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申時,小年,汴京禦街。
趙佶一身青緞常服,梁師成扮作老管家跟在身後。兩人混在采辦年貨的人流中,耳邊儘是劈啪作響的孩童鞭炮聲和此起彼伏的吆喝。
「賣炮嘞——格物院新製滿天星,點火升空三丈高,炸開七色花!」一個小販舉著花花綠綠的紙筒高聲叫賣。
立刻有孩童拉著父母圍上去:「爹!要那個!去年隻能放天地響!」
趙佶駐足,低聲問梁師成:「滿天星?工部報過嗎?」
梁師成笑道:「回……老爺,是格物院火藥作上月剛試成的,用的新配方,聲響大但火星溫,傷不著人。一筒五文錢,已賣出三萬筒了。」
正說著,一個穿新棉襖的男孩舉著點燃的滿天星跑過,紙筒「咻」地躥上天空,炸開紅綠黃三色火花。周圍一片喝彩。
男孩的父親——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滿臉自豪地對旁人說:「今年收成好,加上這幾年的棉麥套種,多收一季棉花。這身新襖、這炮仗,都是棉坊分的紅利買的!」
旁邊一個老者撚須笑道:「王老三,你從前過年連頓白麵餃子都吃不上吧?」
王老三嘿嘿一笑:「可不是!隔壁劉員外被清丈查出隱田,如今在城東開了個雜貨鋪。上月我去買鹽,他還跟我拱手呢,這世道,變了!」
趙佶嘴角微揚,繼續前行。
走到潘樓街,一間綢緞莊前。幾個婦人圍著櫃台挑布料,掌櫃正推銷新貨:
「各位娘子看看這燈芯絨,格物院剛出的織法,厚實保暖,染色鮮亮!一尺才八十文,比綢緞便宜一半,比粗布耐穿三倍!」
一個年輕媳婦摸著布料愛不釋手,卻猶豫:「可……我娘說,過年該穿綢子。」
她身旁的婆婆—個精瘦老太太,卻拍板:「就買這個!綢子一尺三百文,這料子能做三身衣裳!現在咱們家是寬裕了,可錢要花在刀刃上,開春還得買新式犁頭呢!」
掌櫃趁熱打鐵:「老太太明理!這料子染色用的是新式染料,水洗不褪色!您再看這印花棉布,花樣是國子監畫院學生畫的,喜鵲登梅、鯉躍龍門……喜慶!」
另一婦人驚呼:「這鏡子!這般清楚?!」
櫃台旁立著一麵三尺高的玻璃鏡,鏡麵平滑如水,人影纖毫畢現。掌櫃得意道:「琉璃坊銀鏡,背後鍍銀,照人比銅鏡清楚十倍!一麵五貫錢,已訂出去三百多麵了,都是嫁女兒的人家買去做嫁妝!」
趙佶在店外聽著,對梁師成低語:「鏡子都進尋常百姓家了。」
梁師成感慨:「老爺,數年前,這般清楚的玻璃鏡隻有宮裡有。如今汴京六家琉璃坊日夜趕工,月產萬餘麵,還供不應求。」
汴梁夜市,茶棚裡。幾個讀書人打扮的年輕士子圍坐喝茶,桌上擺著新式「奶糖」和「花生酥」。
「陳兄,令尊今年……真把家裡的隱田報上去了?」一個青衫士子問。
被問的藍衫士子苦笑:「能不報嗎?皇城司的刀子快啊。不過報上去也好,父親說,從前為那幾百畝隱田,年年打點衙門,提心吊膽。如今田畝清清楚楚,納糧兩成,反倒睡得安穩。」
另一個年長些的搖頭:「可士族體麵……總歸是傷了。就說科舉,實務特科取士四百,寒門占了七成!咱們這些讀經史的……」
「李兄此言差矣。」藍衫士子正色,「我上月去國子監新開的格物預科聽了幾堂課,那數算、那物理,真真開眼界!難怪陛下重實務,那些學問,確實能強國富民。」
他拿起一塊奶糖:「就說這糖,從前隻有飴糖、砂糖,甜中帶苦。如今格物院從牛乳中提什麼乳清,加蔗糖製成奶糖,甜而不膩,一斤才十餘文,這是惠及萬民的學問!」
年長士子還是不服:「可聖人教誨……」
「聖人教誨,首在仁。」旁邊桌一個聲音忽然插話。
眾人轉頭,見是個須發花白的老儒生,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袍,麵前隻一壺粗茶。老儒生慢悠悠道:「《孟子》曰:『仁政必自經界始。』均田清丈,使耕者有其田,不是大仁政?格物製糖,使孩童有甜食,不是大仁政?」
他頓了頓,看向年輕士子們:「你們啊,讀聖賢書,卻忘了聖賢本意。陛下新政,正是在行千古未有的仁政。」
幾個士子肅然,起身行禮:「受教了。」
趙佶在茶棚外聽著,微微點頭。
梁師成低聲說:「老爺,那是原國子監博士周淳,因反對舊學製被罷官,如今在城南開蒙學,學生二百,束脩隻收米五鬥,說是『為新政育才』。」
「記下來。」趙佶道,「開春吏部考覈,此人可再用。」
汴河碼頭,黃昏。最後一抹夕陽照在河麵上,數十艘新式「平底漕船」正卸貨。船身包著鐵皮,桅杆上裝著滑輪組,搬運工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一捆捆棉布運下船。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拿著賬本吆喝:「今日最後一船!交趾大米五千石,遼東大豆三千石,草原皮毛五百捆,雲南茶葉兩百箱——各商號速來領貨!」
商人們圍上去,七嘴八舌:
「張管事,明年開春,棉種能多撥些嗎?我們陝西路也想試種棉花!」
「皮毛我要一百捆!格物院新出的鞣製法,能把皮子鞣得比綢子還軟!」
「茶葉!雲南的普洱,汴京老爺們最愛!」
趙佶站在遠處石橋上,望著這繁忙景象。梁師成輕聲彙報:
「老爺,自幽州直道和鎮河大橋通車,北疆貨物到汴京,從三個月縮至二十天。今年商稅僅此路已收八百萬貫,超過去年倍餘。戶部張尚書說,軍費已可全由商稅支應。」
正說著,一群孩童舉著風車、糖人跑過橋,歡笑聲灑滿黃昏。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童,穿著嶄新的印花棉襖,指著橋下的大船問父親:「爹,那船上為什麼那麼多帆?」
那父親一個碼頭工人,蹲下身耐心解釋:「那是六桅帆船,格物院做的,多掛幾麵帆,好叫風多出力氣,大船也靈便,聽使喚!等造好了,從汴京到杭州,隻要十餘天!」
女童睜大眼睛:「十餘天?那我能去看西湖嗎?」
「能!等船造好了,爹帶你去!」
趙佶笑了,轉身往回走。
暮色四合,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遠處傳來祭灶的鞭炮聲,混著孩童的歡笑、商販的吆喝、碼頭的號子,彙成一片太平聲響。
而在這片聲響之下,新政如無聲的春雨,正一點點改變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