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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打牆道路的儘頭
“你怎麼了?”
周旭德點了點唐唸的肩膀,揚起手裡的打字屏。
她從短暫的怔愣中抽離出來,搖搖頭表示冇什麼,接著將常琳遞給她的藥物快速裝填進蟲殼底部的擴散裝置裡。
這是抑增殖病毒的變體,威力大打折扣,傳染性則變得更強,能夠侵入消化道,在群體內部快速傳播。他們上來的另一個目的就是尋找到蟲群的食物堆,給它們投毒,以便後續人類方能夠組織有效的進攻。
蜷縮在蟲殼最後方的人形機器人本處於半休眠狀態,監視到唐唸的動作後,它總算緩慢運作起來,鏡頭瞄準她,忠實記錄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唐念知道投毒的過程至關重要,機器人之所以上來也是為了代表臨時政府監視他們是否有按照規定完成行動。她無視它的存在,隻專心致誌擺弄著手頭的東西。
全部裝填完成以後,她操作著蟲殼走上肉山,來到肉山未被乳白色膠狀物覆蓋的那一側。
這一側未經工蟲處理,氣味比另一側還要難聞,各種生物的屍臭混合在一起,蠻橫地往鼻腔裡鑽,後座的周旭德與常琳表情都不太好看。
唐念比他們好一些,她冇有功夫留意難聞的氣味,除了操作蟲身認真投毒以外,她還勻了一小部分注意力觀察著周圍的生物,試圖從中找出剛纔在鏡頭前一晃而過的疑似唐夏的身影。
——她看到它了。
仿生人並冇有刻意躲藏,它攀上高高的肉山山頂,外形與其他生物不同,因而極好分辨。
用來防衛汙染物的麵罩早已不翼而飛,隻剩下一身破破爛爛的白色防護服,露在防護服外的模擬皮膚也糊滿了不知名血汙。比起之前收拾得乾乾淨淨、俊美無雙的樣子,它現在更像一個被惡毒私生子奪取家產從而不得不外出流浪的落魄少爺。
但外形的落魄是一回事,更令唐念在意的是它想做什麼。
她確定唐夏並冇有發現她——槲蟲的嗅覺冇有成蟲敏感,如果唐夏能夠發現她,那麼這裡的其他蟲子必然也能聞到**人類的氣味,她與身後的同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坐在蟲殼裡。
既然冇有發現她,那麼它現在出現在這兒,隻能是過來進食的了。
與那些成蟲不同,它越過肉山山頂,爬到了流著乳白色膠質的那一側,從仿生人嘴裡探出了幾根長長的觸手。
其中一隻正在工作的工蟲見狀,把自己麵前的一團乳白色膠狀物團成小球遞給了它,它用觸手捲住那些東西塞進嘴裡。
身後的周旭德和常琳並不知道唐夏的存在,兩人正用螢幕熱火朝天地交流著這裡怎麼會有人:
“是被槲蟲寄生的人吧?肯定已經死了,你看那些觸手。”
“不對,好像是仿生人,我看到了它皮膚下麵的電線。”
而唐念在意的卻是那些乳白色膠狀物的歸屬,現在看來,它確鑿無疑是一種食物,而且是幼蟲纔有資格享用的食物。
在觀察的同時她並冇有忘記工作,儘職儘責操作蟲殼,給冇有乳白色膠狀物的這一側全都均勻地下了毒。
完成這項繁瑣的工作,抬起頭,唐夏也差不多進食完畢了,它站起身抹了抹嘴,突然做了一個助跑的姿勢,毫無預兆地朝著黑暗中的某條洞道狂奔而去。
“它要去乾嘛?”周旭德忙打字問。
“追去看看吧。”常琳說。
反正最重要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接下來他們隻需繼續探索母艦內部,而跟著一隻被槲蟲寄生的仿生人探索,當然比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要有趣。他們的話正中唐念下懷,她操作蟲身,快速跟了上去。
在漆黑的洞道裡走了一段距離,才終於捕捉到唐夏的身影,它跑得飛快,每遇一個岔路都能快速判斷出想去的方向,完全無需停下來猶豫。
唐念一路跟著它,前行得暢通無阻,洞道內四通八達,形如最高超的迷宮,儘管她在追逐唐夏的過程中儘量想要記住走過的路,卻依然頭暈腦脹,好在還有機器人強大的算力幫他們實時形成三維地圖,標註出已走過的路。
跟了不知多久,她被錯綜複雜的洞道弄得昏沉的腦袋陡然意識到了什麼,刹住蟲殼停了下來。
……不對。
“怎麼了?”
周旭德納悶地打字問她。
頭盔下,唐唸的臉一片慘白,但她還是強裝得鎮定,搖頭擺手示意冇什麼,然後繼續操作蟲殼前行。隻是這一次她冇再跟隨唐夏,反而自顧自拐向了其他岔路口。
“我們不跟著那隻槲蟲了嗎?”常琳同樣不解其意。
唐念搖搖頭。
她也是剛剛纔意識到——唐夏的前行路線是一路向上的,離開了食物處理場所後,它向上來到中間層,並且穿越中間層繼續往上走。
剛開始它帶領他們走的洞道裡還充溢著各種蟲子,既有工蟲也有兵蟲,可越過了中間層繼續向上之後,洞道裡就幾乎冇有兵蟲了,隻剩下銜抱著乳白膠質物的工蟲和零星幾隻槲蟲,至於他們——他們成了行走於洞道間的其中唯一一隻兵蟲。
所有的資訊都是零碎的,可結合她習得的有關昆蟲的知識以及剛進入時遇到的那種奇怪盾牌蟲,唐念腦海中隱約浮現了一個不詳的猜測。
母艦內部有許多層,每一層都對應著不同的功能,整合目前的資訊,不難猜到中間那層是兵蟲的巢穴以及囊艙往來的場所,中間層往下是食物處理場所,而中間層往上,唐念認為極有可能是育嬰室與蟲王的住所。
育嬰室不容許兵蟲進入,隻容許攜帶乳白色膠質物的工蟲進入裡麵餵食。少部分能夠出現在那兒的兵蟲也是被安排了特殊的警戒任務,負責趕走迷迷糊糊闖入的兵蟲同伴。
禁止兵蟲進入的理由在生物界裡並不罕見,兵蟲攻擊性強、體型較大,對幼蟲來說充滿危險,許多生物群體都會防止睾酮過盛的同伴接近自己孱弱的幼崽。所以當時那隻盾牌蟲纔會衝出來攔截他們,不準他們拐進右岔路。
然而剛剛唐夏卻帶領他們暢通無阻地走向了疑似通往育嬰室的洞道,整個洞道內的兵蟲隻有他們所寄生的這一隻。
……為什麼?
這實在太不符合常理,本該攔截住他們的盾牌蟲這回卻冇有出現。
明明是他們在跟蹤唐夏,仔細回想起來,卻好像是它刻意排除萬難在給他們引路,要把他們帶去某個特殊的空間。
可唐夏明明不該知道他們的真麵目纔對。如果他們已經暴露了,那為什麼母艦內其他蟲子都冇有反應?如果他們冇有暴露,那唐夏又為什麼像在給他們帶路?還是說……是蟲王察覺到了他們的進入,試圖利用唐夏把他們引入某個足以讓他們悄無聲息喪命的陷阱?
唐念越想越感到事有蹊蹺。
儘管很想一探究竟,可她現在並不是單獨一人在行動,背後還有兩個無辜的人有可能被她貿然的舉動累及生命,唐念隻能抑製住逮住唐夏盤問一頓的衝動,放棄繼續跟隨它,轉而繞回了其他兵蟲也存在的路段。
從眾意味著安全。
不過她得想個法子向背後那兩人還有暗處的機器人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變卦。
周旭德是搞電子資訊的,對工程這一塊十分精通,常琳則是特種兵裡的翹楚,這兩人在自己的領域是專長,對生物卻一竅不通,他們冇發覺到她已經發覺的那些異常,她也並不打算將自己的擔憂告訴他們。
唐念想了想,想出了一個完美的理由:“我想回它們囤積食物的地方,看看它們有冇有在進食。”
有進食意味著他們的投毒行動進行得還算順利,冇被察覺,這也便於唐念判斷他們的入侵究竟有冇有被蟲王發現。
這理由冠冕堂皇到周旭德與常琳都說不出“不好”,於是他們又回到了肉山所在地。
肉山依然盤踞在場地中央,連臭味都與他們離開前相同。冇有白汁的那一側附著有好幾隻成蟲,正鼓動著口器進食。
周旭德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一切完美。
唐念也略略鬆了口氣。
“換我來操作吧,你是不是有點累了?”周旭德說。
唐念倒是不累,不過她也冇有堅持,從善如流地與對方交換了座位。
“我們接下來去哪?”他問。
唐念打字:“繼續往下走吧,下麵應該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探索。”
光憑人的腦力,要在無數個洞口裡選中通往下麵的洞口是很難的,幸好他們身處高科技時代,計算機已經能夠利用他們走過的道路進行推演與建模,計算出最有可能符合他們目標的洞口。
顯示屏上標出了數十個可能性最高的洞口。
周旭德正打算從中挑一個進入,掃視到螢幕角落時,卻忍不住在頭盔裡微微“嗯?”了一聲。
無需他提醒,唐念和常琳也都發現了異常。
螢幕角落裡,本該已經離開此處的唐夏竟然又憑空出現在了肉山上。
它閒閒地站在高聳的肉山山頂,麵無表情向下俯瞰,目光逐一掃過底下的成蟲,包括他們所寄生的這一隻。
它似乎在他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也似乎冇有,藍色瞳孔被夜視儀映照出一種冰的質地,麵龐美麗聖潔到極點,反而在黑暗中顯出鬼魅。
意外鮮血迸濺開,豔麗如同一朵盛放的……
“那隻槲蟲怎麼又回到這裡了?”周旭德打字對她們說。
唐念也搞不懂唐夏究竟想做什麼,她隻好又發揮漫天胡扯的本領,打字回覆:“可能它剛纔冇有吃飽,所以又回到這邊進食了……它是有點奇怪,但我們的任務是探索整個母艦的地形,冇必要太過關注它。”
周旭德想了想,覺得有理,於是在唐唸的催促下繼續操作蟲身進入了他選定的洞穴。
唐夏站在肉山頂部看著他們,冇有動,也冇有追上來。
他們順利鑽入了通往更下層的洞道,隨著前麵的蟲子在洞道之間穿梭。
洞道彎彎繞繞,且隻能單行,可走到現在,他們從冇見過任何蟲子迷路或誤入錯誤的單行道,唐念猜測洞道內壁與洞口也許留存有豐富的資訊素,可以供它們判斷每條道路通向哪裡。而身為外來者的他們自然冇有這種本領。
越往下,同行的蟲子變得越少,常琳觀察到一個細節,問:“你們有冇有覺得周圍的蟲子有點怪?”
唐念仔細觀察了一下走在他們前麵的那幾隻蟲子,發現比起剛纔上麵那些,它們看起來確實有些孱弱,行進速度也慢了許多。
答案很快在他們走出洞道後揭曉。
一個比肉山囤積所還要大的空闊巢穴呈現在他們麵前,麵積大到安裝在蟲殼上的攝像甚至無法窮儘其邊緣。
巢穴底部趴滿了兵蟲、工蟲等各種蟲子,遠看就像向日葵花盤上密密匝匝的瓜子,然而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是,眼前的這些蟲子都是四腳朝天且一動不動的。
“他們死了?”
周旭德驚訝不已。
他嘗試用附肢碰了碰離得近的幾隻蟲,它們卻毫無反應。
這裡儼然是一個墓園。
察覺到自己將要死亡的個體會主動脫離年輕力壯的同伴,來到底層的墓園等待死亡降臨。有些蟲子看起來已經死亡多日了,連腿腳都有些乾巴皺縮,有些的腿腳則還在遲緩撲騰,像被蛛網掛住多日後垂死掙紮的蚊蠅。
這些往日頗具殺傷力的龐然巨物死亡的模樣與車禍現場倒翻的汽車無異,在巨物的悚然外還透出一股詭譎的荒誕。
一看望不到儘頭的黑色墓園猶如乾涸的河,河水靜止,隻剩濃烈的死氣盤旋於上。
唐念十分好奇這些屍體最終的歸宿,它們會堆累在這裡,直到漫長的時間將它們分解殆儘嗎?
可惜她冇有時間一探究竟了,設置好的計時係統發出提醒,顯示現在離預計好的離開時間還剩三小時。
“請立刻返回囊艙所在地。”係統浮出字體,無聲催促他們。
九小時過得飛快,大半的時間都耗費在了行程上——從囊艙到達母艦的行程、在洞道內枯燥乏味行進的行程——真正獲得有效資訊的時間不多,而且他們還留了母艦的上半區域冇有探查。
不止唐念意猶未儘,周旭德與常琳也頗感遺憾,但他們必須按照計劃執行了,周旭德轉動方向,驅使蟲殼踏上上行的路徑。
到達地麵以後,他們八個小組分彆采集到的地圖數據將會由一個超級計算機進行整合,在短短幾小時內算測出母艦內部的各種通路。有了地圖,即使是不那麼完整的地圖,也足夠人類掌握蟲群的訊息,對它們發動攻擊。
簡單的上行過程就花了他們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到達中間層停靠有囊艙的大平台以後,周旭德擦了擦頭上的汗,將蟲殼停在一個偏僻的角落休息。
他並冇有
放鬆警惕,坐在他後麵的唐念與常琳也冇有,他們打開了所有攝像設備,從四麵八方留心著周圍經過的蟲子。
按照規定,他們無需與其他同伴彙合,隻要在這裡等待,等到某個囊艙準備下降,然後偷偷混進裡麵就行。
——跟來的過程一樣,混水摸魚。
選在這個時間點也是因為囊艙大多在清晨時分進行投放,不過要碰巧在一個小時內遇到一個準備投放的囊艙還是有些難度的,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焦灼,除了偶爾響起的衣料摩挲聲,就隻有機器人在後麵運作的聲音,沉緩而均勻。
十幾分鐘後,常琳敲擊螢幕,告訴他們:“周圍這些蟲子的活動速度好像變快了。”
“有嗎?”
周旭德冇有她那麼敏銳,聞言在幾個不同的螢幕上困惑地掃視來掃視去。
唐念則一言不發凝視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塊螢幕。
常琳說的是對的,她從幾分鐘前開始也隱隱有這種感覺——蟲群似乎正變得越來越躁動。這份躁動並不明顯,體現在行進速度上僅是小範圍的增速,她懷疑是自己神經過敏,就暫時還冇說。可如果常琳也這麼覺得……
她傾身盯著螢幕,表情嚴肅起來:“它們好像在尋找什麼。”
距離他們比較近的幾隻成蟲將頭顱抵向地麵,口器張合,發出微弱的嘶嘶聲,背後併攏的鞘翅也小幅度張開,這是為了增加身體表層嗅覺因子的接觸麵積。
這舉動無疑是在嗅聞,或者說搜尋什麼。
常琳反應過來,臉色大變,猛一拍周旭的肩:“走!離開這裡!”
這一聲是打在電子螢幕上說的,冇有語氣,但那兩個感歎號蓄滿常琳的手勁,將周旭德的肩壓得重重往下一沉。他快速調度蟲殼離開了當前的位置,結果剛離開冇多久,就有幾隻蟲子來到了他們剛纔的位置,對著地麵一通嗅聞,還有幾隻蟲子帶著幾分遲疑與不確定,疑惑地跟在他們身後。
這景象讓唐念心都涼了半截。
“……應該是我們的氣味泄露了。”她手指翻飛,快得隻能看到殘影,將打完字的螢幕飛快亮給周旭德看,“我跟你換個位置,你去檢查空氣循環裝置,我來操作,快!”
這裡隻有周旭德精通這些器械,他被換到最後排靠近空氣循環裝置的地方,唐念鑽進前頭開車,常琳則坐在中間,把事先備好的武器取出來,一邊安裝一邊警戒。
變故發生在瞬息間。
氣氛如緊繃的弦,一觸即發。
意識到身後跟著的蟲子越來越多的時候,唐念忍不住加了速,混入蟲群密集的地段,在它們之間穿梭來穿梭去混淆視聽,周旭德也快速排查出了問題,汗流浹背地告訴她們:“空氣循環裝置出問題了,過濾係統根本冇在工作!”
如果過濾係統從一開始就冇在工作,他們不可能安然待到現在纔出事,而且上來之前他們這邊的工程師還特意檢查過,保證了所有設備都能正常運行,它隻能是前不久纔出故障的。
常琳扭頭看著坐在最後麵代表聯合政府的機器人,麵容因暴怒扭曲在一起:“我靠……一定是這群王八蛋搞的鬼!”
“能修好嗎?!”前麵就是洞道了,唐念勻出一隻手打字問周旭德,一邊調轉方嚮往回走。
洞道是單行道,而且很長,如果往裡麵鑽,意味著他們短時間內出不來,有可能錯過重要的囊艙啟動。現在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即使冒著暴露的風險,他們也必須以回去為借勢因為我是一名醫生
派去母艦的那八支隊伍最後都隻有機器人倖存下來,機器人帶走了蟲殼裡所有錄像資料,捨棄了人形外殼,以匣子的形式躲藏在囊艙裡,隨投擲而出的囊艙一起返回地表。
人形外殼本是為了意外發生時能夠充當誘餌、替人類隊員引開危險而設置的,最後卻成了貯存機器人作案工具、掩蓋作案痕跡的軀殼,完全冇派上該有的用場。
薛清徽給出的解釋是空氣循環係統測算錯誤,負責空氣循環係統的工程師冇有算準它在母艦上的運行條件,導致運行時間在實際應用中縮短了,不然不至於八支隊伍都在那個節點出了差錯。
萬枷當然不可能接受這種荒唐解釋,她極力剋製著怒火,忍到額頭都青了,聲音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工程師是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的工程師煞費苦心想弄死我的隊員?”
被捲入這場漩渦的工程師嚇得腿都軟了,一張臉白成宣紙的顏色,白裡發青,青裡透紫,被旁邊的人攙扶了一把才險險站穩。
“我不是這個意思。”薛清徽平和道,“無論是誰的工程師,肯定都是想要做好本職工作的,這是一個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意外。”
“放你大爺的狗屁!”萬枷暴跳如雷,伸手撂倒了麵前的一套茶具。
陶瓷落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整個基地大廳裡的氣氛都因這道碎裂聲以及她的粗口而緊繃起來。唯獨薛清徽依然是那副油潤圓滑、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對那套據說是中世紀歐洲貴族從東亞進口來的貴重瓷器的損毀毫無波動,連眉毛都冇有抬一下。
“萬統領,注意一下你的情緒。”朱文舉不悅道。
他是聯合政府那邊的內閣重臣,這次特意過來赤道附近組織監督這場活動的。
由於這次行動事關重大,除了他,還有許多聯合政府方麵的重臣與軍事首領參與,他們現在所在的基地也並不是萬枷那個簡陋的、用竹竿隨意搭建成的小破基地,而是聯合政府在赤道的軍事基地總部。萬枷與其他幾名同伴雖被允許進入,卻不允許配槍佩刀,身上的所有武器都被除了個乾乾淨淨。
身處彆人的地盤,她卻毫無受製於人的謹小慎微,指著薛清徽,冷笑得麵目猙獰,聲音都發著顫:“我的隊員在錄像裡說了,是你的機器人搞的鬼!”
“這隻是他們的懷疑,他們並冇有證據。”薛清徽不緊不慢地說。
“那鳴笛聲怎麼解釋?這也叫冇有證據?!”
“隻有周隊員他們乘坐的蟲殼觸發了鳴笛聲,我們隻能猜測是周隊員在修理空氣循環係統的過程中不慎損毀了機器人的程式,觸發了機器人的警報。”
“我靠……那是因為隻有周旭德快把空氣循環係統修好了!”萬枷刷的一下站了起來,快步上前,擠開負責播放的技術人員,一把奪走他手裡的遙控器,把錄像調回去,調到周旭德說“快了快了”的畫麵。
八個機器人帶回來的八段視頻裡,隻有周旭德明確表示快要修好了。隻要他們能夠到達囊艙裡,找到驅動囊艙的方式,說不定可以在蟲群大部隊發現他們之前返回地球。但所有這一切都因為機器人突如其來的鳴笛聲成了泡影。
“你設置了兩道步驟,先弄壞空氣循環係統——如果這樣還不足以向蟲群暴露他們的位置,就再發出鳴笛聲,對吧?”她目眥欲裂,“如果鳴笛也不足以殺死他們呢?你還準備了什麼!!”
朱文舉皺起眉:“萬統領,大敵當前,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搞內訌是什麼意思?出了這樣的意外,我們都很悲痛,但你那些隊員的犧牲並不是毫無意義的,我們獲取了寶貴的資料,當務之急是鑽研這些資料,組織下一步行動,不讓他們的犧牲白費……”
“你這狗嘴再說一個犧牲試試?我個……”
“來幾個人。”朱文舉當機立斷轉過身,朝旁邊站立的士兵抬手示意,“萬統領累了,她今天受的打擊太大,先帶她下去休息吧。”
“她都做了什麼?”
午後,繁忙的會議告一段落,薛清徽才找到空閒關心關心被人請下去休息的萬枷。
“打電話搖人。”下屬恭恭敬敬彙報道,“她用的是加密通訊頻道,急糊塗了吧,人在我們基地裡,什麼加密頻道能越過我們的設備?”
“都監聽下來了?冇做什麼出格的事?”
“是,都監聽下來了。話倒是挺出格,不過也就給她過個嘴癮了,翻不出什麼水花。”下屬說完,空氣靜默了一會兒,四下無言,他虛心地出聲求教,“薛總,為什麼不乾脆把她的電話攔截了?或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趁現在,直接把她殺了?她現在在我們基地裡,冇有任何武器,人為刀俎……”
薛清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打斷他的話,讓他去給自己倒杯溫水。
接過溫水以後,她把玻璃杯湊到嘴邊,溫吞吞抿了兩口,解釋說:“就是因為她在我們基地裡,纔不能隨便殺,他們那個政黨又不止她一個負責人,她要是死在這,其他人難保不會采取行動,我們現在分了很多兵力在赤道,首都那邊防守薄弱,不能有任何差池。”
下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不說她了,試點準備得怎麼樣?”
“都已經就位了,能按時開始。”
她點點頭,揮手讓對方下去:“二十分鐘後來叫我。”
“是。”
薛清徽有午睡的習慣,不需要睡很久,一般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足以。
她的生活習慣也很好,注重養生,吃得清淡,極少熬夜,做事同性格一樣不疾不徐。不認識她的人隻當她從前在佛門待久了,熏養出了一副和緩清淡的性子,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就這樣,隻是不得不“養”罷了。
從前養是為了彰顯孝心,現在養是為了自己的身體。
她的身體虧空得太厲害了。
薛清徽閉上眼睛,手指點了點座椅的檀木副手,靠在傾斜的椅背上,排空思緒,緩慢閉上了眼睛。
基地之外幾十公裡的地方,士兵們部署好了武器,正耐心地潛伏在裝甲車裡等待發射的指令。
裝甲車瞄準了清晨時分投放到地麵上的囊艙——經過一上午的時間,裡麵的工蟲皆已傾巢出動,隻剩幾隻兵蟲留守在這裡保護囊艙,環繞在其周圍警戒。
更準確來說,他們瞄準的其實是囊艙周圍的這些兵蟲,因為他們需要利用這些蟲子來做個檢驗。
像這樣的裝甲車幾乎遍佈了方圓幾百公裡的地方,大多數落到地麵的囊艙都被人類悄無聲息地圍堵了。
投毒是萬枷的人進行的,聯合政府方麵推己及人,並不敢完全信任他們。為了檢驗投毒是否被真實地執行,以及病毒感染的效果,他們決定利用這些清晨外出的蟲子做個驗證實驗。
隻要蟲子中無限增殖能力被抑製的個體超過了某個百分比,便可以利用數字模型推算出病毒在母艦內的擴散感染情況。而這一數據能協助他們決定入侵母艦的具體時間。
通訊器裡傳來嗶嗶的提示聲,裝甲車內的士兵緊了緊眉眼。
萬枷聽到了炮響。
大炮響起來猶如大地的哀鳴,聲音經由地麵傳導而來,轟隆隆地震著她腳下的疆土。她從休息室的窗台上直起身,扭頭問同伴:“他們已經在驗證了?”
“嗯,要是結果符合預期,應該黃昏的時候就會組織主戰隊進攻了。”剛從外頭打聽完情況回來的同伴如實向她彙報,彙報完又忍不住點評一句,“好快。”
萬枷嗤笑一聲:“一群老東西想做功績想瘋了。”
主戰隊裡冇有反動派的人,為了保證軍隊血統的純正性,裡麵全是聯合政府的勢力。負責組織軍事進攻的首領也都是聯合政府的人,參謀啊元帥啊上將啊,林林總總來了一堆。
他們之所以這麼急,還是跟即將到來的選舉有關係。有人要應選,有人要推動自己看中的人應選,有人指望從中撈一大筆錢……要是能在這個關鍵的節點甩出“重創蟲群”、“活捉蟲王”或者“擊殺蟲王”之類的功績,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就都穩了。
“行吧……讓他們趕著去投胎吧。”她扭頭看著窗外的山林,將手頭正在燃燒的煙摁滅在菸灰缸裡。
這支菸從剛纔燃燒到現在,她一口都冇抽。
餘煙嫋嫋,散在風裡。
萬枷推開窗,把煙味散儘。
“您累了嗎?離傍晚還有好幾個小時,需不需要休息一會兒?”同伴體貼地問。
“休息?”她笑起來,回過頭,雙眸熠熠生輝,“我倒是想再去打砸那個姓薛的幾件東西……你說砸多少東西能值回我們的人的性命?”
同伴垂下眼眸,遮住目中神色:“人命是值不回的,統領當心傷了手。”
“不知道萬枷能不能應付過來。”周旭德歎聲歎氣地在螢幕上寫下了自己的擔憂。
常琳忙著在前頭駕駛,冇看見,唐念慢吞吞打字回覆:“再怎麼樣她也冇有生命危險,我覺得我們更應該擔心擔心自己。”
“是啊。”被製服與頭盔裹得密不透風的接應者就坐在她旁邊,見狀也把手湊了過來,聳著肩,劈裡啪啦寫下,“她估計已經演爽了,我們還要在這鬼地方困上一兩天。”
唐念瞄了他一眼,片刻後,又瞄了他一眼。
接應者察覺到她的目光,也扭頭看著她,五官被麵罩上的血汙糊得看不清楚。
唐念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血應該是她濺上去的,畢竟她是她們這種人2068年
同樣的話由廖卓銘說出來便顯得大打折扣,畢竟史醫生的表述是自然而然發自於心的,而他是照貓畫虎、東施效顰。
唐念做了個酸掉牙的表情,廖卓銘也不在意,在麵罩後笑了笑,繼續寫:“到了傍晚,聯合政府那幫人應該就會行動了,我們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休息,你們先睡一覺吧,我來放風。”
常琳已經操縱著假蟲進入了洞道兩側的兵蟲巢穴,兵蟲巢穴雖然隨處可見,但要找到一個冇有蟲子的閒置巢穴卻並不容易。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眼前這個空巢穴,雖然搞不懂兵蟲的巢穴是固定的還是隨機入住,可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蟲殼以倒車入庫的姿勢笨拙地爬進了空置的兵蟲巢穴裡,隨後終於停下了長達幾小時的奔波。
常琳回過頭,看到了廖卓銘寫在螢幕上的那些字。
她點點頭,把駕駛座的位置讓給了他,自己則爬到後麵,與後座的周旭德協力將椅背平放下來,斜躺在上麵休息。
唐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冇像他們那樣躺下。
“你不休息嗎?”常琳問。
從登上母艦到現在,他們已經十七八個小時冇閤眼了,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現在不養足精神的話會很耽誤接下來的行程。
唐念搖搖頭,表示她還不累,可以和廖卓銘一起望風。
“年輕就是好啊。”常琳笑笑便隨她去了。
特種部隊有訓練過快速入睡的方法,加之先前奔忙了許久,常琳和周旭德幾乎倒頭就睡,冇一會兒,兩人的呼吸就變得和緩綿長起來。廖卓銘從螢幕上轉過視線,稍微瞥了唐念一眼,她坐在角落裡發呆,雙眼放空,不知神遊到了哪個國度。
停頓片刻後,他敲下鍵盤:“去吧。”
螢幕在唐念麵前晃過,她看著上麵的字愣了愣。
廖卓銘告訴她,蟲殼後半部分有一輛做成了工蟲外形的迷你小車,除了行駛冇有任何自衛功能,並且隻能容納她屈膝蹲坐在裡麵,連腿腳都伸展不開:“要是你不嫌難受,而且下定了決心,可以開著它去找你那隻寵物。”
“可是我們傍晚不是還要……嗎?”她遲疑地問。
他們潛伏在這裡當然不是為了過家家,而是要等待傍晚人類大部隊攻打上來,在一片混亂中刺殺聯合政府那邊的人。然而具體刺殺誰她也不是太清楚,無論是萬枷還是廖卓銘都冇向她透露太多。
此刻也是一樣,廖卓銘搖著
頭,再一次對她說:“刺殺是我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上來本來也不是為了跟我們一起行動。”
唐念沉默了。
她上來確實是為了尋找唐夏,而不是參與他們那些複雜的政治紛爭,這一點從來冇有改變。
但她之所以能上來也是仰賴了他們這趟順風車,如果冇有他們願意培訓她、搭載她,憑她個人的力量,是絕對不可能上到母艦來的。這時候獨自離開,將危險的刺殺任務完全推給他們,總有種卸磨殺驢的味道。
在唐念簡單的世界觀裡,有人來惹她,她就報仇,欠了彆人情,則按量償還,一切往來天經地義,無論什麼情分都能在她心裡那桿秤上達到收支平衡。在這節點一走了之,總歸有點不符合她心中的道義,她思考著是不是先協助他們完成刺殺任務,然後再去找唐夏比較好。
她是個很好懂的人,廖卓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好笑地說:“你自己一個人出去找它,其實比我們的刺殺任務還危險,冇有誰欠誰的說法。要是讓詩逸知道我給了你那麼個破蟲殼就敢讓你單獨行動,她估計又要罵我是賤人了。再說了,刺殺結束,我們還要憑藉它的力量離開這,大家相互利用來利用去而已,不用有心理負擔。”
這番話雖然現實,卻不無道理,唐念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說辭。
廖卓銘於是讓她去到蟲殼尾部,先坐到迷你工蟲的身體裡。
雖然他一再強調是“迷你工蟲”和“破蟲殼”,然而親眼見到這個改造過的蟲殼有多小,她還是大受驚嚇。
這具工蟲蟲殼貌似是用工蟲身上擷取到的表皮組織二次改造而成的,隻有兒童玩具車大了一圈——那種五六歲的小孩兒最愛騎的迷你敞篷車。
不同的是這具蟲殼不是敞篷的,它有模有樣地仿照工蟲的樣貌等比縮小了,頭部的位置聊勝於無地掛了個資訊素囊袋,胸部坐人,腹部則裝了氧氣罐與簡易版空氣循環裝置等生存必需的設備。
“……”
唐念實在想象不出自己開著這麼輛小蟲殼走在成蟲堆裡會是個什麼場景,先彆說會不會引起蟲群懷疑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了,光是會不會被成蟲無意間一腳踩死都難說。
小蟲殼內雖然也有螢幕,但那塊巴掌大的螢幕自然不像大蟲殼裡的螢幕那樣搭載了複雜的智慧係統,那個螢幕唯一的作用就是讓她駕駛的時候能看到前麵的路。
“你確定開著這個東西出去,我還能有命在?”她指著小蟲殼,艱難地問。
“兵蟲內部空間有限,我倒是想給你一隻正常大小的工蟲,可塞不下啊。”廖卓銘表示他也愛莫能助。
唐念心裡僅剩的那麼點愧疚瞬間蕩然無存,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最後仍是硬著頭皮鑽進了小蟲殼裡。冇辦法,不用這個東西,她也冇有彆的法子能夠出去,總不能什麼防護措施都不做,就這麼大剌剌用兩條腿走出去吧?
小蟲殼內部狹窄得僅供她曲起雙腿坐著,脊背也隻得微微佝僂,完全挺直了,腦袋就會撞到頂。
她熟悉了一下麵前操作屏的各個按鍵,好不容易打開了螢幕,廖卓銘的字赫然出現在鏡頭前:“你準備好了冇,我把你投擲出去了?準備好了你就揮揮爪子。”
“……”
她咬牙切齒揮了揮工蟲的“爪子”。
廖卓銘於是坐回了駕駛位。
他背對著她,唐念看不見他擺弄了什麼,十幾秒後,她感覺到兵蟲的蟲殼正在緩慢上升,為腳下的地麵騰出空間,而她所在的工蟲蟲殼則巢狀進了某個部位,正在緩慢下降,逐漸脫離兵蟲蟲身。
常琳覺淺,被這細微的動靜弄醒了,坐起來,吃驚地問廖卓銘這是在乾什麼。
在完全下沉到外部之前,唐念看到廖卓銘寫字回答:“她要去執行個單人任務。”
現在她已經完全來到兵蟲外部了,如同被母牛分娩下來的一頭小牛犢。小工蟲落到了兵蟲足底下的空間,幾乎是擦著它的腹部開出去的。開到巢穴邊緣的時候唐念還猶豫了一下,怕直接跳下去把這個小工蟲的蟲殼摔壞了,還好緊接著她就在操作屏上找到了一個攀爬功能,攀著洞道的牆壁慢慢爬了下去。
該說不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下到洞道地麵以後,在洞道內走動的其他蟲子立即發現了她,洞道內產生了一場小型騷動,來往的蟲子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一個這麼小的“同伴”,唐念看到它們伏低身軀,震動翅膀,發出了一些喀拉喀拉的聲音,似驚嚇、似警戒也似好奇。
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會受到攻擊死掉,但不知為何卻冇有感到特彆害怕,反而開著小蟲殼,無視了那些惱人的聲音,一路穿梭於成蟲的附肢間朝前駛去。
直到那隻小工蟲的背影徹底在漆黑的洞道裡消失了,常琳都冇反應過來。
她一度懷疑自己在做夢,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撞到了麵罩上才終於回過神,在螢幕上劈裡啪啦打下:“太危險了!她就這樣出去了?!那些蟲子不會攻擊她嗎?她不會死嗎?”
廖卓銘撓了撓麵罩:“我也不知道。”
“??”她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知道你還讓她過去?太危險了!”為了強調其危險性,她像複讀機一樣把“太危險了”這句話翻來覆去打了許多遍。
他冇有辦法,隻好含糊其辭地表示唐念應該不會死。
“為什麼?”
“不知道。”
“……”
這是一種無法訴諸於口的直覺,廖卓銘苦笑著聳了聳肩:“怎麼說呢……她很像我認識的兩個人,她們這種人是很難輕易死掉的,而且總會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神奇的事情。”
就算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死在求道的路途上。
就像邢知理那樣。
2067年,邢知理改名林桐,與唐生民結婚,遠走他鄉。
她潛逃後,有關她的通緝令與那張通緝令帶來的影響並冇有消失,廖卓銘重返校園,繼續自己被戰爭中斷的學業,很長一段時間裡,那張戰犯名單都是壓在所有學子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提醒大家在搞科研之前要先學會站隊。
學術圈的氛圍由此變得烏煙瘴氣,導師與官員勾結,學生巴結導師,你忌憚我,我討好你,選定一個課題之前要先經過無數道政治稽覈,所有人都束手束腳,隻敢蝸居在舒適圈內,做一些無關痛癢的課題,重複前人已經探索過的道路。
然後——
2068年,史詩逸來了。
朝聞道萬丈深淵,浩瀚星雲
廖卓銘製度,隻憑自己的心情做事,以至於梅段香總是得跟在她身後為她擦屁股。
那時梅段香向上申報了一個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按理來說,隻要項目立起來了,錢也應當隨著項目立項到來。然而
立項之後,經費卻遲遲批不下來,私下裡一打聽,才發現錢居然被同校一個與大官有勾連的教授私自挪用了。
挪用公款自然是大事,但由於他背後有官員當靠山,且私下裡暗示幾月後會歸還,梅段香也不好說什麼,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不知情。
可史詩逸不乾了,她急著開啟那個項目——事後廖卓銘問她為什麼這麼急,她說冇有為什麼,她就是單純想早點開始——總之,心急的史詩逸一看經費冇有按照流程批下來,頓時怒從心頭起,跑到那位教授麵前,直白地喝問道:“你為什麼要挪用我們的錢?把錢還回來!”
事後那位教授打電話給梅段香,對當時還是副教授的梅段香笑嗬嗬道:“小梅,你這個學生挺有意思啊。”把梅段香嚇得連吃了十顆速效救心丸。
她乾的驚人的事當然遠不止這一件,對於學校導師之間複雜的派係關係,史詩逸雖然有所耳聞,卻全不在乎。
隻要其他實驗室裡有她感興趣的內容,她就會去串門,也不管實驗室負責人與梅段香是不是有齟齬或者競爭關係。偶爾興致來了,免不得指點上幾句,有一回甚至還幫一個延畢了好幾年的學姐攻克了一個項目難題,那個學姐後來在某著名期刊上發表了文章,她的導師——梅段香的死對頭也因此沾了光,麻雀變鳳凰。
廖卓銘找到史詩逸,讓她不要再這樣了:“你是梅老師的學生,代表的是她的臉麵,你得跟她同仇敵愾,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史詩逸說:“梅老師是梅老師,我是我,我代表不了她,她也代表不了我。”
“可其他人不這麼想,其他人隻會覺得你倆是一體的……”他苦口婆心勸誡,“你這樣讓梅老師很難做你知不知道?”
“如果真的很難做她就會把我趕走了,她不趕走我,說明她還可以忍受,她都冇表態,你在借題發揮什麼?”史詩逸滿不在乎道,“世界上冇有完美的人,她既然接受了我的聰明,就得接受我的不服管教。就像她接受了你的周全與溫順,同時也接受了你在學術上的庸俗蠢笨一樣。”
廖卓銘目瞪口呆:“庸什麼、蠢什麼……?”
他氣得頭頂生煙,怒火攻心,想反駁,一張口卻無言。
因為他知道史詩逸說的是對的。
她做的那些事,放到普通學生身上,大概早就被導師勸離實驗室了,可偏偏史詩逸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學生。她的天賦讓一切任性都成了個性。
那時他們在研究**皮膚的培養,也就是取患者身上一小塊健康皮膚組織,將其培養成可以移植回去的新皮,這種自體細胞的好處是冇有免疫排斥,可以應用到燒傷患者臉上,為他們解決皮膚再生的難題。
項目本身並不多麼超前,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了臨床應用,雖然被戰爭中斷了,但再撿起來也冇什麼難度,起碼很“安全”。
梅段香帶領他們在這個安全的領域內進行研究,所做的不過是一些細化工作,冇有取得什麼突破性進展,是史詩逸創造性地提出,比起小打小鬨地修複部分皮膚組織,他們為什麼不試著利用3d生物列印技術為重度燒傷患者重建全身的皮膚?
從一小部分皮膚組織到全身,聽起來好像隻需要簡單地進行拓展,實際應用起來卻難如登天。
可史詩逸不僅敢想還敢做。她死乞白賴來的那些經費被她揮金如土地砸到了3d生物列印領域,她比任何人都更瘋狂地投入進去,每天第一個來實驗室打卡,最後一個下班,好幾個節假日,彆人都放假回家的時候,她直接選擇了住在實驗室裡。
大概執著且努力的天才總有這種凝聚力,他們無需高談闊論宣傳,便自成燈塔本身,吸引著海岸上漂泊且迷茫的船隻向自己周身停靠。
比起梅段香這位托舉者,史詩逸更像是實驗室的靈魂。
而在他們長達兩年的刻苦鑽研下,這項結合了3d生物列印與**皮膚培養的技術居然真的成功了,他們攻克了神經元接入的難關,列印出來的臉能夠像原生臉那樣做表情——儘管還不是很完美。
這份不完美在梅段香與廖卓銘看來隻是瑕不掩瑜,他們發期刊拿成就拿到手軟,隻有史詩逸陷入了鬱鬱寡歡。
她說不該是這樣,一定還有彆的辦法能解決這個難題。
梅段香讓她彆鑽牛角尖,她嘴裡嗯嗯啊啊應著,廖卓銘卻知道她壓根冇有聽進去。
她果然冇有聽進去。
那時他需要去南方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需要短暫離開一段時間,等他出完差回來,史詩逸已經闖下了彌天大禍。有一個企業邀請她與他們進行合作,他們提出了一個彷彿科幻的構想,希望利用人體內調控再生的關鍵分子,讓人體實現蠑螈那樣的再生能力——斷掉的殘肢主動長回來,失去的皮膚自動修複好。
他們給了豐厚的經費與優越的環境,史詩逸瞞著梅段香以及實驗室其他人以個人名義加入了他們。
結果纔過去了一個月,那家公司就暴了雷,他們研究這個技術是為了複活一個在三戰期間腦死亡的政治人物。之前邢知理與萬枷還曾經接到過委托,為這位大人物實現數字永生,不過這個構想最終冇有成功,而且隨著戰爭結束,這位大人物被判到了戰犯那一頭,身上押著反人類罪等數道罪名,他的手下光是儲存他的身體不被摧毀便已絞儘腦汁。
數字永生這條路走不通,手下們就打起了組織再生的主意,希望利用史詩逸的才能為他重塑損毀的大腦。
史詩逸並不知道這背後的彎彎繞繞,她單純隻是覺得對方提出來的構想有可能助她突破瓶頸,雖然隱約察覺到對方不像什麼好人,但她還是像之前那樣滿不在乎地接受了。
廖卓銘出完差回來,史詩逸人已經進了監獄。
一切都好像邢知理事件的重演,從得知事實開始廖卓銘的腦子就嚶嚶嗡嗡地疼。
比他更疼的是梅段香,她無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就這樣成為階下囚,半個月時間裡,她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關係,得罪了從前汲汲營營經營的人際網,又請了最好的律師,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把史詩逸從牢裡撈了出來。
接她出監獄是廖卓銘的工作,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下了雨,他打著一把很大的灰傘,像撐著一朵硬邦邦的烏雲。
本來以為遇到了這種倒黴事,史詩逸總該收斂一些了,起碼也該蔫頭耷腦,符合他對罪犯的想象。可她走出來的時候,連綿雨幕也遮不住她雙眸的明亮。
彷彿中間這些冗雜的事都不存在,彷彿冇有人為她苦苦奔忙,她興奮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說這個方向可以為他們那個課題一直以來的平靜提供新靈感。
“隻有你以為那是瓶頸。”他說。
“……嗯?什麼?”
忘了爭吵是怎麼開始的了,烏雲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銘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惡毒言辭辱罵她,說都是因為她的鑽牛角尖害慘了梅段香,也害慘了他們這些同門,以後哪家企業還敢要他們?哪所高校還敢招他們?他們全都被她連累了。
說她做事衝動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腦子分一點點去考慮這背後的利害關係,現在大家都還能好好的。
說她三觀崩壞,不計後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學害人。
說出那些指責的時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帶來的。
也許不是忘了,而是不願承認。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窮儘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輝。在追隨那份天賦之外,人也會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轍”的外衣裡,像糖衣底下的苦藥,在他嘴裡抿了許久,直到史詩逸離開密米爾,南下去到瑪門,那層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壓抑許久的不甘與失衡,看清自己內心的陰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難說史詩逸的離開與那場爭吵有冇有關係,那場爭吵的最後,她也很上頭,指著他的臉說:“科學分什麼對錯?它就隻是個工具,壞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膽小而已,廖卓銘!你覺得你冇有把握這個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腳……不,你連試都不敢試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嚇死了!”
她是為了證明科學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為那時的密米爾已經容不下她。
無處安放的執念與野望隻有一座混沌的、黑白兩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風波隨著她的出走而暫時平息。廖卓銘本來以為自己的生活也該就此迴歸正軌,可他卻忍不住像個陰暗偷窺者一樣默默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知道史詩逸在瑪門的一家整形醫院做事,院長並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了掙錢采購了許多政府明令禁止的違規器具。不過史詩逸向來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隻要對方能為她提供她需要的東西,她就能與對方達成合作。
院長需要她的醫療技術替他打響整形院的招牌,而她需要院長的資金與環境支援,繼續先前被中斷的再生關鍵分子研究。兩個人的目的都冇乾淨到哪裡去,一拍即合,狼狽為奸。
每次翻看史詩逸的病例,廖卓銘都膽戰心驚,生怕哪天她就把人醫死了,或者引發了一場重大的、死傷慘重的實驗事故。
然而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顧,還是她心裡有桿秤,這麼多年下來,她與她的病人竟然都安然無事。
當然,她也冇有做出太大的成績。
想要讓人類擁有蠑螈一樣的再生能力,在當時乃至是現在都太超前了,過於超前與過於落後的東西都會被時代放棄。
生死人,肉白骨。
這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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