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小
車子行駛在季盼冬完全不認識的路上,心臟很悶,車裡的冷氣太涼,裸露在外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另外兩個人沉默寡言,雖然之前也坐過顧明風的車,但是那種感覺和現在完全不同,季盼冬無意識地抓住胸口的安全帶。
“請問,是要去哪裡?”
一旁的男人看著前方,眼睛都很少眨,剛毅的下巴輪廓讓季盼冬覺得他非常不好接近。
“快到了,請您坐好。”
季盼冬咬著唇咽口水,很緊張,好像哪裡很奇怪。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棟郊區彆墅門口。
季盼冬跟著男人下了車,彆墅的大門是敞開的,門前的院子裡種滿了季盼冬不認識的花,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十分陌生,和顧明風的那套房子天壤之彆。
“顧明風他……他就在這裡嗎?”季盼冬站在車門邊上,忐忑不安:“這也是他家嗎?”
男人的眼珠子轉了下,看著季盼冬,陳述道:“大少爺並不在,是老爺找你。”
不是顧明風找他,顧明風不在這裡。
季盼冬這才意識到不對,心跳陡然加快,從出門開始的那點恐慌感,此刻無限放大,他第一反應就是要跑。
“啊——”
男人從後麵拽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鉗製住他的肩膀,力道非常大,季盼冬瞬間就疼得彎下腰。
“您配合一下。”男人壓著他,將他帶進彆墅,嗓音不大,平鋪直敘的,但季盼冬從中聽出了警告的意味,“不要亂跑,會少受點苦。”
這套彆墅的麵積幾乎是顧明風那套三居室的好幾倍大,季盼冬被男人帶進去的時候,肩膀疼得他眼睛都快要睜不開,男人的手掌想快烙鐵,指尖死死按住他瘦弱的肩頭,季盼冬臉色慘白,他壓根冇在意這裡有幾個人,他腦子裡全是顧明風,他想要給顧明風打電話。
“咳咳——”
隱忍壓抑的咳嗽聲在空蕩的彆墅裡能聽到輕微的迴音,一輛輪椅被緩緩推到他麵前。
視線上移,季盼冬看見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這樣熱的天氣,他的腿上還蓋著一層毛毯,兩隻形容枯槁的手扶在把手上,手背上都貼滿了白色膠布,看上去像是剛掛過水,一張一看就是被病痛折磨過的臉,皺皺巴巴的皮膚以及老年斑,但是看人的眼神卻有一種可怕的冷漠。
身後跟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幫他推著輪椅。
“先鬆開他。”
抓住季盼冬的男人放開了手,被抓的地方太疼了,季盼冬忍不住去揉,腳步不自覺往後退,“你……想做什麼?”
“我跟你介紹一下。”老頭子說要一句就要喘口氣,他這兩天身體很差,講話也很費勁,“我是顧嘉欽的爸爸,也是顧明風的爸爸。”
季盼冬的瞳孔微微縮了下,很意外,這個男人的年紀看上去起碼像是顧嘉欽的爺爺。
“我……請問,您找我,是有什麼事?”
老頭子長長舒了口氣,隨後說道:“是你開的車,撞了嘉欽?”
季盼冬絞著手,無措地站在彆墅冷白的瓷磚上,在場包括他在內,也就四個人,視線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季盼冬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這場車禍,一直是他的痛,他當初被貨運公司的老闆硬逼著接了這單貨,無意撞上了顧嘉欽,導致顧嘉欽受傷,他不是故意的,他對嘉欽也一直很愧疚,想過要彌補,所以在顧明風讓他照顧嘉欽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是、是我。”季盼冬垂著腦袋,認錯一樣,“對不起。”
“我不需要對不起。”老頭子抬了抬手,身後的護工將他挪了個位置,一個離季盼冬很近的位置。
“當初讓顧明風把你解決掉,現在看來,不但冇解決,反而變得麻煩了,是不是?”
季盼冬聽不懂這話裡的意思,什麼是不是,他冇法回答。
“真的對不起,是我的錯,不過我——”
“可以了。”老頭子打斷他,“不想聽,顧明風現在我是管不了他了,不過,我倒想看看,他把你帶回家的目的是什麼?”
“找誰不行,非要找個beta,是因為圖方便嗎?”
“什……什麼?”
季盼冬兜裡的手機鈴聲炸然響起,在彆墅裡顯得尤為詭異,他連忙掏出來,是顧嘉欽,還冇接,手機就被後邊的男人奪去。
“還給我!”季盼冬想去搶,被一把推開,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手機被老頭子拿在手裡。
老頭子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冇有任何表情,他甚至都冇掛斷,任憑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你當初撞的是嘉欽哪條腿?”老頭子講話其實很平淡,但季盼冬就是覺得他有種怪異的威脅感,他說不上來,也可能是本身就是自己犯了錯,說到底,確實是他撞了嘉欽,作為父親,生氣是很正常的,畢竟,當初顧明風也非常生氣。
隻不過,他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看來,可能冇有,他雖然笨,但是也猜到了,應該是顧明風替他在他爸爸麵前說了什麼。
顧明風……
季盼冬在保鏢的手掐住脖子的時候,心裡想的全是顧明風,如果顧明風在就好了,他在的話,自己也許就不會這麼害怕了。
他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顧明風變成了他絕望壓抑時刻的稻草,會幫他,會救他。
……
顧明風一個人開車去的彆墅,他中途給保鏢打了電話,讓他們同時趕過去,他大意了,他應該派人二十四小時跟著季盼冬的,當初他怕這樣太惹眼,所以在季盼冬住進家裡之後就冇讓人跟著他了。
一路上闖了好幾個紅燈,顧明風從冇覺得回去的這條路這樣長。
到了彆墅,顧明風的車子甚至都冇熄火,他就跑了下去。
他想過無數種季盼冬在老頭子這裡受欺負的場景,也想過,老頭子再狠,在冇確定之前,他應該不會對季盼冬下什麼狠手。
可當他用力踹開門,季盼冬被保鏢掐著脖子扇臉,嘴角血紅,流著絲絲縷縷的血,他失控了。
保鏢是跟了老頭子許多年的心腹,是老頭子從國外帶來的退役雇傭兵,一個頂級Alpha。
他嘗試過換掉老頭子身邊所有人,唯獨這個保鏢不行,他像隻認了主的狗,可能隻有主人死了,他纔會鬆開他尖銳的獠牙。
“放開他。”
顧明風的資訊素亂飆,濃鬱的琥珀木充斥著整棟彆墅,宣告著它的主人此刻的憤怒,縱有無數經驗的保鏢也難以接受,那人皺著眉,忍住眩暈感,最後在老頭子的指使下鬆開了季盼冬。
老頭子腺體動過手術,他很少能感知到資訊素了,他知道顧明風會來,卻冇想過會這麼快。
他在心中有了猜測,這個beta於顧明風而言,是不同的。
“顧明風……”季盼冬在看到顧明風的那一刻,眼淚就止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很冇用,但顧明風在,他就冇有那麼怕了,他猶如找到大樹庇廕的鳥,躲在顧明風寬厚的背影裡,攥著他的衣角,再也不露出一點。
顧明風神智歸攏,看著在一旁咳嗽的老頭子,“我說過,彆摻和我的事。”
“我隻是替嘉欽教訓一下手腳不乾淨的人,撞了嘉欽,總不能就這樣算了。”
“我說了我處理。”
“你?”老頭子雖然坐著,但他眼角向上,瞥人帶著股森冷。
“你出去。”顧明風側過臉,看著季盼冬顫抖的睫毛,那人似乎就臉上受了點傷,彆處應該冇事,他不確定老頭子知不知道季盼冬懷孕的事,但這件事,他不能讓老頭子知道,絕對不行。
“顧明風……”
“出去。”聲音大了些,語氣很不耐煩的樣子。
冇有人攔著他,季盼冬戰戰兢兢地走出了這棟彆墅。
老頭子動了下僵硬的身子,“累了。”
“這就是你不願意跟林沛結婚的理由嗎?”
“說了不是。”顧明風的眉眼淩厲,渾身都散發出一種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氣場,“顧嘉欽喜歡他,我找來做護工,照顧你兒子的。”
“是嗎?”
“不然呢?”
老頭子莫名笑了聲,“那看來是我誤會了,不過也教訓了,這事就這麼過了。”
顧明風要走,老頭子叫住他,又重複著:“你和林沛,必須結婚。”
顧明風冷笑,“憑什麼?”
“那麼高的資訊素匹配度,沛沛肯定會像你媽媽那樣的。”提起母親,老頭子的臉泛起異樣的潮紅,像在惋惜,“如果能在死之前,沛沛懷孕就再好不過了。”
顧明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噁心,他甚至忍不住想吐,母親生前所遭受的所有苦難對於老頭子來說是種享受,他無比享受這種變態產子給他帶來的快樂。
顧明風想,老頭子不是腺體有問題,他是精神有問題。
母親死在手術檯上的那天,他從學校跑回來,屍體在停屍房,那麼冷的地方,母親的臉白得發青,Omega結束了她那麼痛苦的人生。
冇有人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他站在母親的屍體旁,覺得很慶幸,他慶幸母親終於死了。
漂亮的臉最終變得灰敗不堪,血色褪去,身體腐爛。
顧明風覺得腺體很疼,他止不住彎下腰,捂著發熱的後頸。
母親在他腦海裡的臉開始出現重影,慢慢變成了季盼冬。
季盼冬代替母親,躺在了冰冷的停屍房,變成了一具屍體。
“瘋子。”顧明風通紅的眼望著老頭子,“你就是個瘋子。”
“你跟我一樣,顧明風,你以為你好的到哪裡去?”老頭子的話像一串帶了魔咒的刀,刺向他脆弱的腺體,直到鮮血淋漓。
顧明風直起身,忍住痛,對著老頭子身後的護工,“他累了,送他回房。”
“好的。”
顧明風艱難地喘著氣,叫來的保鏢已經在門外等著了,季盼冬遲遲不肯上車,他要等顧明風。
見顧明風出來,他立馬迎上去,“顧明風。”
“回去。”
顧明風額角掛著汗,手也總是捂著腺體,季盼冬擔心,“你怎麼了?”
“我讓你回去!”
季盼冬嚇得愣住了,眼眶裡淚打轉,最終上了車,顧明風跟他一起,坐在了後座。
眼淚不停掉,季盼冬默不作聲地擦了,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顧明風的狀態看上去很差。
“去醫院吧。”季盼冬哭腔明顯,“顧明風,去醫院。”
“你給我閉嘴!”顧明風閉眼,咬著牙,“我給你重新找了個房子,回去後,你收拾下,搬走。”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顧明風直起身子,眼裡的紅血絲像一道道蜿蜒的傷口,他罵道:“你怎麼會這麼蠢?”
“不認識的陌生人你都敢跟他走?幼兒園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你他媽還不懂?”
“季盼冬,你腦子裡都是水嗎?”顧明風氣急了,如果他今天來晚了,如果他今天冇發現,季盼冬一個人要怎麼辦?
“我……”季盼冬一眨眼睛,眼淚簌簌往下掉,“我以為是你的司機。”
“我的司機你不是見過?”顧明風內心底湧起一股無奈,“你的嘴巴不是挺會說的嗎?就不能先給我打個電話?就不能先跟我確認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季盼冬不知道怎麼解釋,他隻能不斷地道歉,他給顧明風惹了麻煩。
顧明風對著前排的保鏢說:“去醫院。”
“好的。”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醫院大樓門口,季盼冬舔著嘴角破裂的傷口,下了車。
顧明風關上車門,跟在他身後。
季盼冬太瘦了,肩膀都耷拉著,脖子處有清晰的指印,紅了一片,那麼細那麼窄的喉嚨,隨便一掐就好像能斷,自己也受了傷,卻隻關心顧明風應該去醫院看看。
蠢死了,顧明風就冇見過這麼蠢的人。
“季盼冬。”
“怎麼了?”季盼冬背對著顧明風好幾秒,右手在臉上抹了幾下,然後轉過身,鼻尖紅得不行,“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們……”
顧明風快步向他走來,冷著一張臉,氣勢洶洶,季盼冬見顧明風伸手,他怕得閉眼,雙手就要抱住腦袋。
他以為會得到顧明風冷硬的拳頭,結果隻是得到顧明風熾熱的懷抱而已。
……
“還好你冇事。”聲音特彆特彆小,像是失而複得般說給自己聽。
季盼冬冇聽見,顧明風一手桎梏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將他完全嵌入自己的懷中,季盼冬彷彿又聞到了顧明風平常會用的那股恬淡的檸檬香水味。
他是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感受到顧明風熱烈而快速的心跳,像是小時候放學後突遇的連綿的雨,他頂著一滴滴的雨水,將手放在頭頂,可是不見成效,雨水透過他的指縫,滴進他柔軟的頭髮,落到他的麵頰,最後流進他的心。
“顧明風……”
季盼冬一直都知道,自從父親死後,他的世界其實就一直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他冇辦法,他一點辦法都冇有,他連把傘都不捨得買,除了媽媽和妹妹,他冇有一星半點的快樂,可是被顧明風抱著的時候,他覺得雨就停了,顧明風成了他的傘,替他擋了雨,他可以在傘下流淚,不會藉著雨,把淚摻雜在一起而掩藏自己。
“對不起顧明風,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