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三月初八,春雨剛過,汴京的水泥路還濕漉漉的。耶律大石撐著一把油紙傘,這是老周新買的,說「如今汴京人都用這個,輕便」,又來到那條巷子深處。
烏蘭的攤位前支起了簡易的竹棚,棚下多了兩張小桌、四把條凳。她正在灶前忙活,鐵鍋裡翻滾的奶茶香氣混著雨後泥土的清新,飄出老遠。
「來了?」烏蘭抬頭看見他,臉上露出淺笑,用圍裙擦了擦手,「坐,茶剛煮好。」
耶律大石收起傘,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桌上多了個粗陶瓶,插著幾枝不知從哪裡折來的含苞的桃花。
「生意好些了?」他問。
「托您的福。」烏蘭舀著奶茶,「自從有了桌椅,能坐下了,客人多了三成。昨天還有個波斯商人,說咱們契丹奶茶鹹香特彆,一連喝了兩碗。」
她說「咱們契丹」時很自然,耶律大石心裡微微一暖。
「那件坎肩……」他注意到烏蘭今天穿著半舊的藍布裙,沒穿他送的銀鼠皮坎肩。
「太貴重了,擺攤穿糟踐。」烏蘭把茶碗推過來,這次是鹹口的,「我收箱底了,等過年穿。」
耶律大石點點頭,慢慢喝茶。雨聲漸瀝,巷子裡行人稀少,隻有隔壁炊餅攤的漢子在吆喝。這片刻的寧靜,竟讓他想起草原雨季,族人圍在氈帳裡,聽著雨打氈頂,喝著熱茶,說著閒話。
「你上次說,在襪廠做過工?」他打破沉默。
「嗯,城南劉記襪廠,雇了三百多人,大半是女工。」烏蘭在對麵坐下,也捧了碗茶,「我做的是縫頭,襪子織好了,得把口子縫圓。一天要做兩百雙,做不完扣工錢。」
「累嗎?」
「累,但比放羊輕省。」烏蘭抿了口茶,「在草原,女人也得擠奶、剪毛、鞣皮子,風吹日曬。在襪廠,好歹在屋裡,雨天淋不著,冬天有炭盆。就是……工頭刻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那時剛來汴京,漢話說不好,工頭剋扣工錢,說我做慢。一月說好一貫錢,到手隻有七百文。我去找賬房理論,賬房說:『愛乾乾,不乾滾,有的是人搶著乾。』」
耶律大石握緊了茶碗。他曾統帥千軍,卻不知底層女子在異鄉謀生如此艱難。
「後來呢?」
「後來我走了。」烏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倔強,「在酒樓洗過碗,在漿洗房洗過衣裳,還跟人去碼頭卸過貨,那是力氣活,我乾了三天,肩膀腫得抬不起來。最後才攢夠錢,租了這個攤位。」
她看向灶火,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現在挺好,自己當掌櫃,多勞多得。就是……有時想家。」
「想草原?」
「想,也不想。」烏蘭輕聲道,「想草原的風,想騎馬跑一天都見不到邊的綠。可也記得冬天的白災,羊凍死一片,全家抱在一起哭;記得金人來搶馬,男人們提著刀出去,再沒回來;記得餓得啃樹皮的日子……」
她轉頭看耶律大石:「您說,人是不是很奇怪?苦日子過去了,以前的苦日子反倒有些甜——春天的第一口新奶,夏天的螢火蟲,秋天的野果。至於苦,好像……淡了。」
耶律大石沉默良久。他記憶中的草原,是遼國鐵騎踏過的疆土,是西征路上的風沙,是複國夢裡的旌旗。而烏蘭口中的草原,是奶,是螢火蟲,是野果。
原來同一個草原,在不同人眼裡,竟是兩個世界。
「你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契丹人嗎?」他忽然問。
烏蘭愣了一下,慢慢說:「我穿契丹衣服時是,穿漢人衣服時也是。我說契丹話時是,說漢話時也是。」她指了指胸口,「這兒是契丹,可過日子得按汴京的規矩來。就像這奶茶,我喝鹹的,可賣給宋人得加糖,不然沒人買。」
很樸素的道理,卻讓耶律大石心頭一震。他困在契丹貴族的身份裡三年,想著複國,想著尊嚴,想著祖宗基業。可烏蘭這樣的普通人,想的是活下去,過得好。
「你恨宋人嗎?」他問得更直接。
烏蘭認真想了想:「恨過。我丈夫死在戰場上,雖然殺他的可能是金人,也可能是宋人,說不清。剛來汴京時,有人罵我契丹狗,我夜裡哭過。」
「後來呢?」
「後來發現,罵我的隻是少數。」烏蘭眼神柔和了些,「襪廠裡有個漢人女工,看我手凍裂了,送我凍瘡膏;酒樓掌櫃知道我孤身一人,年夜飯喊我去後廚一起吃;還有巷口賣炊餅的老王,下雨天總幫我把攤子往裡挪……」
她頓了頓:「人嘛,好的壞的都有。可你要是總記著壞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雨漸漸停了。巷口傳來孩童的嬉鬨聲,幾個孩子舉著新買的紙風車跑過,風車嘩啦啦轉。
「你以後打算一直在汴京?」耶律大石問。
烏蘭搖頭,又點頭:「說不好。也許攢夠錢,回草原看看。也許……就在汴京紮根。」她笑了笑,「其實現在這樣挺好。每月除了租金、本錢,能剩兩貫多。我已經在錢引務存了十貫,說是存滿五十貫,就能在城外新城買個小屋。」
「新城?」
「您不知道?」烏蘭眼睛一亮,「官家要擴建汴京,往外擴三十裡,不建城牆!現在正在賣地皮,最便宜的丙等地,一分地要三十貫。我算過,再乾兩年,加上賒貸,也許真能買下一分地,自己蓋個小屋,前頭開店,後頭住人。」
她說這話時,眼裡有光。那是耶律大石許久未見的光,對未來的期盼,對生活的熱望。
「需要幫忙嗎?」他聽見自己說。
烏蘭怔了怔,笑了:「您能常來喝茶,就是幫忙了,您是讀書人,說話有見識,跟您聊天,長學問。」
耶律大石也笑了。讀書人……是啊,他現在隻是個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