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初十,巳時初,開京太平街。
「殿下不可——!」王宗濋的嘶吼被淹沒在喊殺聲中。
趙桓持劍前衝的勢頭隻維持了十步。
當他終於看清黃旗下的景象時,熱血瞬間涼透,韓安仁身後,整整十排弓箭手!箭頭在透過屋簷縫隙的陽光下寒光閃閃,像一片鋼鐵荊棘。
更可怕的是街道兩側。
街道兩側的民居商鋪像被捅破的蟻穴,木門、窗板、甚至牆壁轟然洞開,湧出的不再是之前的黑衣刺客,而是密密麻麻的高麗兵卒,他們披著簡陋的皮甲,手持長矛彎刀,眼中滿是瘋狂的殺意。更令人心悸的是夾雜其中的數百倭人武士:這些矮壯漢子脫去外袍,露出武士的腹卷和籠手,頭上綁著白襷,雙手緊握長太刀。他們不結陣,不掩蔽,就那樣狂吼著直衝而來,完全無視神機銃的射擊。
「盾陣!收縮!」嶽飛的聲音穿透喧囂。
親衛和神機營殘兵迅速收縮,在街道中央結成一個狹長的矩形陣。盾牌在外,長槍從縫隙刺出,神機銃手在內。趙桓被親衛隊長王宗濋拖回陣心,他環顧四周:原本五百親衛隻剩三百餘,嶽飛帶來的二千五百神機營也折損近三成,還能站立的不超過一千八百人。
而敵人……密密麻麻,塞滿了整條太平街。一裡長、三丈寬的街道,此刻成了血肉磨盤。
「殿下待著彆動!」王宗濋抹了把血,吼道,「親衛隊!死戰!」
「死戰!!!」
但現實殘酷得令人窒息。
第一批高麗兵嚎叫著衝來,迎接他們的是神機銃齊射——砰砰砰!白煙騰起,前排數百人像被無形巨錘擊中,仰麵倒下。可後麵的人踩著屍體繼續衝鋒!
「裝彈——快!」軍官額頭青筋暴起。
神機營士兵的動作已訓練成本能:咬開紙殼彈,倒火藥,塞鉛彈,舉槍瞄準,整個過程不到三息。後裝的神機銃比燧發槍裝彈快了近四倍。
但敵人太多了。
倭人武士尤其悍勇。一個胸口被鉛彈打穿血洞的武士,竟又衝出三步,才轟然倒地。另一個被擊中大腿的,拖著斷腿爬行,用刀砍向宋軍士兵的腳踝。
「破虜雷!」嶽飛下令。
數十枚黑鐵球被擲出,在人群中爆炸。鐵片橫飛,斷肢殘臂拋起。但煙霧未散,又有新的敵人湧來。
趙桓縮在陣心,渾身發抖。他親眼看見一個親衛被倭刀劈開半邊臉,眼球掛在顴骨上;看見神機營士兵的神機銃因連續射擊而炸膛,手掌被炸得血肉模糊;看見一個高麗人抱著點燃的火油罐衝來,被三支神機銃同時擊中,火油罐炸開,點燃了旁邊店鋪的幌子。
黑煙升騰,焦臭彌漫。
「殿下……殿下小心!」親衛副隊長趙元擋在了趙桓身前。
他話剛說完,一支冷箭從二樓射來,正中咽喉。趙元瞪大眼睛,伸手想抓什麼,卻隻抓住空氣,緩緩跪倒,撲在趙桓腳前。
血,溫熱的血,濺了趙桓滿靴。
「趙隊長……趙隊長!」趙桓跪下來,徒勞地按住那噴血的傷口。趙元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最後瞳孔散開,手垂落。
這個跟了他數年的親衛,死了。
因為他的決定,死了。
「我……我……」趙桓癱坐在地,劍掉在血泊中。剛才那點血氣,被眼前的死亡徹底澆滅。他開始後悔,為什麼要進城?為什麼不聽韓世忠的?為什麼……
馮益連滾爬爬湊過來,臉色慘白如紙:「殿下!不能待在這兒了!得撤!趁還有退路,撤回城門!」
這話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親衛都聽見了。他們正拚死抵抗,聽到這話,動作都是一滯。
「撤……撤?」趙桓茫然抬頭。
「對!撤回城門,與何灌將軍會合!」馮益抓住他手臂,「留得青山在啊殿下!」
這話像瘟疫般擴散。正在苦戰的士兵們聽到「撤」字,士氣肉眼可見地潰散。有人開始往後退,陣型出現鬆動。
「不準退!!!」嶽飛暴喝,一槍刺穿一個衝近的倭人,回頭怒視馮益,「再敢惑亂軍心,斬!」
馮益嚇得閉嘴,但種子已經種下。
戰況急轉直下。神機營的火藥消耗極快,每人出征時配發三十發彈藥,經過剛才激戰,許多人已打空。
「沒藥了!」「鉛子也沒了!」
絕望的呼喊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