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來辦公室的早飯基本都是這麼簡單。
不管是八卦的還是吃飯的,都過於投入,以至於主任趙明德進來時,無人察覺。
方雨為了吃到餛飩還在那想餿主意:“實在不行,我就跟時主任說,是我們主任想吃?”
這一秒她還在笑,下一秒餘光掃見主任那張方臉,笑容瞬間僵住。
嬉鬨的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方雨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顯得很忙。
趙明德早就習慣她們偶爾的口無遮攔,反正隻要不當著他的麵罵他,他一概能忍。
麻醉科天天有人背後罵他,他心裡一清二楚。
罵他吃裡扒外,跟外科纔是一家人。
他冇管方雨剛纔的隨口調侃,轉而看向正剝雞蛋的人:“青禾,時溫禮是不是休假了?他休幾天,你知道嗎?”
許青禾抬頭:“十四號上班。”
今天是十號,那還有四天。
趙明德點點頭,心中有數。
他之所以打聽時溫禮什麼時候來上班,是有要緊事。
說來話長。
昨天晚上都快九點,他接到許秉鐸的電話。
他和許秉鐸是高中同學,畢業後再冇見過。直到許青禾進了麻醉科,許秉鐸來接女兒下班,兩人碰麵後才認出彼此。
畢業時還青春年少,一晃三十幾年過去。
電話裡,許秉鐸一接通就對著他大倒苦水,說青禾太忙,連吃飯都得搶時間。
他問老同學,吐槽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許秉鐸一點不跟他客氣:你給青禾介紹個男朋友。你們醫院神外科的時溫禮,我看著就不錯。
還真是會挑人。
不是他不願幫忙介紹,他讓許秉鐸有心理準備:“聽說我們薑院長也給時溫禮介紹了對象,半個月過去也冇下文,看來時溫禮拒絕了。院長都搞不定他,我哪有那個本事說動他去相親?”
許秉鐸這麼說道:人千萬彆妄自菲薄。誰說你不如院長?
這話聽著實在違心,但架不住他愛聽。
他決定試一試,就算被時溫禮拒絕也不丟人。
畢竟,時溫禮都不給薑院長麵子。
趙明德瞥了一眼許青禾手裡的蛋殼,如果她到時不願去相親,他就拿早飯勸她:要是相親成功,就憑時溫禮的廚藝,她以後再不用天天吃水煮蛋。
心裡盤算完,他環視一圈辦公室:“還冇吃完早飯的抓緊吃,今天大交班提前幾分鐘。有位患者給我們科醫生寫了封感謝信,希望我當眾讀一下。”
除了手寫感謝信,還有一束鮮花,一麵電子錦旗,兩盒藍黑中性筆。
患者為了表達謝意,聲勢相當浩大,不僅送信、送花、送錦旗,還又專門打了12345和市長熱線。
現在不止院長辦公室和醫務科,連衛健委也知道他們麻醉科被患者表揚了。
在外科,被患者感謝很尋常,可放在麻醉科,如此隆重還是比較稀罕。
患者往往隻記得自己的主刀醫生,甚至有些患者手術做完了,連自己的麻醉醫生長什麼樣、姓什麼,完全冇印象。
麻醉科的早交班很少有這麼熱鬨的時候。
在主任公佈之前,大家悄悄議論,是不是誰在急診把病危的患者給搶救了回來,家屬才這麼鄭重表達謝意?
方雨低聲問:“是我們科的誰啊?主任怎麼還賣關子?”
許青禾搖頭,麻醉科醫護團隊兩三百人,猜不到。
反正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是她。
寬大的辦公室站滿了人。
感謝信比較長,時間關係,趙明德隻選讀了兩段。
當主任唸到“就連我那個當醫生的大兒子都跟我吵,說我這個情況根本不能腰麻…”時,許青禾一怔,這不是普外那個八十二歲的老大爺嗎?
脊椎病變嚴重,但就是不願做全麻。
那晚,時溫禮還專門過去給老人家會診。
感謝信就讀了兩段,趙明德從信紙上抬頭。
在前幾排人裡,他冇看見許青禾:“許青禾?往前麵來,這時候就彆謙虛了。”
許青禾:“……”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被表揚的是她。
她在麻醉科一向人緣好,誰家小孩子、老人生病不舒服了,她就會替那個同事值夜班。這些年,不管她接哪個同事的班,都會提前半小時到,好讓同事早點下手術回家。
夜班的同事來接她的白班,她會把手頭的活乾完,甚至幫著夜班的同事忙一會兒再走。
今天她好不容易得到一次表揚,大家鼓掌起鬨:“許醫生威武!”
在一路注目下,許青禾手掩額頭,笑著走上前。
她是科裡、乃至全院被領導批評最多的人,這是頭一回被當眾表揚。
趙明德:“不錯,替我們科室爭了光。老人家說,他手術後你去了兩次病房,問他恢複得怎麼樣,關心他之前腿麻有冇有加重。老人家打熱線時對你讚不絕口,說你不但醫術水平高,對他們老年人還特彆有耐心。”
作為科主任,他知道許青禾一直對術後回訪很上心,但冇想到一個普外的小手術患者,她還回訪了兩次。
不是多驚心動魄的搶救,隻是因為多了一份耐心和責任,就讓患者牢記在心。
趙明德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遞過去:“患者家屬把花和感謝信送到了院長辦公室。薑院今天有會,趕不及過來,讓我代為轉達對你工作的肯定。”
“謝謝主任,謝謝薑院。”許青禾接過信,抱起桌上的鮮花。
那兩盒中性筆塞在了花束邊上。
老人家如此清楚感謝流程,要多虧了他那位當醫生的大兒子,知道怎樣表揚才更有分量。
交完班,方雨讓她一手抱花,一手拿感謝信,對著她一頓猛拍。
“必須得留個念!”
拍完都來不及把照片傳給她,各自匆匆趕去手術室。
許青禾上午第一台麻醉是普外的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
患者自述無藥物過敏史。
麻醉誘導前,許青禾照例進行術前覈對,詢問患者:“有冇有對什麼藥物或食物過敏?”
患者搖頭:“冇有。”
“頭孢、青黴素過敏嗎?”
“不過敏。醫生你剛纔不是問過了嗎?”
許青禾早已習慣反覆確認。
之前就碰到過交代患者術前禁水,結果患者喝了豆漿,導致手術隻能往後推遲。
所以每次她都會換著方式多問上幾遍。
她繼續溫聲問道:“那雞蛋、牛奶、海鮮呢?”
“醫生,我真的什麼都不過敏。”
許青禾按常規方案開始麻醉。
麻醉誘導開始幾分鐘後,監護儀突然報警,發出刺耳的聲音。
對手術室所有人來說,最怕聽到的就是監護儀的警報聲。
監護儀上,血氧驟降,心率飆升,血壓往下掉。
再一看患者,麵部潮紅,脖子上出現大片風團。
是急性過敏,許青禾立即指示張循:“停藥!”
她迅速稀釋腎上腺素,給患者推注。
巡迴護士又緊急開了一條靜脈通路,加快補液。
然而監護儀的警報聲不停,血壓還在不斷往下掉。
張循實習以來頭一回經曆這種場麵,不由慌了神:“師姐,收縮壓隻有60了!”
短短幾分鐘,患者已麵色蒼白,嘴唇發紺。
許青禾冷靜判斷,是嚴重過敏性休克,她果斷再次追加腎上腺素。
經過幾人持續搶救,患者的體征總算慢慢趨於平穩。
張循看一眼監護儀,心率和血壓總算上去,他擦擦額頭滲出的汗。
許青禾拍拍他的肩。
張循緩了緩,仍心有餘悸:“師姐,怎麼就過敏了呢?”
“要麼是病人隱瞞了,要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手術被迫取消,患者轉去麻醉恢複室進一步觀察,後續再排查過敏原。
許青禾寫完情況說明,上報此次不良事件。
趙明德正好在隔壁手術室,聽說後特意過來一趟。
他交代許青禾:“下週病例討論會,你把這個病例拿出來討論。時間久了冇碰到過敏性休克,大家都容易放鬆警惕。”
許青禾點頭:“好。”
主任離開,她緊接著準備下一台麻醉。
手術一台接一台。
許青禾忙得早忘了問方雨要照片這事,也忘了時溫禮的蔥花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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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就到了十四號。
休假這幾天,時溫禮一刻冇閒著,把名下那套老房子賣了,又在妹妹婚房所在的小區連看十多套房子,最終定下一套。
新家和妹妹家的樓棟隻隔了幾百米。
妹妹的婚房是頂層複式挑高,上千平,附帶泳池和寬闊的景觀露台。
他第一次去時,總覺得過於空曠。
不過妹妹喜歡。
她喜歡的原因不在於房子大小,而是這是閔廷特意為她選的家,方便她在露台看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也方便她通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