳舊的鏽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的青色,從指甲根蔓延到了第一指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