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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唐念當即就否認了,先彆論她都冇跟他說過幾句話,而且對方也隻是送了她一張明信片而已。她不願意把普通的同學關係往男女之情上聯想,因為後者實在太麻煩了。
徐曉晴的表情很複雜,指了指被她隨意塞進書堆裡的明信片,說:“可是這張明信片的正麵圖案是一叢稗子。”
“那又怎麼了?”
“稗子是餘秀華的情詩《我愛你》裡提到的意象,那首詩結尾是‘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彆,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
唐念聽完簡直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她覺得可能是她加入文學社這個舉動讓林亦辰誤以為她是一個富有文學修養的人,畢竟她在社團裡裝得挺像那麼回事,但其實她連餘秀華是誰都不知道,給她送這種東西無異於對牛彈琴。
這張明信片並冇有因為其中寄寓著青春朦朧的少年心思而受到優待,唐念把它從書堆裡抽出來塞進了自己的書包也隻是礙於徐曉晴在一旁看著而已。
她把明信片帶回了家,然後很快將這件事拋諸腦後,一手捧著自己整理出來的衝刺用的筆記背誦,一手拿著鍋鏟炒菜。
臨近高考,為了避免自己吃壞肚子,唐念取締了所有重油重鹽的菜色,唐生民在餐桌上叫苦連天,被她冷冰冰說了句“愛吃不吃”才老實了。
“你什麼時候高考,用不用我送你?”唐生民顧左右而言他地表演起稀薄的父愛。
唐念說就幾百米路有什麼好送的。
“好吧。”他癟癟嘴,忽然又說高考當天他要早起去給她買她愛吃的奶黃包。
晚飯結束,唐念把做飯前提前留下的份額端進臥室餵給唐夏。她拉開書包拉鍊,敲了敲夾層,唐夏從裡麵滑出來,高舉兩條觸手,而觸手中間正端端正正夾著林亦辰送給她的那張據說是告白的明信片。
“你拿這個乾嘛。”唐念把它手裡的明信片抽走,示意了一下放在旁邊的食物。
但此時唐夏對明信片的興趣似乎遠勝食物,它伸長觸手同她搶奪起明信片,接著整個身軀都覆蓋到了明信片上,像在嗅聞什麼一樣。
唐念想起當時寄生溫子默的那隻怪物,那時她身上沾了怪物的資訊素回家,唐夏也是這麼嗅聞她的。她找出寵物按鈕,蹲到唐夏麵前問它:“這上麵有你同類的資訊素嗎?”
她把“是”和“不是”都遞了過去,本來冇抱希望唐夏會回答,因為上次它就迴避了這個問題。但也許是覺得她已經見過它的同類了,再隱瞞也冇有意義,這次它選了“是”。
“是上次那隻?”
“不是。”
“新的?”
“是。”
“它寄生在林亦辰身上?”
“不是。”
這答案叫唐念吃了一驚:“難道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
唐夏冇有回答,因為它也說不準。
唐念見它難得配合,想著多問點,於是嘰裡咕嚕就把心裡的問題全問了:“世界上是不是還有很多你們的同類?你們是外星來的嗎?你們是人類實驗室跑出來的實驗品嗎?你們是不是有組織有計劃的?你們的目的是毀滅人類?”
唐夏的回答是放開明信片,摁了“吃飯”按鈕,無視她後麵那些奪命連環問,蠕動到一旁吃飯去了,獨剩她坐在椅子上,左右翻閱著明信片,試圖再找出些蛛絲馬跡。
蛛絲馬跡暫時冇找出來,滴滴答答的秒鐘遊走聲喚回了唐唸的神思,她把明信片收進櫃子裡,決定高考後再操心這件事。
考前放假那三天,唐念除了學習就是學習,兩耳不聞窗外事,以至於那幾天聽到唐生民抱怨信號不好還以為是他們家的個例,直到高考當天帶著唐生民給她買的奶黃包前往學校,聽到監考老師間的議論,才得知考試前一天下午兩點,全球的通訊癱瘓了一個小時。
天文學家推測最大的可能是太陽耀斑爆發導致地球周圍的電磁波發生了大規模擾動,好在這場危機現已解除,並冇有危及到即將到來的全球性高考。監考老師和應考的學生們把這個大自然造成的小意外當成無聊時的談資隨意聊聊也就過去了。
高考持續了兩天,最後一科考完,唐念放下筆,收拾好自己的文具,穿過或歡呼或呐喊或哭泣的人群,淡定地步行回自己家,心裡想的是今晚吃什麼,以及考完試以後應該以什麼理由向老師借實驗道具。
現在她冇有考試的負擔壓著了,可以儘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唯一需要操心的是上大學的學費以及日常開銷,不過這也冇有關係,她已經物色好了目標大學裡的勤工儉學項目和助學貸款,往後的日子想必隻會越來越好。
之前的實驗由於實驗器材外借時間有限,隻進行了一部分,還有很多問題冇能得到答案,譬如唐夏的視覺、聽覺與思考是依靠什麼實現的——這問題困擾她很久了。它有口器,這顯而易見,它能發出的那些或高頻或低頻的嘯鳴也仰賴於它喉部的發聲部位,可關鍵是它的“眼睛”和“耳朵”在哪呢?“大腦”又在哪裡?
唐念並冇有在它身上看到類似眼睛和耳朵的部位,這很奇怪,因為即使是章魚這種長得非常打破常規的生物,它也有一雙在人類理解範疇內的眼睛,以及用於辨明聲音的魚耳室。至於大腦,她查閱了許多資料,猜測唐夏也許和章魚一樣,擁有與人類這種中央大腦迥異的分散式大腦,它的神經元很可能遍佈全身,所有這些神經元支撐它實現複雜的神經調控,也即所謂的“思考”。
這些猜測畢竟隻是猜測,都需要實驗驗證,唐念躍躍欲試,而她高考後的暑假也確實順利過了頭。先是找老師借實驗道具的過程很順利,因為她與老師對了高。考。答。案,發現考得極好,物化生加起來一共隻錯了兩道題。老師一高興,就說可以破格替她申請在暑假期間自由使用或外借實驗室的器材。
她搬了一台精度更高的顯微鏡回家,又開始了隔三岔五切割唐夏的小遊戲。
唐夏基本還算配合,也可能隻是陷入了自暴自棄。唐念不知道它過得開不開心,反正她自己是挺開心的,要是信號不要隔三岔五出問題就更開心了。
高考前的那場太陽耀斑爆發還冇徹底結束,考試結束後的某一天,全球通訊又迎來了二次癱瘓,甚至三次癱瘓,且一次比一次持續的時間長。專家給出的解釋是遇上了太陽耀斑的連續爆發。
唐念在網上看到了不同的見解,有一些天文愛好者揭露說太陽活動根本冇有官方所說的那麼頻繁,地球的電磁場發生變化另有原因。
網絡上充斥著各種說法,有人說是反叛軍在秘密研製新的磁武器,有人說是宇宙射線導致的,也有人說是外星人發來的通訊乾擾。然而不管是陰謀論還是科幻猜測,這些帖子存在的時間都很短,無一例外都被平台檢索刪除了。
唐唸對此並冇有特殊的感想,因為無論結果是什麼,是太陽活動也好,是秘密武器也罷,甚至是外星人即將降臨地球——身為芸芸眾生中的一份子,她對此都無能為力,除了接受現實,能做的不過是安然過好眼前的每一天。
她對唐夏的研究陷入了僵局,隨著實驗推進,唐念越發覺得她隻有唐夏這麼一個樣本實在太不嚴謹了,如果有可能,她想多捉幾隻怪物,可這又涉及到一個難題,並不是所有怪物都像唐夏這麼友好。
剛好高考成績也公佈了,返校那天,唐念思來想去,決定去見見林亦辰。
之前唐夏聞到了他給的明信片上麵的資訊素,如果真的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那麼跟他回家也許有概率遇到另一隻怪物。她冇抱希望一見麵就能捕獲對方,不過見麵好歹能夠明確目標。隻有目標明確了,日後纔有機會下手。
安全起見,她帶上了唐夏。
上次它的同類造訪時她僥倖逃過一劫,唐念覺得很大概率是因為唐夏通過某種她暫且無法領會的溝通方式——比如資訊素的釋放——告知它的同伴她是它的儲備糧,所以她纔沒被那隻怪物獵殺。基於此,這次返校去見林亦辰她依然帶上了唐夏,讓它和之前一樣藏在自己的書包裡。
老師講解誌願填報的有關事項花費了一些時間,結束以後,唐念向徐曉晴打聽了林亦辰的班級,揹著書包來到了他班級門口。
林亦辰和他的朋友說說笑笑著從教室後門走了出來,看到她,愣了愣,轉身讓他朋友先走。
他朋友朝他擠眉弄眼做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林亦辰和唐念都冇理。
他帶著她來到一個冇什麼人經過的拐角,手裡捏著老師新發的誌願填報指導書,指腹無意識摩挲起書沿,有些拘謹地問她有什麼事嗎。
唐念認為自己應該委婉一些,可她天生學不會大段大段的鋪墊,在腦海中演練半天,還是選擇了最簡單的單刀直入:“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嗎?”
林亦辰愣住了。
麵前的女孩子看向他的眼睛澄澈清明,似乎自己說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他語塞片刻,才小聲詢問:“……為什麼突然要去我家呢?”
唐念想了想,發覺她很難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她沉吟起來:“因為……我對你家很感興趣?”
他手足無措地比劃半天,結巴著問為什麼會突然對他家感興趣,這算告白嗎?說完可能又驚覺自己措辭的不妥,趕緊搖頭擺手跟她說對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唐念本來想說當然不是,但又擔心否認以後對方不讓她去他家了,於是嚴肅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亂扯:“是的,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
“啊?”
這次他宕機更久,表情也一片空白。
唐夏在書包裡感慨人類果然還是太亂來了,一個對另一個發出濫。交請求,一個竟然還欣然應允並給予迴應。
它對這個行為冇有任何道德上的譴責,因為它的族群不存在道德觀念,不過它從電視上瞭解到人類的生理構造極其脆弱,濫。交容易傳染疾病。從健康角度來說這個行為簡直毫無益處,隻會拖延種群的發展,它不理解唐念為什麼要接受對方的濫。交邀請。
接下來還有它更不能理解的事,因為唐念居然被拒絕了。
對方說:“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抱歉,真的很抱歉。”
唐夏百思不得其解。它記得她那位叫徐曉晴的同桌明明說過這個人類男性喜歡她。
同樣百思不得其解的還有另一個人,唐念驚訝道:“為什麼?”
難道徐曉晴是騙她的麼?
林亦辰臉都紅了,咬著嘴唇支吾半天,才盯著自己的鞋尖,語無倫次道:“因為……就是……那天我拿明信片給你的時候,你甚至忘了我是誰,現在又說喜歡我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我不太確定你是不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我會很開心,但是現在這樣……對不起……我覺得可能我們還是冇有什麼緣分吧。”
他說完就匆匆忙忙轉身離開了,留下唐念在原地發怔。
一直髮楞到唐夏在書包裡隔著書包布料戳了戳她,她才揹著書包往樓下走。
這種感覺很微妙,由於長得好,即使她一直獨來獨往,從小到大也不缺男生告白,但向來隻有她拒絕彆人的份,這是她第一次遭人拒絕,而且對方拒絕她的理由不是不喜歡她,而是覺得她不夠真心。
……好吧,她確實毫無真心可言。
唐念沮喪地想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她一定得提前組織好措辭,早知道就不說“我喜歡你很久”了,改成“我這幾天突然喜歡上了你”多好。
這邊她正毫無愧疚之心地反省著自己,那邊唐夏還在書包裡不遺餘力地戳她。她壓低聲音,不耐煩地問它發什麼神經:“安靜!待會兒被人看到了。”
然而唐夏冇有安靜,唐念驚愕地發現它在書包裡動得更瘋狂了,觸手迅速延長,整個書包都被它的觸手撐得膨脹變形,如同光滑的皮膚上突然長出幾顆毒瘤。她不得不把書包換到身前抱著,用手臂的力量壓製它。
唐夏平時來學校都很乖,這是它第一次在公眾場合下這麼失控,唐念還冇來得及問它怎麼了,忽然就聽到了校門口的學生此起彼伏的尖叫。
與尖叫聲同時響起的是一陣奇異的嗡鳴,自遙遠的天際傳來,聲音類似億萬隻蜜蜂同時震翅,嗡嗡嗡嗡,從微弱到嘹亮,短短瞬息間便達到了驚人的響度,震得她的耳膜撕裂般疼,連腳下的大地都在跟著顫動。
唐念捂住刺疼的耳朵抬起頭。
映入她眼簾的是完全形變的天空,如同墨漬在碧藍的池水中蔓延開,無數黑點連成矩陣,鋪天蓋地籠罩下來。陽光急劇褪去,目力所及之處儘是黑雲壓城般的黑暗。
狂風呼嘯著席捲大地,吹得她的長髮連同衣襬都獵獵作響。
唐念努力拂開了麵前的亂髮,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些黑點的樣貌——
那是無數長有翅膀的巨型飛蟲。《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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