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靈因蘭戚 第37章 我和你（十七）
陶群依潤了潤嗓子，繼續道:“剛去那段時間我日日挑事，他管不住我，後來長大點我更是整日不著家。他那時候豔福不淺，又給自己生了個兒子，見到我更是心煩，索性不再過問。”
“每逢要鬨事時我便喊出臨河陶氏，一來是為了惹禍，二來是因為我阿孃。阿孃是臨河人也是陶氏的，那狗東西本不是陶家人，他奸詐至極，使了機巧讓我阿孃同她阿爹說讓他做乾兒子。後來勾搭上我阿孃，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前兩日回去是為了拿我阿孃的東西，我阿孃還有東西在那兒。”
“拿回來了麼?”金鳳問。
陶群依眉梢一揚，自豪道:“那是自然，魚死網破我也會拿回來。”
婚期如約而至，許是喜事來臨，文玉的身子也跟著好上了點。總歸不再是先前那般病殃殃，好歹有了點氣血。反觀金全燃表麵雖也是喜氣洋洋的模樣，可金鳳從他不達眼底的笑意看出了彆的什麼，那些東西太複雜金鳳那時候參不透。再參透時已是定局，一切都為時已晚。
金鳳騎馬緩緩而行，嗩呐聲翻天響地，紅浪翻滾街頭，一路迎接著他走向金府。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幾年，第一次生出這條路竟如此長的念頭，心臟的跳動、撥出的氣息無不昭示著自己的興奮。
金鳳停住馬，鑼鼓喧天，他翻下馬身，成雙成對的紅燈籠掛在門前，門楣上映的是“鸞鳳和鳴”的端莊字型。金鳳深吸一口氣，一如從前又不似從前地跨入門檻。
他穿過笑意盈盈的人群，穿過紅布纏繞的長廊，穿過春意盎然的前院，最後抵達正廳。正廳裡，金家夫婦坐在高堂上，隨著一聲“新娘至。”，金鳳回過頭，鳳冠披霞的新娘轉進，背後是碧空如洗，萬裡無雲的好畫卷。
司儀喊:“一拜天地。”
他們拜向門外畫卷。
“二拜高堂。”
他們朝向喜笑顏開的父母。
“夫妻對拜。”
他們隔著紅豔的蓋頭四目相對，紅綢相牽，彎腰躬身。
如此禮成，他們心甘情願的同對方相纏一生。
金鳳今日囅然而笑，破例喝了兩杯喜酒。素來沒碰過酒的他沒兩杯便覺得有些頭暈，在眾人調笑的中語氣離開。
他滿心歡喜，搖搖晃晃地進入房內。陶群依並未端坐在床榻上，她卸了蓋頭正坐在桌邊吃糕點。
金鳳腳步一頓，正要關上門便聽對方急切的聲音:“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快快快，出去出去。”
金鳳笑著轉身出門，很快對方又喊:“你進來吧。”
金鳳整理了下衣領，確定衣冠整齊後輕輕推開了門。桌邊沒了人，反倒是床榻上多了個人。合上門，他不自覺放輕腳步，拿起一旁的紅木杆，觸上綢緞蓋頭，動作輕而緩。
先是露出白皙細膩的下顎，再是小巧的唇瓣，沾著點糕點的甜。蓋頭落儘的那一刹那，滿室的燭火絡繹不絕地一擁而上，籠住她的眉眼，睫羽細細撲朔，如同蝴蝶起飛的翅膀，胭脂在她兩頰暈染開來，像極了夢裡的最淺的火燒雲。
金鳳牽起她的手，一同坐在桌邊，拿著剪頭剪下兩人的青絲，唇瓣開合:“結發夫妻，恩愛不疑。”
他們目光旖旎的喝了交杯酒。
文玉的身體在喜事後徹底垮了下去，整個人以一種脫水花草般枯萎。整個金家惶恐不安，陶群依也收了心整日照顧文玉。
金全燃四處尋醫，莫執對此束手無策。
金鳳並不喜歡莫執，打心底的不喜歡，他總是從莫執的眼裡看到微不可察的鄙夷。
一介醫師，對待病人不可憐也罷，為何要鄙夷?
文玉是在冬日離開的，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鵝毛大雪。緊繃的金府在那一刻斷了線，金全燃沒留一滴淚，金鳳因此哀極攻心昏倒了一夜。
金鳳不敢睡也睡不著，他還要給娘守靈。
金鳳跪在棺|材前，目光沒有一點焦距，門外的雪飛揚著，風有時會卷出聲音，像是在哀鳴。他向來不怕冷，可今夜卻覺得太冷了，冷的他渾身僵硬，血液凝固。
陶群依一言不發進入靈堂，跪了下來，雙手開啟，脊背彎下，磕了個響頭。
金鳳被這悶重的一聲打回了神，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發出清脆的骨骼聲，嗓音嘶啞:“你……何必呢?”
陶群依沒有先回答他，接著磕兩個頭才道:“她是我娘。”
金鳳不再言語，視線重回那冷冰冰的棺材。良久，他垂下眼睫，眨了眨發酸的眼睛，哽咽著顫抖著說:“群依……我沒阿孃了……”
陶群依側身擁住人，溫暖乾燥的氣息透過衣裳傳來，順著冰冷的胸膛散開。
當你冷到透骨生冷時，觸碰到溫暖的那刻，比暖先來的是痛，密密麻麻的刺痛。
疼，太疼了。疼的他四肢發麻，發顫，疼的他像是先墜入了無底冰海，而後又被塞入滾燙的沸水。
“我會陪著你的，彆怕。”
金鳳想說我沒怕，我隻是……有點疼，但開合的唇沒發出一點聲音，眼前黑白旋轉，黑色如同掉落在地炸開的雨滴，一滴兩滴，耳鳴嗡嗡，隨著以後一滴雨滴落下，黑色占據了所有。
昏過去前他聽見了對方的驚慌的呼喚:“金鳳！”
金鳳想安慰她，告訴她沒事的我隻是有點累……黑色迅速侵蝕他的意誌，他潰不成軍。
未曾想，這一昏竟是成了最後的道彆，一個安靜的驚恐的痛苦的道彆。
自此，陰陽兩隔，生死不見。
金鳳醒來時是在五天後，那是文玉下葬的第三天。他眨眨眼，空洞的目光落在床幔上，吱呀，門開了。
然後小廝驚訝地跑出去，喊著:“醒了！公子醒了！”
所有人都來了，莫執也在，金鳳掃過房間裡的人，莫執嘴角掛著似有若無意味不明的笑，讓金鳳不由得停住。
莫執長得並不難看，相反他生得一副冷峻之姿，臉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鬢，漆黑如墨的瞳仁藏著無儘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