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四月初八,金山(大興安嶺)南麓,築路大營。
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工部郎中鄭樵、新任北疆築路總提調宇文肅,以及工程兵都指揮使石守信三人,盯著沙盤上那道猩紅的標記——金山埡口。
「炸不開。」石守信拳頭砸在沙盤邊緣,震得山巒模型直晃,「試了三次,每次埋藥三百斤,炸開的石頭還不夠鋪十丈路。這鬼地方,下麵是花崗岩,上麵是凍土,四月份了,陰坡的冰還沒化透!」
宇文肅,這位將作監丞出身的火炮專家,如今臉被北疆的風沙磨得粗糲。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盤裡的碎石:「不是藥量問題,是埋設位置。金山岩層是斜的,咱們垂直打孔,威力都順著岩縫泄了。」
王淵沉聲道:「宇文學士,草原各部頭人已經催了三次。去年冬天雪大,阻卜部的牛羊凍死兩成,就因為路不通,糧食運不進去。白達旦部有個孕婦難產,想送鎮北城救治,走老路顛了三天……母子都沒保住。」
他頓了頓,聲音發苦:「現在各部落都說,朝廷的《恤農詔》好,免了稅,發了糧種。可路不通,金山這道牆,把草原和遼東生生隔成了兩個世界。」
宇文愷盯著圖紙,良久,抬頭問:「石指揮使,你的工程兵,傷亡如何?」
張擎拳頭攥緊:「三個月,摔死十七人,重傷殘廢三十九人。埡口那段,我們試著從山頂吊繩下去開鑿,一陣風來……五個兄弟連人帶繩子卷進深穀,屍骨都沒找全。」
帳內死寂,隻有爐火劈啪。
忽然,帳外傳來喧嘩。親兵進來稟報:「三位官人,草原各部頭人到了——說非要見你們不可!」
話音剛落,赤裡海、巴圖、斯可圖等七八個頭領湧了進來,個個風塵仆仆。
赤裡海性子最急,進門就嚷:「宇文學士!路到底還修不修了?!我們萌古部出五百壯丁,等了三個月,天天吃閒飯!」
巴圖年輕氣盛,捶著胸口:「我們白達旦部的漢子,爬山比羚羊快!您給個話,怎麼修?拿命填也得修過去!」
宇文愷起身,示意眾人坐下,緩緩展開那張圖紙:「諸位首領請看。不是不修,是這段路……」他手指劃過埡口、沙關穀、一線天,「太難。」
赤裡海盯著圖紙,忽然道:「山擋路,就炸開它!你們宋人的火炮,連城牆都能轟塌,還轟不開山石?」
石守信苦笑:「首領,火炮太重,運不上懸崖。而且山石堅硬,實心彈打上去就是個白印。」
「那用你們那個……破虜雷!」斯可圖道,「我們阻卜部挖草藥時見過,炸的好個一個坑!」
宇文愷眼睛一亮,與石守信對視。石守信遲疑:「破虜雷威力是小,可若在岩石裂縫裡埋設,同時引爆……或許真能炸開缺口。但太險,稍有不慎,炸山的兄弟就得陪葬。」
巴圖猛地站起:「我們白達旦部出敢死隊!不就是點炸藥嗎?我們馴野馬時,比這險的多了!」
「不。」宇文愷擺手,「這不是拚命的事,是技術。」他看向石守信,「石指揮使,工程兵裡,可有懂火藥、膽子大、心還細的?」
石守信沉吟片刻:「有個人……叫王石頭。去年在黃龍府伏擊戰裡,就是他帶人用猛火油櫃反燒金軍,立了大功。後來自願轉到工程兵,現在是火藥隊的隊正。」
「叫他來。」
半刻鐘後,王石頭進帳。這是個精瘦的漢子,三十出頭,聽宇文愷說完想法,手摸著下巴,眼睛亮了。
「大人,這事能成!」王石頭語速很快,「末將琢磨過,破虜雷威力小,是因為火藥裹得太緊,氣散得快。若能把火藥鬆裹,塞進岩石裂縫,再用黏土封死,讓氣往石頭裡衝——」他做了個撐開的動作,「石頭就從裡麵裂開!」
他越說越興奮:「埡口那段,末將去看過。岩層有天然裂隙,咱們不用全炸,就炸幾個關鍵點。隻要炸出施展地段,就能上人用鋼釺、鐵錘一點點啃下來!」
宇文愷盯著他:「有幾成把握?」
王石頭收起興奮,正色道:「五成。另外五成……看天。萬一炸塌了整片崖,咱們的人來不及撤……」
「我去!」巴圖拍案,「我帶三十個最靈巧的族人,負責埋藥、點火、撤退。我們從小在金山打獵,爬懸崖如履平地!」
赤裡海也道:「我們萌古部出兩百人,在崖下接應,搭防護網,就算人掉下來,也能兜住!」
斯可圖:「阻卜部出三百人,負責運送火藥、工具,還有……抬擔架。」
王淵看著這些激動的草原漢子,忽然對宇文愷低聲道:「宇文學士,看到了嗎?這條路,已經不隻是朝廷的政令了……是他們自己的命脈。」
宇文愷重重點頭,起身宣佈:「好!那就乾!石守信!」
「末將在!」
「工程兵火藥隊、開山隊、支護隊,全部投入。王石頭為爆破總統領,巴圖為副總統領,所有爆破方案,兩人共同簽字才能執行!」
「赤裡海首領,你的人負責崖下防護,搭三層藤網,鋪三寸厚乾草!」
「斯可圖首領,運輸交給你,火藥分開運,雨天絕對禁運!」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這條路,朝廷命名為鎮北-安北直道。但今天本官給它改個名——」
「叫血肉之路。用咱們漢人、草原人的血肉,給子孫後代,鋪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