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十一,醜時,開京皇宮東宮。
軍醫帳內彌漫著濃重的藥草味和血腥氣。趙桓躺在簡易木榻上,臉色青黑,呼吸微弱如絲。箭傷在右肩本不致命,但箭鏃淬了高麗山民獵熊用的見血封喉的毒,若非隨軍醫官中恰有嶺南籍的老大夫識得此毒,第一時間把人參生薑塞其口,用絲帶紮緊上臂,以獵刀擴創吸吮並嘗試以微量附子配伍甘草、黃連,配合針灸,此刻太子早已斃命。
「毒已入血脈,三日不退熱,便是華佗再世也……」老醫官沒說完,但帳內眾將都懂。
韓世忠站在榻前,甲冑未卸,臉上煙熏火燎的痕跡混著血汙。他盯著趙桓青黑的側臉看了許久,轉身出帳。
帳外晨霧未散,各軍將領已肅立等候。吳玠、關勝、何灌、高寵,還有剛包紮完傷口的嶽飛。
「殿下情形如何?」吳玠率先問。
「凶險。」韓世忠吐出兩個字,從懷中取出那捲玄色密旨,當眾展開,並沒有給眾將看內容,隻是亮出右下角那方鮮紅的皇帝行璽。
眾人神色一凜。
「陛下密旨:若太子臨陣決斷有重大失誤,韓世忠可接掌全軍。」韓世忠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昨夜城中伏擊,太子傷重昏迷,已無法視事。自此刻起,征東大軍由本帥節製,誰有異議?」
沉默。隻有遠處開京城內零星的喊殺聲。
嶽飛第一個抱拳:「末將無異議。」
吳玠、關勝、何灌、高寵依次躬身:「謹遵將令!」
「好。」韓世忠收起密旨,即引眾將重回會慶殿。
醜時,開京皇宮會慶殿。
燭火將韓世忠的影子投在空蕩的王座上。這裡本應堆滿卷宗、玉璽、珍寶,此刻卻空空如也。
韓世忠走到臨時搭起的沙盤前,「城內情況?」
嶽飛上前,手指點向沙盤上的開京城,「王宮糧窖、城內十七處官倉,民間的米鋪、大戶地窖……全空了。」
「什麼?」
「問了幾個抓來的高麗小吏,說十日前就開始運糧出城,都藏到北麵山裡去了。」嶽飛聲音發澀,「現在開京城裡,除了我們,還有二十萬百姓……也快斷糧了。」
韓世忠拳頭攥得咯咯響,「我軍還剩多少糧?」
輜重曹主事聶昌捧著賬冊,手在抖:「登州帶來的乾糧,海上颶風損失三成。入城時隨身帶的炒麵、油餅、瓦罐肉以及隨軍米糧一起大約……大約三千石。」
韓世忠沒回頭:「夠幾天?」
「若隻供我軍現有三萬餘人,」聶昌頓了頓,「十四天。」
「若加上城內二十萬百姓?」
「二天。」聶昌聲音低沉。
嶽飛補充道:「城內百姓存糧已被王鍇搜刮過,許多人家裡隻剩糠麩。」
殿外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是幾個高麗老臣,被押在階下等候發落。其中一個突然用生硬的漢語哭喊:「將軍!是鄭通!那個宋人奸臣!半月前他就逼王上徵調全城糧食,說……說要堅壁清野!」
韓世忠終於轉身。他走到殿門口,看著跪了一地的降臣:「鄭通現在何處?」
「不、不知……」老臣顫抖,「昨日開戰前,他帶著王上、世子、百官家眷,還有五萬禁軍,從北門走了。走前把官倉最後一批糧食也運走了,連宮裡的金器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