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正月十八,於闐國都西郊。寒風凜冽,卻吹不散玉河畔黑壓壓的人群。
於闐王李聖天率文武百官、僧俗百姓出城二十裡相迎。這位年近四十的國王身著仿唐製赭黃圓領袍,頭戴進賢冠,身後僅存的漢式儀仗高舉「大唐疏勒鎮守使」「於闐漢家王」等褪色舊幡,與新製的「大宋西域藩屬」旗幟並列,在風中獵獵作響。
當大宋商隊的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李聖天竟整理衣冠,趨步向前。他身後,白發蒼蒼的老相尉遲僧烏波顫聲高呼:「王上!禮不可廢,當候使節近前……」
「候什麼!」李聖天頭也不回,聲音哽咽,「那是母國來使!是漢家旌旗!我於闐李氏苦守漢統二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奔跑起來。陳襄、孫文淵見狀,急忙下馬,快步迎上。雙方相距十步時,李聖天忽然止步,整理袍袖,竟行三跪九叩大禮:
「於闐國主李聖天,率國中漢家遺民,恭迎大宋天使!臣等……等這天,等了整整七代人!」
陳襄眼眶一熱,急步上前攙扶:「大王折煞外臣!快請起!」
李聖天抬頭,已是淚流滿麵。他緊緊抓住陳襄手臂,嘶聲道:「陳宣慰使可知?自貞元六年(790年)安西都護府陷於吐蕃,我於闐李氏便孤懸西域。二百年!二百年來,我們守著漢家衣冠,守著唐律田製,守著長安傳來的佛經……每年春祭,王族必著漢服祭拜長安方向,老人臨終前必囑子孫:『勿忘我們是漢家兒郎!』」
他指向身後那些激動跪拜的百姓:「你看!這些子民,半數有漢人血統!他們種田用牛犁,織布用漢機,孩童啟蒙仍念《千字文》!我們苦撐至今,就是相信——總有一天,漢家旌旗會再臨西域!」
孫文淵深揖及地:「大王高義,守土存文,功在千秋。我大宋皇帝陛下聞於闐事跡,特命臣等攜國書、禮器而來。陛下有旨:『於闐李氏,乃漢家忠烈。今既歸附,當以宗室待之。』」
他展開金黃絹帛聖旨。李聖天率眾再跪,聽孫文淵朗聲宣讀:
「……賜於闐王李聖天姓趙,名嗣漢,封歸義郡王,世鎮於闐。賜丹書鐵券,許自治,但需行大宋曆法、禮製。於闐子弟,可入汴京國子監,可參加實務特科……」
唸到「姓趙名嗣漢」時,李聖天伏地痛哭,肩背劇烈顫抖。待聖旨宣畢,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臣趙嗣漢,謝陛下天恩!自今日起,於闐國去國號,設於闐安撫司。臣願為陛下守此西陲,永為大宋藩屏!」
趙嗣漢起身,拭淚笑道:「有陛下聖旨,寡人……本王死可瞑目。至於喀喇汗……」他眼中閃過厲色,「那群天方教徒,近年來屢犯我境,毀佛寺,屠僧眾,逼百姓改宗。去歲春,他們攻陷皮山鎮,三千百姓儘遭屠戮——此仇,不共戴天!」
孫文淵適時道:「郡王,我商隊帶有新式火器。若郡王需要……」
「需要!」趙嗣漢斬釘截鐵,「本王觀畢勒哥那廝,得了大宋些許寶物便沾沾自喜,實非雄主。但於闐不同,本王要的,不是幾件琉璃、幾匣火柴,是重歸漢家,是報血仇,是讓喀喇汗人知道:漢家兒郎,從未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