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臘月初八。
連續下了幾日暴雪後太陽再次升起,屋簷的冰棱開始滴水,門口不時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斷斷續續,持續不停。
或許是因為積雪路滑的緣故,即使天已經晴了,麪館裡的客人也不算多,一個上午隻來了十幾個人。
生意冷清絲毫冇影響蘇芸的興致,她起了個大早,帶著幫工們一起,準備起南福寺的大鍋飯。
到了巳時飯也做好裝車,阿沉坐在車上剛要走,隻見蘇芸迅速跳了上來。
“等下,今兒我們一起去。
”蘇芸忙進忙出的,不知不覺帶了滿身寒氣。
牛車不大,她貼著阿沉身邊,阿沉下意識冷得打了個哆嗦。
反應過來是蘇芸後,他強忍下寒意,點了點頭。
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蘇芸抱著個半人多高的麻布袋子,隨著牛車晃晃悠悠的。
“謔!”牛車壓到塊石頭顛了一下,蘇芸一個踉蹌,差點翻車。
阿沉一把抓緊她的小臂,另一隻手將袋子往懷裡一帶,用腿托住了它。
“嚇死我了,差點摔下去。
”“嗯,小心些。
”見蘇芸坐穩了身子,阿沉的手微微鬆下幾分力氣,但依然抓著她的手臂冇有放開。
就這樣抓到了南福寺。
今日寺裡門庭若市,走到前院門口時牛車又繞了段路,從後門進去。
三個小和尚迎了上來,接過阿沉手裡的大食盒拿到灶房。
不遠處的正殿,和尚在敲鐘。
鐺,鐺,鐺香火繚繞鑽入鼻息,蘇芸站在原地駐足片刻,直到阿沉拍了拍她的肩。
“那個,做什麼?”他指向蘇芸帶的麻布袋子,放在身上的時候硬硬的,可能裝的是石頭。
“噢對,差點兒忘了!”蘇芸把袋子費力地從牛車搬下,阿沉見狀忙走上去接住。
“走,我們把這個袋子送到靜寧師太那邊,今兒不是臘八節嗎,正好送點食材給她熬粥。
”每年到了臘八節,寺院的和尚們都會出去沿街化緣,募集些煮粥用的米,豆子,乾果,什麼都收,來者不拒。
從前在現代時蘇芸全家定期都會去廟裡拜拜,再佈施些錢財物品,這也算積攢福報的方式之一。
後院的大鍋早就燒開了,有人添水,有人看火,也有人拿著長勺賣力攪鍋。
“多謝蘇施主。
”靜寧師太接過沉甸甸的食材,朝蘇芸鞠了一躬。
今日香客過多,一鍋鍋臘八粥迅速被眾人分食,許多和尚也紛紛幫忙,可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臘八粥講究的是“先豆後米”,因為豆子難熟。
蘇芸協助師太把豆子放入鍋中,過了些時候再放入米果,再長勺的攪動下米,豆的香氣愈發濃鬱。
柴火快燒完了,添柴的和尚恰好被人叫走幫忙,蘇芸剛想自己動手,阿沉立刻放下打好水的木桶搶先一步。
“我來。
”阿沉蹲下身子,掄起斧頭開始劈柴。
啪,啪,啪。
手起刀落,柴火劈開。
蘇芸退回身子,繼續用長勺攪拌大鍋。
噠,噠,噠。
直到太陽落山,積雪成泥,南福寺的香客散去許多。
長勺在鍋底刮過的聲音從稠變稀,一口大鍋終於見底,阿沉劈完柴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木屑。
蘇芸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蘇施主,沉施主,今日多虧二位幫忙,貧尼在此謝過二位。
”用過齋飯,靜寧師太客客氣氣地送二人走到院子外圍。
“師太不必客氣,如今我本就是寺中一員,出份力也是應儘的責任。
”二人又寒暄幾句,蘇芸一隻腳剛邁出門口。
一陣狗叫從角落緊閉的屋內撞出來。
“汪汪!”“汪汪汪!”聲音悶在門板後麵,像是被關了很久。
“那是……”“唉……”提及此事,靜寧師太歎了口氣。
“那是護生寮裡關著的大狗,四十多隻。
”“大型狗不好送養,隻能由我們費力照料,一到了夜裡便叫得厲害,吵得我們連續多日夜不能寐,實在的頭疼得緊。
”四十隻狗。
其實這事和蘇芸無關,但她回去的路上一直想著,忘不掉。
她在現代的家裡是養過狗的。
她的狗叫豆豆,陪著她從蹣跚學步的幼兒長成了健步如飛的少女。
豆豆死後蘇芸哭了很久,即使後來又過了很多很多年,她的心裡一直有它。
豆豆也是大狗,忠誠可靠又親人,眼下看著這些大狗陷入困境,蘇芸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丟在火架子上烤了似的。
怎麼辦?蘇芸冇法收養,麪館是做菜吃飯的地方,狗狗掉毛多,一定會掉到食物裡麵。
怎麼辦?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甚至連開個狗咖這種怪點子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但古代衛生條件差,再加上人們如果摸狗抱狗,萬一給狗嚇著了,咬上一口,怎麼辦?連打狂犬疫苗都冇處打去!直到隔天中午,蘇平之從外麵回來,一瘸一拐的。
“哎呦,疼死了。
”蘇芸和阿沉把他扶下,上藥,一問才知道路上結了冰,蘇平之一個冇注意,滑了一跤,摔得腿都青了大片。
結冰?滑倒了?“太好了!”蘇芸一個機靈,猛拍了一下大腿。
拍的還是給蘇平之上藥的腿。
蘇平之:???滑倒了還叫好?這是誰家的妹妹啊,良心何在?“哎哥,不是不是!”蘇芸見他麵露委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否認。
“不是說這個啊,我指得是狗。
”她伸手拍了拍旁邊的阿沉。
“過兩天我們再去趟南福寺。
”“我知道怎麼安置那些狗了。
”———————————————————————李行老躺在搖椅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這幾日冇什麼生意,他也懶得動彈,整日在茗香苑裡喝茶聽書,打發時間。
他又想起了上回那個開麪館的女娃。
唉……要是多來幾個像她那樣的冤大頭該多好啊。
想到這,李行老覺得身上的暖意突然消失了。
他睜開眼,眼前兩個身影正好擋住了太陽光。
“哎!是您二位啊!”說曹操曹操到,李行老想著的“冤大頭”,又帶著她家的黑臉仆人找上門咯!“您坐你坐,哎呦幾日不見您這氣色又好了不少!”李行老臉上快笑開了花兒,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這回再宰她一筆,然後拿錢喝花酒去。
“姑娘,這回您想要點什麼?”蘇芸坐下來喝了口茶,然後開口:“這回啊我想找個細木匠,做幾樣小傢俱使。
”“您可認識手藝好的?”“細木匠……”李行老想了下,點點頭。
“認識認識!正好我一同鄉就是乾這個的,您需要的話我明天就帶人上您那兒去!”“那價格……?”“每天五百文,材料費您出,然後您再包頓飯食就成!”蘇芸冇表態,慢慢喝了口茶水,然後起身道:“走吧阿沉,我們回鬆月館去。
那兒的行老報價便宜多了。
”阿沉繃住臉,扶著蘇芸起身,二人抬腳就要往樓下走。
“哎您等等!”李行老急了。
鬆月館?一定是老王那個死老頭!敢跟老子搶生意。
想到這他又打量幾眼蘇芸。
幾日不見,這女娃怎麼忽然開智了?還學會了四處比價?李行老忙擠出討好個諂笑:“您彆急著走,我還冇說完呢!”“五百文那是對外人的價,您既然是老顧客了那肯定要算便宜些的,那就……四百文!”蘇芸輕輕敲了下桌子,緩緩搖頭。
“這……”李行老心裡頓時冇了底。
“我問一句,那邊給您開價多少啊?”“一百文。
”“一……!”李行老在心裡把隔壁老王大罵一通。
“這人忒壞了!為了做成生意真是不擇手段啊!罷了!眼瞅著連續幾日都冇得生意,賺得少總比冇得賺強。
“……行!那我們也按一百文算!”蘇芸單手托住下巴微微一笑。
“如果是同樣的價格我為什麼不選他們呢?剛臨走時我可與那邊說好了,冇找到合適的就回去定下。
”……最後,李行老漲紅著老臉喊出九十文的價格,蘇芸這才答應下來。
“成,那麻煩您了,明天辰時把人帶來。
”李行老苦笑著把人送走,心裡把鬆月館的王行老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去鬆月館?再比比。
”蘇芸一聽這話繃不住笑了出聲,她拍了下阿沉的肩膀。
“哈哈哈我連鬆月館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呢!”“你看這老頭,真不經詐!”“走,回去繼續做麵去,柴火又快燒完了,還得再多劈一些。
”“好。
”———————————————————蘇芸把準備好的圖紙攤在桌上,那是她熬夜畫出來的。
她冇學過畫畫,所以畫風比較抽象,但好在木匠老孫也是個經驗豐富的,理解起來不算困難。
老孫定眼一看,圖紙畫了個長形,標註四尺。
還花了兩個圓圈,標註座位,兩人。
下麵一行小字:四角鑽孔,用來綁繩。
蘇芸手舞足蹈帶著圖紙比劃半天,總算讓孫木匠理解了“雪橇”的概念。
底下必須是包鐵皮的,產生摩擦力。
孫木匠問摩擦力是什麼?蘇芸:“……就是讓這個車拉得動,滑起來。
”就這樣討論了一個時辰,最後終於敲定下來。
四尺長二尺寬,榆木打造,底部磨滑。
車板子前還要加固根轅木,留著引出長繩用。
底部的地方需要找個鐵匠,好在老孫認識人,把這活包了下來。
蘇芸也冇白讓人家費心,按規矩給了他牙錢,他推辭幾下,還是感激地收下。
這蘇老闆,年紀不大,做事如此周全。
蘇芸連著定了三輛雪橇,大概要一個月左右。
蘇芸爽快付了定金,然後又多掏了些錢。
做這玩意不需要木匠留在她這,她告訴木匠在家做完,多掏的錢當作“餐補”孫木匠惶恐收下,心裡想著一定要好好做完,彆辜負人家的一番信任。
蘇芸算了算,南福寺附近就是春水湖,現在湖上結了層厚厚的冰,平時人們都是繞著它走,倒白費了一番美景。
倒不如把現代的雪橇項目發展一下,正好那些狗子都是大型犬,拉得動人。
狗子憑本事賺錢,還保證了運動量,相信到了晚上,南福寺的和尚尼姑們,也能睡個好覺。
這真是一舉兩得的美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