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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歸晚裴陸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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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歸晚裴陸

我叫宋歸晚,是將軍府遺孤獨女。

裴陸是我青梅竹馬的童養夫,可成婚三年後他卻從邊疆帶回來一個穿越女。

他說:“你也彆覺得委屈,誰讓你們將軍府絕後,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可他忘了,他隻是一個童養夫。

將軍府的男主人,隨時都可以換。

……

裴陸班師回朝第一件事,就是用軍功求聖上為他和穿越女賜婚。

還要八抬大轎,讓穿越女謝錦瑛和我平起平坐。

“阿瑛來自兩千年後,她的老家崇尚一夫一妻製,如今讓她以平妻的身份進門,已經是委屈她了。”

“晚晚,我知道你一向大度,溫順知禮,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我心口一窒,幾乎不信這是自己等了三年才凱旋歸來的男人。

將軍府子嗣單薄,到我這一代隻有一個獨女,所以自己從小就被安排了裴陸這個童養夫。

父親將他當做兒子一般,教他騎馬射箭,傳他宋家的獨門槍法。

隻為他能善待自己,守護好宋家。

可沒想到如今換來的,竟是這般局麵。

我態度堅決:“讓彆的女人進門,除非我死。”

裴陸沉了臉色:“往後阿瑛隨我征戰沙場贏取軍勳,你打理好將軍府的後院,什麼都不做就能坐享其成,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他說著一頓,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繼續說道:“我已向聖上稟明,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說完,他甩袖離去。

看著遠去的男人,我心底一陣陣發寒。

三年前我和他剛成婚時還沒洞房,裴陸就被召去了戰場。

自己在京城日夜擔心他的安危,他卻已經在邊疆和彆的女人翻雲覆雨,夜夜笙歌。

一時氣急攻心,我咳出一口汙血。

丫鬟綠衣大驚,連忙讓人去找前來京城義診的神醫穀大夫——季清河。

清風苑。

季清河進了內廳後,綠衣便退守門外。

一番診斷後,季清河眉頭緊蹙。

“夫人自小體弱又積勞成疾,加上急火攻心身子虛不受補,恐怕……”

我不由攥緊手裡的帕子。

“季大夫但說無妨。”

季清河歎了口氣:“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我心臟猛的被撞了一下。

手帕上嫣紅的血,像是即將流逝的命。

真是一語成戳,謝錦瑛進門自己便會死。

我幾乎要將手帕絞爛,才穩下情緒。

“勞煩季大夫給我開些補血生津的藥,再替我保密。”

若裴陸知曉我命不久矣,恐怕要讓我自請下堂扶彆人為正妻,將軍府再無自己半分地位。

送走季清河,綠衣邊落淚邊整理染血的褥子。

“夫人,我要去找將軍,他在外征戰多年定能尋到神藥救您。”

我搖了搖頭:“你直接喊裴陸過來一趟。”

綠衣連忙點頭,如果將軍知道夫人病危,不僅會為夫人尋神藥,也定會放棄另娶她人了。

裴陸一進屋,就看到我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

他下意識地緊張:“你怎麼了?”

我並未回答,隻說:“我答應讓那個女人入門。”

裴陸有些意外,隨即欣喜:“晚晚,你終於想通了!”

我卻麵色如常般平靜,沒有一絲情緒漣漪。

“但等過完這個冬天,她才能踏進將軍府的門檻,明年你想三書六聘還是十裡紅妝的娶她,都隨你便。”

裴陸好似被澆了一盆冷水,越發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鬨。

他沉著臉拿出一道聖旨——

“阿瑛已經懷了我的孩子,聖上說三日後的婚禮由你親自操辦,不得有誤。”

我臉色一白。

皇命大於天,我拒絕不了。

再看著男人不容拒絕的神態,我的心也一點點冷下去。

曾經許諾我一生一世的那個少年郎。

終是同我的爹孃一樣永遠留在了邊疆,再也沒有回來。

綠衣看著我難過又痛苦的模樣,朝著裴陸“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將軍,大夫說夫人她命不久矣,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綠衣!”我想打斷她,但還是沒來得及。

我下意識看向裴陸,卻見男人一臉失望。

“晚晚,為了不讓阿瑛入府,你竟然編造這種謊言來詛咒自己。”

我錯愕不已,一旁的綠衣彷徨解釋:“不是的,將軍……”

“退下!”我勒令綠衣噤聲。

綠衣紅著眼,急得用衣袖抹眼淚。

裴陸輕歎一聲,有些無可奈何地看向我。

“就算我娶了彆人,你在我心裡的地位永遠都不會變,又何必耍這種手段?”

見我沉默,他以為我將他的安撫聽了進去,又走上前握了握我的手。

“晚晚,婚期倉促,一切從簡即可,阿瑛的婚服就穿你當初的嫁衣吧。”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的嫁衣,是母親生前花費無數心血織造而成,整個大夏隻此一件。

隻可惜,母親到死都沒能看到我穿上嫁衣的模樣。

而我……也一次都沒穿過。

大夏律令,凡父母去世者需守孝五年,若成婚則要行喪葬之禮以黑棺迎娶。

為了能儘快讓將軍府有後,我不惜穿喪服、入黑棺嫁給裴陸。

那件嫁衣也成了我的遺憾,現在裴陸竟要將我的嫁衣給謝錦瑛。

“裴陸,那是我娘留給我的。”

麵對我的再一次拒絕,裴陸有些煩躁。

“你何時變得這麼小氣,一件嫁衣而已,反正你又穿不了了,放著也是浪費。”

似是察覺自己的話有些傷人,他又緩和了語氣。

“當初你沒機會穿上這件嫁衣,現在給阿瑛穿就當是圓了你自己的夢,也是好事一樁。”

裴陸說完就走了,根本不給我反駁的機會。

等他走遠,綠衣憤憤不平。

“那是老爺和老夫人留給您的嫁衣,將軍怎麼能要求您送給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外室!”

是啊,那不僅是件嫁衣,還蘊含著爹孃對自己的愛。

可裴陸偏偏讓自己送給彆的女人。

我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

“不過是一件死物,他想要就要吧。”

將軍府日漸凋敝,聖上又大力看重裴陸。

自己必須在最後的日子裡,儘可能的保全將軍府的臉麵。

……

裴陸和謝錦瑛的婚禮空前盛大。

整個京城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裴陸更是一身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

他身後是八抬大轎的謝錦瑛,她身穿鳳冠霞帔矜貴耀目。

他們的隊伍裡還有一群散財童子替他們散財佈施。

三年時間,將軍府兩次成婚,人群中議論紛紛。

“彆人都是三年抱倆,將軍府這是三年娶倆。”

“三年前裴將軍喪葬之禮娶妻,如今裴將軍八抬大轎十裡紅妝,不知這新妻子進門後誰是妻誰是妾。”

“聽說娶的是平妻,不分大小。”

說罷,眾人心照不宣的相視一笑。

我的心口百般翻湧,錯綜複雜的酸澀幾乎破土而出。

我沒有理會,而是默默回了自己的清風苑。

良辰美景,和三年前大婚的場景一模一樣。

當初我獨守空房,如今一牆之隔卻聽到裴陸和彆的女人在房間裡癡纏。

叫了一遍又一遍的水。

歡好的聲音刺痛了我的耳膜,甚至直擊心臟。

我痛苦地捂著胸口呼吸不暢。

“夫人!”綠衣意識到不妙,連忙去請了大夫季清河。

一炷香時辰後,季清河匆匆趕到。

我已經吐了一地的血,胸腔還有汙血淤堵著,靠在床上呼吸微弱。

季清河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掐我的人中。

“夫人,您氣急攻心,血瘀心頭,我必須馬上為您做排瘀處理,得罪了。”

他顧不上男女有彆,一把解開我的衣襟,露出牡丹紅的肚兜。

再雙手交叉按壓在我胸口處的檀中穴。

一、二、三……

眼看我蒼白的臉色稍轉紅潤,門口卻傳來一道冷冽聲響。

“宋歸晚,我和阿瑛洞房花燭,你也不甘寂寞要找個男人洞房嗎!”

裴陸怒火中燒,踹門而入。

三年前的洞房花燭夜,他沒能讓我成為真正的女人,還讓我一直獨守空房。

他心裡一直覺得虧欠,纔想著今夜來看看我。

卻沒想到我早就有了彆的野男人!

季清河急忙起身解釋:“裴將軍,剛才情況危急,我隻是在為夫人施救,將軍莫要誤會。”

裴陸壓抑著怒氣質問:“那你說她患了什麼病?”

季清河剛要解釋,又想到自己答應過要替我保守秘密。

“夫人她……”

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在裴陸的眼裡成了答案。

他當即怒不可遏:“拉下去!杖責二十軍棍!”

我心裡一緊。

二十軍棍,足以把人打死。

我想解釋卻被喉嚨裡卡著的汙血堵得說不出話,隻能哀求的看著裴陸搖頭。

綠衣也撲通跪在裴陸腳邊求情。

“將軍,季大夫是奴婢找來的,夫人的病隻有季大夫能治……”

他們沆瀣一氣的模樣,讓裴陸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棒打鴛鴦。

他氣的一腳將綠衣踢開。

“你夥同外男引誘夫人紅杏出牆,拉出去亂棍打死!”

綠衣也被拉了下去,屋內頓時隻剩我和裴陸兩人。

裴陸看著我絕望的眼神,以為我在心疼季清河。

他隻覺胸口有一團火在燒,言語毫不留情的譏諷。

“宋歸晚!我在邊疆苦守三年,你是不是在京城被他玩了三年?”

“今晚若不是被我發現,恐怕我要一直被蒙在鼓裡!”

“沒想到忠勇的將軍府,竟出了你這樣的下賤胚子!”

我被他的話刺傷,心口更是猶如刀絞。

自己在京城苦等三年,日夜牽掛他的安危,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郊外的寺廟上香祈福,一遍遍的求佛祖保佑他平安歸來。

他卻空口白牙汙衊我和彆的男人有染!

門外的棍棒聲,更是一聲聲敲在我的心上。

我死死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強行嚥下喉嚨裡的汙血,再艱難開口。

“裴陸,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既要又要!”

我跌跌撞撞奔向門外,想要阻止這荒唐的一切。

裴陸一把扯住我:“你還想去保護那個姦夫?!”

一瞬間他怒氣暴漲,直接將我壓倒在床榻上,撕開了我的衣裳。

“他到底有什麼好,讓你對他這麼死心塌地?”

我一驚,急忙推搡。

“彆碰我!”

裴陸粗暴的縛住我的雙手:“我纔是你的夫君!你這副樣子是在為誰守身?”

他俯身而下,我眼底湧現厭惡的痛色。

“我嫌你臟——”

一字一頓,沒有絲毫感情。

裴陸徹底失了理智,一把撕爛我的褻褲,準備長驅直入。

下一瞬,他卻碰到阻礙。

低頭一看,裴陸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的那裡,竟然上了一把貞潔鎖!

“你……”

裴陸驚得說不出話。

他急忙從我身上起開,連帶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晚晚,這三年你都在為我守身如玉,一直帶著這把鎖?”

想到剛才自己的所作所為,裴陸心裡不是滋味。

“我……隻是太愛你了所以衝動了點,一時沒控製住自己。”

我麻木地扯過錦被蓋在自己身上。

“放過他們……”

因為我一個人,牽連了兩個無辜的人。

裴陸連忙吩咐門外的人停手,再讓府醫給他們處理傷勢。

“隻是皮外傷,都沒大礙。”

做完這一切,他又重新坐在床邊,小心翼翼的看向我。

“晚晚,鑰匙呢?我既然回來了,以後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他聽說過貞潔鎖的厲害,冬冷夏熱,尋常女子根本承受不了。

我動了動乾裂的嘴唇。

“三年前出征時,我送了你一個祈福的平安符,鑰匙就在裡麵。”

裴陸怔了一下,語氣閃爍。

“阿瑛喜歡,我隨手送給了她。”

我睫毛輕顫,心中五味雜陳。

裴陸似乎感覺到我的難過,連忙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明天我就讓她把鑰匙給你。”

“那個大夫醫術不精,明日我請宮裡的太醫過來給你看看?”

我不想再多說什麼,虛弱的抽出手,沒再回答。

綠衣已告訴裴陸自己的病情,他卻覺得是自己的一出苦肉計。

那太醫來了又有何用?

如今我的身子已是油儘燈枯,再確診一番,不過是讓將軍府女主人的位置更快換人。

裴陸看著我蒼白的臉色,心疼地將我擁在懷裡。

“那今天晚上我陪你。”

我推開他,他卻抱得更緊了。

“晚晚,彆推開我。”

我身形一僵,任由眼淚無聲淌濕枕巾。

裴陸像小時候一樣擁著我,但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徹夜無眠。

第二天,裴陸一大早去軍營巡察。

走前他說:“一會兒阿瑛就會來給你敬茶,順便把鑰匙給你,往後你就再不用受苦了,今晚我也會讓你成為真正的女人。”

我隻是靜靜擦著案桌上的黑色骨灰盒,猶如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當年父母戰死沙場,是裴陸單槍匹馬將二老的屍首帶回戰營,再體麵火葬運回將軍府。

我把骨灰盒一直安置在家中,這些年時不時和他們說說話,也能解相思之愁。

正擦拭著,苑子裡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

看到一身紅衣錦服,束著利落馬尾的女子,我知道她是謝錦瑛。

她確實如裴陸所說那般,和許多世俗女子不一樣,走路也如男子一般不拘一格。

“宋歸晚,強扭的瓜不甜,你昨晚為什麼非要讓裴陸睡在你這裡?”

聽著她咄咄逼人的質問,我微微擰眉。

“你大可直接去問他。”

謝錦瑛不屑一聲冷笑:“你這樣的女子我見得多了,無非就是一哭二鬨三上吊。”

“告訴你,裴陸最討厭這種把戲,你往後也隻會成為個深閨怨婦的黃臉婆,但我不一樣,我會和裴陸並肩作戰一起成為彼此的榮耀,我們既是戰友也是靈魂伴侶。”

我平靜地看著她。

“你自詡思想超前來自兩千年後,那為何還要搶彆人的夫君?”

謝錦瑛臉色難看:“你懂什麼?不被愛的纔是第三者,裴陸被迫成了你的童養夫,你們之間根本就不是愛情。”

她看到我身後擦得一塵不染的骨灰盒,直接上前將其拿在手裡。

我心下一驚:“你要乾什麼?”

“當年裴陸根本就沒找到你父母的屍體,你真當這骨灰盒裡是你爹孃?”

說完,謝錦瑛將骨灰盒狠狠摔在地上。

“不要!”

我衝上前去,卻還是晚了一步。

骨灰盒被摔得蓋子掀開,但裡麵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我臉色慘白。

不可置信的拿起骨灰盒看了又看,纔不得不相信這真的隻是一個空殼。

明明已經心痛到麻木,但此刻卻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我的心臟。

見我這般,謝錦瑛笑得明媚。

她拿出一把銅褐色的小巧鑰匙在手裡把玩。

“我所在的時代都是一夫一妻製,我也沒有和彆人共享夫君的愛好。”

“所以這個貞潔鎖,你就帶一輩子吧。”

說完,她手指一勾,就把鑰匙丟進了火盆。

“不要!”我阻攔不急。

這一幕恰好被剛進門的綠衣看到,她直接一瘸一拐的奔向火盆,不顧火勢將手伸了進去!

“綠衣!”我大驚不已。

謝錦瑛無法理解綠衣的這種行為,丟下一句“蠢貨”就走了。

綠衣像是不知道疼一樣,直到右手燒得通紅發黑才將鑰匙拿出來,像獻寶一樣遞給我。

“小姐,鑰匙找回來了……”

我根本顧不上什麼鑰匙,扯著她到水池前用冷水衝洗。

“傻不傻?昨日才捱了板子,今日連手都不要了。”

“奴婢沒事。”綠衣搖著頭,一臉堅定,“我自幼被爹孃賣進青樓,是小姐心善將我收作丫鬟視作姐妹。”

“在我心中,那個救我出水火的將軍府小姐永遠值得我用命去守護。”

我瞬間就紅了眼。

自己是將死之人,即便打不開貞潔鎖也沒什麼,可綠衣手上的燙傷卻會留一輩子的疤。

我仔細的幫綠衣清洗傷口,抹了燒傷的藥膏又用紗布包好。

隨即,我拿出一張賣身契。

“往後你不用再伺候我也不用再做奴隸,你恢複自由身了。”

綠衣一愣:“小姐是要趕我走?”

“我時日無多,你留下也是受人磋磨,不如早些離開。”我解釋。

綠衣搖頭跪下:“小姐若是不在,我就去給您陪葬。”

她永遠不會離開小姐的!

我紅著眼輕斥:“說什麼傻話,你要是不在了,以後每年誰給我上香?”

綠衣眼裡含著淚,沉默不語。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摩挲著綠衣的發頂。

“記住,我不在了,你就要好好活著,你要替我去看看我沒看過的風景。”

綠衣抽噎著抱緊我,似乎想要讓這一刻永恒。

下午時分,我解了貞潔鎖後,就找了神醫季清河為綠衣調製燙傷祛疤藥。

剛忙完,下人匆匆來報。

“夫人,裴將軍在城北軍營操練時受了重傷,您快去看看吧!”

我怔了一瞬,立即起身去馬廄騎了一匹雪龍駒前往。

一路顛簸,幾乎要將我的五臟六腑都顛碎了,但我卻沒有停下手中的韁繩。

將軍府現在全靠裴陸支撐門麵,他不能有事!將軍府絕不能毀在他的手裡!

半炷香的時間,我就趕到了城北軍營。

我焦急地掀開主帳門簾,卻看到裴陸正在和同僚把酒言歡,根本沒有半點出事的樣子。

而他身邊,還坐著謝錦瑛。

看到我,有人笑著開口。

“裴將軍說的果然沒錯,城北軍營距離將軍府這麼遠,但夫人一聽到將軍出事半炷香就趕到了,真不愧是將門虎女。”

一旁剛剛燃儘還冒著餘煙的線香,讓我明白這隻是一出戲。

我看了主座上的裴陸一眼,強忍肺腑之痛,轉身就往外走。

裴陸連忙追出營帳,看到我牽著馬匹要走,一時緊張。

“晚晚你彆生氣,我隻是想向大家證明你的能力,你雖身處後宅但也配得上我。”

忽而定睛一看,他發現我衣襟上滿是暗紅的血痕。

瞬間,裴陸變了臉色。

“你這是怎麼了?”

這時,謝錦瑛走了過來。

她把玩著手中的折疊匕首,一臉鄙夷的看向我。

“又是那些後宅女子慣用的手段,隻會用生病吐血的招數吸引你們男子的目光和憐愛。”

“我看早上夫人還好好的,一來軍營便滿身帶血,沒想到將門之後也會用這種手段博人眼球,真是有辱門風。”

瞬間,眾人看向我的眼神也變的輕蔑和不屑。

就連裴陸也變了態度。

“晚晚,我本想趁著和阿瑛新婚,讓你也和軍營的將士們認識一番,沒想到這幾年你在後院隻學會了些上不得台麵的手段。”

短短幾句話,就將我量罪定刑。

可我已經不在意裴陸的指責,此刻隻想弄清一件事。

“我爹孃的骨灰盒為什麼是空的?”

裴陸愣了一下,眼神微閃壓低了幾分語調。

“宋將軍和夫人犧牲後,當地百姓為了防止敵軍找到他們的屍首已經將其就地掩埋。”

“而且他們生前留下遺言,死後也要帶領十萬大夏英魂鎮守邊疆繼續保家衛國。”

我心中複雜,自己深知父母的拳拳愛國之心。

“那你為何要送一個空的骨灰盒回來?”

裴陸看著我:“你一直希望我能帶他們魂歸故裡,我怕你傷心纔不敢直言……”

我知道再追問也無濟於事,轉身要走。

裴陸看我臉白如紙,身上的血跡也不像作假。

他忍不住上前:“晚晚,讓軍醫給你看看吧。”

我避開他:“上不得台麵的手段而已,不勞裴將軍費心。”

我疏離的態度,讓裴陸覺得剛才的關心多此一舉。

“好!既然你還要鬨脾氣,就自己先回去吧。”

說完,他轉身招呼眾人進了營帳。

我牽著韁繩,正要上馬背,卻嘔出一灘汙血。

我趴在雪龍駒上,隻覺渾身的力氣在剛才的騎行中全都耗儘。

“小雪,帶我回家吧……”

我虛弱的扶了扶馬背的鬃毛。

雪龍駒似乎聽懂了我的話,低低鳴叫兩聲,便噠噠噠的往前奔。

小雪是我親手養大的,它的父母是自己爹孃的坐騎。

幼時爹孃每次班師回朝,我都會和小雪一起在城門口等父母回來。

但三年多前最後一次,他們誰都沒有等到自己的親人。

我痛苦地閉上眼,暈在了馬背上。

雪龍駒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緒,發出一聲悲慼的嘶鳴。

落日餘暉,一人一馬,留下斑駁血跡。

……

等再醒來時,我已回到將軍府。

綠衣跪在床邊小聲抽噎:“小姐,您終於醒來了……”

我支撐著坐起來:“我怎麼回來的?”

綠衣紅腫著眼,欲言又止:“雪龍駒將您馱回的,但將軍以為是它害您受傷昏迷,已經下令將其斬首。”

“什麼!”

我心口一震,急忙起身去找雪龍駒。

跌跌撞撞的趕到馬廄時,雪龍駒已經躺在血泊之中沒了聲息。

它的頭顱被掛在高高的樹杈上,一滴一滴的往下淌血!

一瞬間,我感覺心臟被利箭擊穿。

“小雪——!”

裴陸將我攔住,眼神沒有一絲溫度:“不過是一頭畜生,它既然傷了你就該死。”

一頭畜生?我渾身寒涼徹骨。

雪龍駒的父母隨我爹孃一同戰死沙場,它同自己一樣是將門之後!

“裴陸!它是我爹孃留給我的,你有什麼權利斬殺?你殺了它是不是還要再殺了我!”

裴陸被我眼底的悲傷和絕望刺痛,軟了語氣。

“我隻是見你受傷才生的氣,一匹馬而已,我已經讓人重新再給你找一匹汗血寶馬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彷佛一個活死人。

爹孃骨灰盒是空的,留給我的雪龍駒也被斬首,所有的一切……都全都沒了。

裴陸上前將我抱在懷裡,隻是攬住的一瞬,他發現了異樣。

“你怎麼這麼瘦了?”

我的身上毫無肉感,讓他感覺像是在抱著一堆骨頭。

我的眼神更是暗淡無光,像是瀕死前的絕望。

裴陸心口驟然縮成一團。

他小心翼翼握著我的手貼近他的心口:“晚晚,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壓抑著喉嚨裡的腥甜:“放開我。”

淡漠疏離,沒有一絲感情。

裴陸看著我這充滿敵意的模樣,頓時心裡湧上一股怒氣。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低頭,我卻一直給他甩臉子。

“今日之事我也是在為你出氣,你真是不知好歹!”

他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我氣急攻心,拿帕子捂著嘴,可仍舊溢位嫣紅的血。

綠衣急忙給我遞來藥丸:“小姐,這是季大夫開的藥,吃了它,就不會疼了……”

我拿過藥生生嚥下,然後一步步走向雪龍駒。

綠衣心疼的攔住我:“小姐,我去吧,您彆看了。”

我拒絕了。

隨後,我用儘了力氣,親手埋葬了雪龍駒。

等自己走後,我就能帶著小雪一起去找爹孃,我們一人一馬,都能和家人團聚了。

正要回清風苑,卻聽到府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下人小聲議論:“將軍立了大功,聖上現在要把將軍府的門匾換成裴氏,從今往後,可再也沒有宋家軍了。”

我不敢置信。

我支撐著身子走到府門口,就看到斑駁的‘宋’字匾額,已經被兩個家仆取了下來。

沉重的邊角磕在石階上,發出悶響。

高高的門框上,泛著檀香的新匾,龍飛鳳舞寫著【裴將軍府】幾個大字。

風雪伴著夕陽,將‘裴’字鍍成血色,也掩蓋了宋家過去的榮耀。

我明白,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守護的家,徹底沒了。

嘭——

聲聲煙花爆竹,如鐘聲敲擊在我的心扉,帶來鈍痛。

我一口汙血灑在雪上。

綠衣慌了神,手足無措的抬起衣袖幫我擦血。

“小姐……我帶您去看大夫,讓季大夫醫治您……”

我扯住綠衣的衣袖,搖搖欲墜:“送我回清風苑……”

回到苑子。

我找到木匣子裡封塵多年的一封《立夫文書》。

這是幼時,父親母親將裴陸接回將軍府做童養夫時,簽訂的契約。

但如今,這個童養夫,我不要了。

隨後,我又拿出筆墨潦潦寫下‘休夫’二字在一旁的宣紙上。

窗外煙花爆竹聲聲震耳,落在我耳中卻是宋家的哀樂。

放下毛筆,我幾乎已經站不穩,直直往前栽倒。

“小姐!”

綠衣趕緊攙住我,想扶我到軟塌上歇息。

可我搖了搖頭,雙眸一點點渙散:“帶我……離開這裡。”

我不想……死在這個物是人非的‘家’裡。

綠衣眼淚落下,她忍著鼻頭發澀,連忙用瘦小的身軀將我背在後背。

“好,我這就帶您走,走得遠遠的。”

她背著我,踩著積雪一步一個血印離開了清風苑,離開了將軍府。

京城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歡聲笑語,唯有綠衣背著我艱難而行。

背上,素白清瘦的手垂了下來,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晃。

“小姐……等這場雪下完,城南的梅花就要開了,我帶您去梅林賞花好不好?”

綠衣的臉上布滿淚水,哈出的熱氣與漫天雪花融為一體。

……

另一邊。

裴陸忙完政事回了將軍府,卻一直沒有去清風苑。

府門匾額換新一事,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說辭跟解釋。

聖上如今看重自己,她身為將軍夫人也能沾光受益。

讓宋歸晚獨自冷靜幾天,她也便能想通吧。

直到過了三天,裴陸才前往清風苑想見宋歸晚一麵。

進了苑子卻發現落葉蕭瑟,台階上的積雪鋪了厚厚一層,屋內早已空無一人!

唯有桌上放著一封泛黃的《立夫文書》,是他當年簽訂為宋歸晚童養夫的契約。

隻是這份契約,如今附了一張休夫書在旁邊。

頓時,裴陸怒火中燒。

“宋歸晚!我看你還要胡鬨到什麼地步!”

他一把撕了休夫書,命人四下去找宋歸晚和綠衣的蹤跡。

隻是找了整整一月有餘,偌大的京城卻始終都找不到那兩個人。

謝璟瑛忍不住吐槽:“離家出走的把戲,我們那個年代見多了,隻要你不聞不問,她就會乖乖回來的。”

裴陸覺得她說得在理,但心底卻沒由得一陣煩悶,還有一種莫名的落空感。

這一夜,裴陸輾轉反側。

不知為何,他竟想起這次班師回朝一直沒去過宋家祖墳。

思慮再三,他還是獨自一人策馬去了靈山。

寒天雪地,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土墳如士兵排排而立。

香煙嫋嫋,飄進裴陸的鼻中。

看到地上新灑落的紙錢,他心中動容。

肯定是宋歸晚來了!

他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喜色,大步走過去。

卻發現竟是多日未見的綠衣,正跪在一座新墳前燒著錢紙。

寒風搖曳的火光中,他清晰看見新墳墓碑上的字——

宋氏嫡女宋歸晚之墓。

宋歸晚去世了??!

裴陸腦海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立即被他掐斷了。

宋歸晚乃是將門虎女,她的身體遠比尋常嬌弱的閨閣女子要更加康健,怎麼可能會突然去世。

而且她才捨不得宋家的一切,她說過要守護好宋家的,不可能會死!

裴陸本來找不到宋歸晚的人影就煩。

如今看著跪在雪地裡的綠衣,胸口更是湧上一股怒氣。

“人好好活著,你做這種晦氣東西乾什麼?”

綠衣在宋歸晚去世的那一刻,心也跟著一起死了。

若不是還要給為小姐安葬,她就跟著一起去了。

如今,看著罪魁禍首她眼神麻木空洞。

還帶了一絲恨。

當初小姐好心選了裴陸,卻沒想到裴陸是個沒良心的。

最後讓小姐落得這般下場,還讓將軍府蒙羞。

“將軍是看不到這墓碑上的字嗎?”

還是他根本不在乎?

裴陸見她對自己這般沒規矩,被人撞破還絲毫不知悔改,他瞬間大怒。

“夫人待你不薄,你竟搞這些晦氣東西咒她早死,本以為你是個安分守己的,沒想到心腸竟如此歹毒!”

綠衣一愣,沒想裴陸都已經親眼所見了還不相信小姐已經不在了。

她仰起頭朝裴陸淒慘一笑:“將軍既然不信,為何不挖開墳墓看看裡麵的人?”

瞬間,裴陸變了臉色:“大膽!”

“這裡乃是宋家列祖列宗的墓地,你讓我掘墳開棺究竟是何居心?”

綠衣對他毫無懼色,反倒疾言厲色的質問。

“這句話不該問將軍自己嗎?身為贅婿卻迎娶平妻,侵吞妻子家業,將軍您又是何居心!”

裴陸惱羞成怒,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主家之事也是你一個賤婢可以置喙的?”

綠衣笑了,笑的眼淚都落了下來,這就是小姐選的童養夫,等了三年的夫君。

終究是小姐錯付了……

倏地,一道馬蹄聲由遠及近。

“將軍,大夫人回府了,二夫人差小的前來知會一聲。”

瞬息,裴陸鬆了手裡的動作。

綠衣果然是騙他的,他冷冷地看向綠衣。

“夫人在府裡好好的,若再有下次,我絕不饒你!”

丟下這句話,他就帶人策馬離開了。

綠衣摔在雪地上,他因為短暫的缺氧,臉色漲紅,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看到消失在風雪裡的男人,再看向宋歸晚的墓碑,她從喉嚨裡溢位一聲悲鳴。

“小姐,答應我下輩子一定要擦亮眼睛,彆再選裴陸了,他配不上您,更不值得您為他苦等多年。”

風雪盤旋呼嘯,像是對她的回應。

綠衣就那麼跪著,宛若雕塑,神色悲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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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陸回到將軍府,謝錦瑛早已在府門口迎接。

她問:“將軍怎麼回來的這麼慢?”

“路上遇上了點事,所以耽擱了。”裴陸解釋。

他看向門口,卻並未看到宋歸晚的身影。

“不是說大夫人已經回來了嗎?怎麼不見她出門迎接?”

聞言,謝錦瑛臉色怪異了幾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裴陸問。

謝錦瑛一副強顏歡笑的樣子:“沒什麼,大夫人在房中休息,將軍先去前廳休息,我現在就去叫她。”

說罷,她急匆匆去了清風苑。

裴陸在前廳左等右等,不見謝錦瑛和宋歸晚。

他疑惑地看向一旁的丫鬟:“怎麼回事?二夫人為何遲遲不見回來?”

裴陸不知府裡發生的事,但丫鬟一清二楚,更知曉二夫人不可能叫來大夫人,但她作為一個下人什麼都不能說。

隻是支支吾吾的解釋:“可能……可能是大夫人不想見將軍吧。”

“什麼時候她的架子這麼大了。”裴陸忍不住皺眉,但又想到前幾日的休夫書,他想也許是宋歸晚不好意思見到自己。

畢竟她當初寫了休夫書離開,現在又灰溜溜的回來。

裴陸想了想,決定給宋歸晚一個台階。

他主動朝清風苑走去。

剛走到門口,他就看到了謝錦瑛,而清風苑的院門緊閉,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樣子。

“你來請她,她竟連門都不肯給你開?”

謝錦瑛看到裴陸,她心裡一驚:“將軍,你怎麼來了?”

但很快她就斂去心神,寬容大度地開口:“沒人哪個女子會喜歡搶了自己夫君的人,大夫人不喜歡我也是人之常情。”

裴陸直接叫門:“宋歸晚,開門!”

“先前的事我就當一筆勾購銷,也不會再跟你計較了,你趕緊開門。”

片刻,一直無人回應。

裴陸漸漸失了耐心,直接踹門而入,卻發現裡麵空無一人。

他環視一圈,又疑惑地看向謝錦瑛。

“怎麼回事?”

“哎。”謝錦瑛歎息一聲,“看來是瞞不住了。”

“什麼意思?”

謝錦瑛跪地請罪:“還請將軍恕罪。”

“其實……其實大夫人是和彆人私奔了,我一直不知道怎麼告訴將軍。”

“畢竟我來自兩千年後,學習的都是新思想,又同為女人也明白大夫人的難處,而且你又不喜歡她,她既然找到了自己的真愛,我索性就隨她去了。”

瞬間,裴陸心裡湧上一股無名火。

自己想著和宋歸晚重歸於好,沒想到她竟背著自己和野男人私奔。

“姦夫是誰?”

謝錦瑛垂著眼,像是怕他責怪,又像是為宋歸晚怒其不爭。

“就是先前那個為夫人治療的大夫——季清河。”

“那次我們洞房花燭夜,你打了他一頓再沒來過,我本以為他們沒什麼,可今日你不在府裡,他們就都求到我麵前,我心一軟就答應了放他們離開。”

聽到她的話,裴陸怒火中燒。

怪不得綠衣在靈山建了一座宋歸晚的新墳,原來是迷惑他的障眼法。

讓他以為宋歸晚死了,實則卻是去和彆的男人逍遙快活。

宋歸晚真不愧是將門之女!

看著裴陸的表情,謝錦瑛握住他的手。

“裴陸,反正你也不喜歡她,我也不願兩女共侍一夫,如今她走了倒是正好。”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沒有哪個男人能容忍一個女人給自己帶綠帽子。

裴陸也是一樣,他看向謝錦瑛。

“宋歸晚畢竟是原先將軍府的遺孤,我決不能讓她如此敗壞將軍府的名聲,必須把她抓回來。”

隨即,他朝身邊的侍衛吩咐。

“傳令下去,全城搜捕夫人的下落!”

謝錦瑛眼裡閃過一絲陰翳,但仍舊一副貼己模樣。

“你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說著,她又拉住裴陸的手。

“今晚大夫人不在,將軍去我房裡睡吧。”

他們成婚之後,除了第一晚裴陸宿在她房裡。後麵他不是宿在宋歸晚的房裡,就是去書房忙碌軍務,再沒去過她的屋。

裴陸頓住腳步,人站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

“書房還有軍務要處理。”

現在皇帝器重他,他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

況且現在出了宋歸晚這檔子事,他根本無心其他。

謝錦瑛委屈的看著他:“可自從我跟你一起回了京城,成婚後我們甚至沒有完整的在一起待過一天。”

“你不是忙著軍務就是和大夫人在一起,從前你不是這樣的,難道以前你都是騙我的?”

裴陸沒想到她突然不依不饒的鬨了起來。

他頭疼的揉了揉眉心:“阿瑛,你彆亂想,我既帶你回來對你自然是真的。”

“否則,我也不會用軍功求聖上下旨為我們賜婚。”

當初他在邊疆遇見謝錦瑛時,第一眼就被她深深的吸引了。

謝錦瑛和京城的那些內宅女子不同,她明媚張揚,絲毫不懼男子的眼光,甚至敢與他對視,比宋歸晚還要大膽,也更聰明。

戰場上她運籌帷幄,小小的腦袋裡想法比他這個將軍還要多。

他的生活裡從沒見過謝錦瑛這樣的女子。

於是乎,他不可抑製的心動了。

但真正讓裴陸心動的,是在謝錦瑛談起她來自兩千年後,一個未來的世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裝著星星。

她說:“那是個人人平等,安居樂業沒有戰爭的世界。”

他是將軍,比所有人都希望沒有戰爭,百姓安居樂業。

至於謝錦瑛說的平等,他覺得有些新奇。

更重要的事,謝錦瑛足智多謀,甚至和軍中的軍師相比也不逞多讓。

裴陸還記得那次,他要夜襲敵營,所有人都支援他的行為,但隻有謝錦瑛不顧所有人的意見反對。

雖然她的判斷並不正確,可她那麼勇敢,那麼無畏。

在無數個日夜的相處下,他不可自主的淪陷了。

謝錦瑛對他的愛熱烈、大膽又張揚肆意。

這,纔是一個將軍該擁有的愛!

謝錦瑛將裴陸的思緒拉回,她握住他的手,眼裡像是含了一汪春水:“那你今晚留下來陪我,哪兒也不許去。”

裴陸答應了,但是他沒碰她。

謝錦瑛問他為什麼。

他解釋:“你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我怕傷了你也傷了孩子。”

“沒事,我問過大夫,隻要小心點就行。”謝錦瑛的手攬過他的脖子。

裴陸推開她:“你的安危才重要,我還是去書房吧。”

說著,他起身出門去了書房。

但其實,這個孩子隻是個意外。

當初在軍營裡,裴陸時刻謹記自己已有妻子,也記得自己曾在洞房花燭夜對宋歸晚的承諾,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他沒想到,一次慶功酒他醒來後就和謝錦瑛躺在了一張床上。

三個月後,謝錦瑛還懷了孩子。

為了責任也為了心中蠢蠢欲動的愛,他用軍功求得聖上為他和謝錦瑛下旨。

可如今,裴陸腦海裡不由浮現出三年前的場景,洞房花燭夜裡宋歸晚一身紅嫁衣,紅著臉被自己挑開蓋頭的模樣。

他們之間,甚至到現在都還沒圓房。

想到此,裴陸不知是失落還是愧疚,重重地歎了口氣。

終究是他對不起宋歸晚。

等她回來,他就不追求她私奔的事了。

翌日,裴陸的親衛押來了綠衣。

“將軍,我們並未找到大夫人的蹤跡,隻找到大夫人的貼身丫鬟綠衣。”

綠衣一身孝服,雙眼紅腫的猶如核桃一般。

裴陸慵懶地靠在椅子上,摩挲著手裡的玉扳指,一雙鷹眼卻緊緊盯著綠衣。

“綠衣,夫人到底去了何處?”

綠衣扯了扯嘴角:“我說過,夫人已經死了!”

到底要她說多少遍,裴陸才能相信夫人真的亡故。

還是說,裴陸根本沒有心!

見綠衣還在狡辯,裴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宋歸晚身為將軍府之後,卻不知廉恥和彆的男人私奔,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今日你若是再為她遮遮掩掩,我來連同你一起治罪!”

綠衣聞言怔住:“私奔?”

她沒想到,小姐已經去死,裴陸還要給繼續潑臟水汙人清白。

她忍不住問:“那請問將軍,夫人是和誰私奔?”

看著綠衣那副樣子,裴陸眼底閃過幽暗,覺得綠衣是在挑釁自己。

他頓時火冒三丈:“綠衣,你不要仗著自己是夫人的貼身丫鬟,就以為我不會治你的罪!”

綠衣心裡也冒氣一股火:“那將軍就把我一塊殺了啊!你一個宋家的童養夫,吃裡扒外寵妾滅妻,如今連我一個丫鬟也不放過嗎?”

一個外姓家奴,占了主家的地盤。

如今還要空口白牙汙衊人,她巴不得裴陸趕緊殺了她,好讓她能去陰曹地府裡和宋歸晚相會。

天上地下,她纔不想跟小姐分開。

裴陸的火氣徹底被點燃,他正打算對綠衣用刑時。

門外一個侍從突然來報:“將軍,大事不好了!”

“陛下搜到宋家通敵叛國的證據,現在正派人要挖開宋家祖墳,將宋家遺骸丟去亂葬崗!”

“什麼!”裴陸大驚。

不管宋歸晚如何,但他自小在宋家長大,如今又是宋歸晚的夫君,怎能眼睜睜見著宋家祖墳被掘。

他顧不上審問綠衣,急忙朝宋家祖墳——靈山趕去。

綠衣也緊隨其後。

宋家沒落,小姐剛剛去世,皇帝怎麼就要對宋家挖墳拋屍。

而且,宋家根本可能會通敵叛國。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問題。

裴陸和綠衣趕到靈山時,已有大片墳墓被掘開,一排排錚錚白骨整齊地擺放在一起,像是無聲的控訴。

裴陸想攔,錦衣衛卻冷酷的拿出皇帝令牌。

“宋家通敵叛國,請裴將軍儘快將宋家的半個虎符交予聖上,聖上下令宋家百年屍骨移除靈山丟去玩葬崗,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裴將軍見諒。”

皇帝令牌如皇帝親臨。

即便裴陸如今已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但此刻他也隻能站在一旁。

直到他看見宋歸晚的墳墓也被挖開。

他心口猛地一窒。

本以為裡麵隻是一座空墳,卻不想裡麵竟真的有一口棺材。

而且還是散發著寒氣的冰棺!

“怎麼會……”他滿臉的不可置信。

裴陸看向綠衣,綠衣卻冷冷地看著他:“將軍不是一直想知道大夫人去了哪裡嗎?您把這口冰棺開啟就能找到她了。”

裴陸看著那口冰棺,他正在猶豫之際。

棺材已經“嘭”的一聲,被人掀開棺蓋。

裡麵的景象一覽無餘,他看過去赫然怔住。

宋歸晚臉色慘白的躺在裡麵!

霎時間,裴陸腦海中思緒萬千。

他像是被人扼住喉嚨,心跳也在這一刻停止。

“晚晚……”

他難以置信的奔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撫摸棺內的人。

宋歸晚的屍體已經發冷發硬,身體也透著異樣的白。

“怎麼會這樣?”

綠衣走上前,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現在將軍還覺得我是騙你嗎?還覺得小姐是和彆人私奔嗎?”

“我問你怎麼會這樣?”裴陸的眼神帶了冷意,“夫人好端端的怎麼就沒了!”

謝錦瑛聽聞宋家挖墳之事,也連忙趕來看熱鬨。

她還未弄清楚事情始末,就被裴陸質問。

“你不是說晚晚和季清河私奔了嗎?為何現在卻躺在這裡?”

謝錦瑛心虛,眼神流轉正欲解釋,綠衣冷笑。

“將軍現在又何必假惺惺演這一出,這一切難道不是將軍之意?”

“欺辱宋家敗落,贅婿卻迎娶平妻,害的將軍府嫡出之女鬱鬱而終!”

一字一句她感覺自己的心猶如石滾碾過,小姐生前悲慘的畫麵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閃過。

裴陸卻怔住:“我……”

他從沒想過要害死宋歸晚的,他隻迎娶謝錦瑛,除了自己的私心,一方麵也是想讓將軍府錦上添花。

謝錦瑛見狀要引火燒身,她立即上前怒斥綠衣。

“大膽綠衣,你害死小姐還想倒打一耙冤枉我和將軍,那天我分明見你帶著你家小姐跟情郎私奔。”

“說,是不是你也喜歡那情郎,所以害了你家小姐!”

“謝錦瑛!”綠衣打斷她,“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我家小姐清清白白的來,走時也該清清白白的走。”

“她在京城苦守三年,甚至不惜帶上貞潔鎖,你們現在反倒說我家小姐不守婦道,到底還有沒有天理!”

明明錯的是他們,可死的卻是她的小姐。

今日便是死,她也要把這些事說個清楚明白。

從前小姐不讓她說,可如今人都不在了,又有什麼好忌諱的。

裴陸聽著她們的對話,求證的看向謝錦瑛:“阿瑛,綠衣說的是不是真的?”

丟掉宋歸晚的貞潔鎖,故意搬弄是非。

“裴陸,難道你寧願相信一個下人的話都不願意相信我嗎?”謝錦瑛一臉受傷。

裴陸揉了揉眉心:“你隻需回答我有或者沒有。”

“我沒有。”謝錦瑛毫不猶豫,是她做的又如何,她如今的地位誰敢多說直接打殺了。

裴陸眉頭緊蹙,朝著一旁的下人吩咐:“把夫人帶回去。”

他看著一排排的白骨,心痛難忍。

想要讓人將白骨收納置於他處收納,卻再度被錦衣衛攔下。

“聖上下令宋家遺骸全部丟於亂葬崗處置!”

一句話表明,宋家遺骸,裴陸一個都不能帶走重新下葬。

他隻能看著錦衣衛將一摞摞白骨棄於亂葬崗,卻什麼都不能做。

一旁的綠衣則死死護住宋歸晚的屍首,不讓人碰。

裴陸心口被蜇了一下,勸道:“綠衣,我知道你忠心護主,但聖上下令,你若再繼續阻攔便是抗旨殺頭的罪。”

綠衣白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嗎?”

“小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若不是選你做童養夫,宋家怎會變成這樣?”

裴陸像是被無數馬蜂叮咬,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湧了上來。

難道他真的錯了嗎?

當他決定娶謝錦瑛時,他刻意的不想他和宋歸晚的過去。

他們的幸福和甜蜜,甚至是幼時宋歸晚為了他出頭,不惜拖著自己虛弱的身體和彆人打的頭破血流。

宋歸晚雖然體弱,但無論如何都是將門之女,打起架來又凶又狠。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不能總是三心二意。

傷害了這個又傷害了那個,他想著大不了以後多彌補宋歸晚一點。

可沒想到最後卻沒了機會……

曾經那些被裴陸可以壓製的畫麵,突然全都一股腦爭先恐後的湧了上來。

裴陸這一刻,看著宋歸晚蒼白的臉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

他心裡五味雜陳。

倏地,一侍從匆匆來報:“將軍,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裴陸幾乎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恐怕是為虎符而來。

他看了一眼冰棺裡的宋歸晚,歎息一聲朝皇宮走去。

臨走前,他朝親衛低語吩咐了幾句。

宋家全部忠骨,皆被丟入亂葬崗。

綠衣趁夜將宋歸晚的屍體送到一處秘密山洞。

她急迫的看向山洞裡的季清河:“季大夫,您真的能讓小姐複活嗎?”

季清河神色複雜:“綠衣,換血續命並非小事,你家小姐活了你就不能再活,你可想要清楚。”

綠衣一臉決絕:“你尚且能為小姐剖心,我作為小姐的貼身奴婢又有何不可?”

今日她決定為小姐殉葬時,碰到了前來弔唁的的季清河。

自上一次裴陸和謝錦瑛的洞房花燭夜後,宋歸晚便不讓季清河再去將軍府,以免牽連無辜。

但綠衣每日都會偷偷去他的醫館拿藥,但最近她一直沒去。

季清河聽聞宋家挖墳拋屍一事,也急忙趕到了靈山,就看到那令人悲痛的一幕。

他們為宋歸晚惋惜,不願她就此離開人世。

願意獻出各自的所有助她重活。

綠衣為宋歸晚換血續命,季清河願挖出自己的七竅玲瓏心助她重活。

綠衣看向季清河:“反倒是季大夫,你與小姐無親無故真的要獻出自己的心臟嗎?可你若沒了心臟豈不是也……”不能活。

後麵的話,她沒有說出來,

反正自己必死無疑,她說:“要不用我的心臟吧,反正沒了壽命我也是要死的。”

季清河解釋:“無妨,若要宋小姐重活,隻能用我的七竅玲瓏心,其他人的都沒用。”

他作為神醫穀的傳人,擁有一顆異於常人的七竅玲瓏心。

可活萬物,醫百病。

綠衣心中感動,朝他行了一禮。

“那我就先替我家小姐多謝季大夫了。”

季清河連忙製止:“不用謝,這也不過是我的私心罷了,反倒是委屈了綠衣姑娘。”

從第一次見麵時,他就對宋歸晚一見鐘情。

可惜她已嫁做人婦,他再無機會。

如今,能讓她重活一世,他在所不惜。

綠衣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再多說什麼。

兩人一直守著宋歸晚到晚上月亮正圓,季清河便開始了換命前的準備。

綠衣守在冰棺前,季清河為她和宋歸晚的手腕上係了一條相連的紅線,又拿出一個瓷瓶倒出黑色汁液一半喂給宋歸晚,一半給綠衣喝下。

“綠衣,我開始後你可能會迅速衰老致死,你做好心理準備。”季清河語氣有些沉重。

綠衣沒說話,她點了點頭看向宋歸晚。

隻要小姐能活,她的死又算什麼?

季清河也不再多說,他不知將什麼東西抹在她們兩人係著的紅繩上,頓時泛出金光,綠衣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流逝。

季清河又解開自己的上衣,拿著尖刀剜進胸膛,取出跳動的七竅玲瓏心放入冰盒內。

隨即他立馬剖開宋歸晚的胸膛,將自己的心放入縫合。

一切全都做完,他才開始縫合自己血流不止的胸口。

綠衣一邊關注著宋歸晚,一邊擔憂的看著季清河。

但宋歸晚的胸膛逐漸開始起伏。

“砰砰砰——”

那顆鑲嵌進去的心臟,傳來了強有力的心跳。

宋歸晚驀然睜開雙眼眼——

“小姐,你醒了!”綠衣眼裡湧出淚花。

宋歸晚詫異,自己不是已經死了,怎麼還能看到綠衣和季清河?

“綠衣,季大夫?”她不確信的開口。

綠衣笑的開心:“小姐,是季大夫救活了您,您沒事了!”

雖然她感覺自己的身上好疼,可是她真的好開心。

但下一刻,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人也開始迅速蒼老,就連頭發都變成了白色。

“綠衣!”宋歸晚大驚,連忙起身去扶她。

宋歸晚疑惑的看向季清河,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自己明明已經死了我,沒什麼又突然活了,綠衣又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麵對她的疑惑,季清河開口解釋。

“為了讓你重新活過來,綠衣把自己的壽命全都延續給了你,她之所以迅速蒼老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什麼?”宋歸晚不可置信,她看著綠衣又怒又氣:“我不是說讓你好好活下去!”

“你怎麼那麼傻,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道好好珍惜。”

綠衣口中湧出鮮血,虛弱的笑了笑:“為了小姐一切都值得,沒什麼比小姐活著更重要。”

宋歸晚紅了眼眶:“傻瓜,你活著也很重要。”

綠衣拂去她眼角的淚:“小姐彆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她每說一句話,都會湧出一口鮮血。

宋歸晚拿袖子給她擦去血跡:“綠衣,你先彆說話。”

綠衣搖頭:“小姐,我怕現在我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不僅是我救了你,也是季大夫,他把自己的七竅玲瓏心給了你。”

“綠衣求您以後彆再選裴陸了,他對您還不如季大夫呢。”

“當初您勸我要好好活著,去看一看……外麵的世界,現在我也把這句話送給小姐,綠衣下輩子再給你做奴婢。”

話音落地,她的手也重重垂下。

“綠衣——!”宋歸晚聲音泣血。

“我不準你死,你醒醒你快醒醒,我不要你死……”

她握緊綠衣的手,滾燙的眼淚滴在她臉上,但懷裡的人卻再也沒了反應。

季清河站在一旁,安撫的開口:“宋小姐,節哀。”

宋歸晚扭頭看向他:“季大夫,你既然能救活我,就一定能救活綠衣的對不對,你快救救她,我求你救救她。”

她雙眼通紅,眼底的破碎深深刺痛了季清河的眼。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這種方法隻能隻用一次,綠衣姑娘已經……”

宋歸晚心疼的幾乎窒息,但觸及季清河心口的血跡,她突然怔住。

“季大夫,你怎麼了?”

“沒什麼。”季清河選擇了隱瞞。

可剛剛綠衣已經說過,宋歸晚立馬就明白了。

“你真的將自己的心換給了我?”

她緊張又不可置信的看著季清河,聲音都帶著顫抖:“你怎麼也和綠衣一樣傻?你們是兩條活生生的命,何必換給我一個死人。”

她死了就死了,如今看著他們為了她一個個離去,往後她又該怎麼活?

季清河知道她誤會了,連忙解釋:“你不用擔心我,我是神醫穀的傳人,擁有七竅玲瓏心,即便無心也無大礙。”

隻是,他的壽命也會減半。

但這件事,他不會讓她知道的。

“真的嗎?”宋歸晚半信半疑。

“嗯。”季清河點頭,但視線觸及洞口時,他猛地一驚。

“不好,有人在洞外放火!”

洞口一驚燃起熊熊大火,滾滾黑煙更是朝著洞內襲來。

宋歸晚剛剛蘇醒,心脈還未徹底恢複正常,絕對不能接觸這些火烤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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