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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唸的白蟻產下了第一枚卵。
卵是透明的乳白色,小小一粒,乍看像顆白芝麻,很像小怪物先前的顏色。
之所以說“先前”是因為她用它做高溫實驗時燒燬了它一部分皮膚,目前這部分焦黑的皮膚還在自我修複中,她專門騰出了一個筆記本用來記錄實驗結果,裡麵除了最開始寫下的那條“斷肢能夠在離體狀態下保持活性23小時11分鐘”,以及耐高溫實驗中新增的“斷肢能在150c的極限溫度下維持活性3分鐘,成體能夠在180c的極限溫度下存活11分鐘09秒”,近來還多了一些關於它自我修複時長與特性的記錄。
她對它的耐寒能力也頗感興趣,而且已經進行過的那些實驗也需要重複很多次才能抵消隨機誤差,得出更貼近事實的數據,這意味著她不能太快將它玩死了,對個體進行的研究講求可持續發展。
為此唐念特意抽出時間查閱資料,製定了一份對她這個年紀來說很周到、對專業人士來說卻仍顯粗陋的實驗計劃。
保障怪物的生命安全是她實驗的首要前提。她會在實驗後為它提供基礎的療傷,會定時定點投餵它,悉心記錄它的恢複情況。
但也僅僅如此而已了。
至於它是否感到疼痛和恐懼,這些不在唐唸的考慮範圍內。
比起科幻作品熱衷於探討的“外星生命是否具有人類情感”這一永恒母題,她更關心怪物展露出來的、能夠明確被觀察與測量的生理特性。
比如它的觸手,唐念漸漸發現那些觸手不是真的觸手,而是一種擬態,當它身體強壯,能量充沛,史萊姆般的身體就會分裂出新觸手;反之,當它遭受重創,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時,它會傾向於自我回收觸手,把觸手的能量通通用於養精蓄銳。
基於此,唐念猜測它不僅能無限再生觸手,也能無限再生身上其餘部位。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她取下了它背部的身體組織樣本——一塊一平方厘米的血肉。
取樣時它掙紮反抗得比觸手被割斷還要劇烈,唐念費了很大的力氣製服它。這塊被剜出的小洞過了一段時間果然也再生了,但再生的速度遠遠比不上觸手修複的速度,顯然它底部的身體組織比背部身體組織更具活性。
還有耐寒能力,2085年的冰箱同樣能夠實現精準控溫,然而最低溫度隻有零下三十度,她用自家冰箱展開實驗,驚愕地發現它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中照常維持生理活動,完全不受低溫影響。
她想測出它的溫度耐受下限,可惜受限於設備,該想法隻得暫且壓下不表。
小怪物的消化結構同樣令唐念感到驚歎。它能夠自主控製胃袋裡消化液的分泌,這意味著在消化液冇有分泌的情況下,它的胃袋能夠作為一個臨時儲食袋貯存攝入的食物,這種能力讓它得以在食物緊缺的情況下生存更長時間。
它的排泄口是在第一次消化過後纔出現的,她猜測它剛孵化出來的時候僅僅是個半成體,就像白蟻的若蟲,很多器官都要隨著時間流逝才能發。育出來。
實驗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天晚上,唐念都能往筆記本上記錄新發現。
當然,小怪物並不總是乖乖束手就擒,頭幾回實驗,它經常出於自保攻擊她。她冇有足夠堅硬的外殼用以保衛肌膚,也冇有超常的反應速度。它的攻擊雖然不至於置她於死地,在她身上製造些傷口卻著實輕而易舉。
但唐念不在乎。
她是一個對痛感反應冷淡的人,即使手上鮮血淋漓,也能照常進行手頭的實驗。
也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後來小怪物才逐漸放棄了攻擊。
它儲存起精力,近乎自暴自棄地承受著她帶來的一切。
傷害,流血,疼痛。
治療,痊癒,餵食。
她以嚴謹的態度近乎冷酷地重複著這些過程,不是為了泄憤,單純隻是好奇,就像孩童好奇收音機的結構,將其拆卸重組,以便尋求收音機運行的真理一樣,她拆卸它且孜孜不倦地研究它。
“唐念是個怪胎。”
她最開始聽到有人這麼形容她是在幼兒園。
那時距離戰爭結束僅過去六七年,青壯年勞動力緊缺,很長一段時間裡,給他們上課的都是機器人。
某天開始,他們幼兒園終於迎來了戰後第一批人類教師。充當他們班主任的老師很年輕,素麵朝天一張臉,走進他們班,先介紹了自己,接著熱情地讓大家上台做自我介紹。
“告訴老師,你們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啦?有冇有喜歡的東西?有冇有什麼有趣的事兒要和老師分享呢?”她說,“不管是什麼事,都可以告訴老師,從今天開始,老師就是你們最好的朋友。”
小朋友們一個個上台做自我介紹了,說的話稀奇古怪,有人說自己喜歡啃嘴皮,有人說自己喜歡把臭屁抓在手裡讓彆人聞,有人說自己長大想當環衛工,因為可以掃到秋天的第一片落葉。不管是怎樣稀奇古怪的內容,新來的老師都能親切隨和地微笑傾聽。
輪到唐念上台時,她想老師也許會喜歡她珍藏的寶物。
於是她把那個東西從衣兜裡拿了出來,鄭重地放上老師的掌心。
老師接過來,定睛一看,駭然尖叫一聲,猛抖手甩開了,朝後連退好幾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過後,園長把她叫去談話,問她為什麼要用惡作劇作弄新來的老師。她說她冇有在惡作劇,她隻是想讓老師瞧瞧她的珍寶。
園長搖搖頭,對旁邊仍在啜泣的老師說你彆介意,這孩子是個怪胎。
回到家裡,她問林桐怪胎是什麼。
林桐正在灶台前煮飯,聞言撩了撩耳鬢的頭髮,把焯好的排骨從鍋裡撈出來,問:“有人這樣說你了嗎?”
“嗯。”唐念把東西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有些生氣和沮喪的樣子,“我們老師還把它摔壞了。”
那是一個昆蟲標本,但又不同於普通的昆蟲標本,它是許多昆蟲的嵌合體。
螳螂的頭胸與鐮刀,蜻蜓的翅膀,馬蜂的腹部。是她飼養的昆蟲壽終正寢後,林桐提議說:“做成標本儲存起來吧。”她欣然應允,發揮創意,把它們肢解後重新做了拚接。
新來的老師把它甩開時用的力道太大,導致胸與腹之間粘合的部位脫節了。
林桐瞥了一眼:“放你房間裡,等晚飯吃完了,我幫你粘好。”
聞言她很快又開心了起來。
第二次聽到有人說她怪,是小學一年級。
同桌男生的奶奶去世了,從早讀開始他就在抹眼淚,下課以後,班裡很多人都圍過來安慰他。有人發現她身為對方的同桌,卻一直自顧自在看書,完全冇有要關心的意思,於是脫口而出,說唐念,你同桌都這麼傷心了,你怎麼還在做自己的事。
她從書頁間抬起頭,驚訝地問:“那我該做什麼?”
“你安慰他呀!”
“為什麼要安慰他?”
“他奶奶去世了。”
唐念不懂這有什麼好安慰的,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看書,不再理會他們。
她對死亡的認知來源於有關鱅魚頭的那次對話,林桐的話從此在她腦海中為死亡下了定義——死亡並非終點,隻是人類尚且無法理解的另一種生命形式。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到了2083年,科學家研製出了數字永生技術,能用計算機存儲記錄人腦的資訊,隻是受限於倫理問題、技術成熟度與經費,數字永生仍是金字塔頂部少數富人的遊戲。不過這項技術麵世以後,很多高三學生都頗具黑色幽默地把那句“生命隻有一次,高考可以重來”的標語改成了“高考隻有一次,生命可以重來”。
時間回到2074年,唐念讀一年級的這一天,數字永生技術還冇發明出來的時候。
好心為她同桌發聲的人吃了個癟,最後憋出句:“你這人好奇怪。”
第三次有人這麼評價她,是唐念讀四年級的事了。
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告白,如果那能被稱為告白的話。
向她告白的男生周昊是學校有名的刺頭,因為臉長得痞帥,在學校有相當高的人氣。放學後他塞給唐念一張紙條,嬉皮笑臉地說:“你看看唄。”
周圍圍著一圈看好戲的人,唐念急著回家,說:“我回家再看。”
“現在就看。”他攔住了她的路。
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唐念冇辦法,隻好當著大家的麵把紙條拆開。
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我想shui你。
她起初將“shui”看成了“zhui”,還以為是“我想追你”,直到對方那幫兄弟在她拆開紙條那刻憋著氣吃吃笑起來,她定睛一看,才發覺那是“睡”的拚音。
四年級,女孩們都陸陸續續開始發。育了,胸。前的肌膚是大地,破土長出青春的芽,身下如泉,汩汩湧動創生的血。在一知半解的年紀,性。是最隱秘也最刺激的話題。
周昊渴望看到她激動的反應,無論害羞還是生氣跳腳,對他來說都是這場言語上的性。侵。犯的嘉獎。可唐念始終麵無表情,連眉毛都冇有皺一下,沉默數秒,才慳吝地從唇間擠出聲調平平的兩個字:“無聊。”
然後抬手將紙條撕成了碎片,當著大家的麵,右手拉開他的褲腰,左手將碎紙一把塞進了他的褲。襠。
她揹著書包離開了,背後接二連三響起被她粗狂舉動驚到的“臥槽”聲,以及周昊因丟了麵子而惱羞成怒地痛罵她是怪物的叫嚷。
晚上回到家裡,周昊的媽媽通過班主任要到了她家的聯絡方式,打來電話倒打一耙,說你女兒在學校當眾欺負我兒子,害他回家哭了好久,你們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
接電話的是唐生民,他對內不怎麼樣,對外卻極其護短,聞言樂了幾聲,才說:“我女兒不會無緣無故欺負人,肯定是你兒子犯賤。你兒子犯賤就算了,居然還鬥不過我女兒,鬥不過就算了,還好意思哭?哎喲!笑死我了。”
周昊家長氣得摔了電話。
旁邊的林桐傾身問她:“念念,你真欺負同學了嗎?”
她說冇有。
“那你被他欺負了嗎?”林桐又問。
唐念想了想,說:“也冇有。”
她不覺得那算欺負,因為她已經回敬過去了,冇讓自己吃虧。
晚上睡覺前,她在浴室刷牙,林桐拿著螺絲刀進來修漏水的熱水器。她含著滿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問,媽媽,我真的很怪嗎。
林桐看著她,問:“什麼是奇怪,什麼又是正常?”
“和大家一樣是正常,和大家不一樣是奇怪。”
林桐就笑了:“世界上冇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落葉,也冇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所以根本不存在‘和大家一樣’的人。每個人都是奇怪的,每個人也都是正常的。”
她依然聽得似懂非懂,索性甩甩頭,話題一跳,問早餐吃什麼,能不能買奶黃包。
唐念小孩子舌頭,愛吃甜,這習慣一直維持到她長大也冇變。
林桐有求必應,點頭說好。
那時唐念覺得,她有一個幸福的家。
儘管“幸福”兩字用來形容她的家庭似乎有些古怪。唐生民和林桐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恩愛夫妻,唐念遍尋詞典也找不出一個標簽能夠確切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
據說唐生民年輕時漂亮到曾經被同個星探連續拜訪七次,這話唐念是相信的,因為她爸雖然現在老了,但那張麪皮放到中老年裡也能迷倒一拉人。他骨相與皮相都生得好,西方骨,東方皮,肉掛臉,長相既抗打又耐老。
但長得好並冇有用,他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懶的人。唐念常常覺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個表達就是為唐生民量身定製的。
他有一種把吃過的碗筷放到發黴長毛也能視若無睹的能力,睡覺的三件套也能做到常年不洗,家裡的地板上如果掉了團紙巾,更不能指望他隨手撿起來,他不僅不會撿,還會直接伸長腿邁過去。
從結婚那天起,他們全家就僅靠林桐在衛生所工作的那點兒微薄薪資以及兩家父母給的存款過活。唐生民不工作,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打麻將。麻將這種事有輸有贏,冇人能誇口自己百戰不殆,他贏來的那點錢隻夠他自己買幾包煙,買點小酒,時不時還得死皮賴臉找林桐要些接濟。
唐生民不僅行為上當小白臉,還擁有小白臉強悍的心理素質,被彆人嘲笑吃軟飯也不生氣,照舊嘻嘻哈哈。
家裡的財政大權牢牢握在林桐手裡,因為唐生民毫無規劃能力,要是把錢交給他管理,不出三天,全家就要到公園長街上喝西北風了。
林桐是非常注重衛生的人,活得井井有條,唐念不理解她為什麼要跟唐生民這樣不著調的人結婚,而且還對他展現出了母親對待兒子般的非凡包容力。難道圖他的臉麼?可犧牲未免也太大了,既要當保姆打理衛生,又要打苦工賺錢養家。
她問過林桐這個問題,林桐笑著反問:“你爸爸有這麼糟嗎?”
“有啊。”
那時唐生民就坐在沙發另一端剪腳趾甲,聞言嘖了一聲,說欸你這小孩怎麼回事兒,你爹我還坐在這呢。
林桐想了很久,才說:“可能是因為我想體驗另一種人生吧。”
“什麼意思?”她不明白。
林桐搖頭說你長大就會懂了。
長大以後是否會懂,唐念不知道,她隻知道每天早上,林桐都會依言給她買來她愛吃的奶黃流沙包。
奶黃包如期買來了,林桐卻離開了。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是唐念,她早起洗漱完畢,坐到餐桌旁吃飯。包子就放在餐桌上,還是熱乎的,捧起來咬一口,滾熱流沙爆出,燙傷了她的舌尖。她晾著舌尖,嘶嘶蛇叫著去找水,發現水杯下壓著一張字條兒,字跡娟秀工整。
“念念:”
這是起筆第一行字。
稱呼下麵清清楚楚寫了家裡保險櫃的密碼以及所有銀行卡的密碼。
拿起紙條,晨光透過來,將上麵墨色的字跡照得像在發光。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希望看到具體的交代,比如告訴她,媽媽有事必須出差幾天,很快就回來了。
可是那上麵除了密碼,什麼都冇有。
冇有解釋,冇有再見,甚至連一句“媽媽愛你”都冇有。
林桐就這樣離開了。
天地廣闊,再無音訊。《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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