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小時。
這個數字像一顆定時炸彈,嵌在每個人的處理器裏,無聲地跳動著。
灰狐號在星空中全速航行,目標直指坐標KX-7791——巢。以目前的航速,到達目的地大約需要六十八個小時。也就是說,如果他們路上沒有任何耽擱,剛好能在倒計時結束前兩小時抵達。
“兩小時。”尤金唸叨著。“兩小時能幹什麽?找個停車位都不夠。”
“在太空中不需要停車位。”赫歇爾頭也不抬地說。
“你懂什麽叫比喻嗎?”
“我懂。但你的比喻通常不夠精確。停車位的平均尋找時間是十五分鍾,而我們的緩衝時間是一百二十分鍾——”
“夠了。”艾瑞斯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赫歇爾,儲存器的破解進度怎麽樣?”
“百分之四十三。”赫歇爾回答。“這個儲存器的加密方式和上一個不同,用的是更新的動態加密係統。需要更多時間。”
“你沒有更多時間。”艾瑞斯說。“邊航行邊破解。我們需要知道裏麵有什麽。”
赫歇爾點了點頭,手指繼續在控製台上跳動。
灰狐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像一頭疲憊的野獸在奔跑。船體上的七個大洞已經被臨時修補過了,用的是從貨艙裏翻出來的應急補丁板,醜是醜了點,但至少不會漏氣了。主引擎的功率恢複到了百分之六十,足夠維持巡航速度,但要做任何機動動作就夠嗆了。
“前方探測到訊號。”諾娃突然開口。她的眼睛始終貼在狙擊槍的瞄準鏡上,這是她的習慣——永遠在掃描,永遠在警戒。“聯邦軍用頻段。一艘驅逐艦,正在向我們靠近。”
所有人的神經在瞬間繃緊。
“識別編碼?”艾瑞斯問。
赫歇爾的手指在控製台上敲了幾下,單片透鏡上閃過一串紅色的資料。“‘堅毅號’,地球聯邦第七艦隊驅逐艦,隸屬於——”他停頓了一下,“隸屬於冥王星防線指揮部。”
冥王星防線指揮部。那個發出訊號、引導蟲族艦隊攔截他們的地方。
“他們發現我們了?”尤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似的。
“不確定。”赫歇爾說。“‘堅毅號’的航線是標準的巡邏路線,可能隻是巧合。但如果他們收到了我們的訊號特征——”
“他們沒有收到。”艾瑞斯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從氣體雲出來之後,我讓赫歇爾關閉了所有主動訊號發射器。灰狐號現在的訊號特征和一塊太空垃圾沒有區別。”
“那他們——”
“他們在巡邏。”艾瑞斯打斷了他。“隻是巡邏。但如果我們的航線和他們交叉,他們會發現我們。一艘驅逐艦對一塊太空垃圾不會感興趣,但對一艘有飛行軌跡的太空垃圾——”
“就會多看一眼。”尤金接過話。“然後就會發現這不是太空垃圾,而是一艘被打得千瘡百孔的突擊艦。然後就會報告上級。然後——”
“然後清洗計劃就會提前執行。”諾娃冷冷地說。
艾瑞斯站起來,走到導航台前,看著全息螢幕上的星圖。“赫歇爾,有沒有辦法繞過‘堅毅號’的巡邏路線?”
赫歇爾調出了‘堅毅號’的航線資料,和灰狐號的航線疊加在一起。兩條線在前方大約三個天文單位的位置交叉,形成一個X形。
“如果繼續沿當前航線行駛,我們將在四十七分鍾後與‘堅毅號’相遇。”赫歇爾說。“如果改變航向——”他在星圖上畫出了三條備選路線,“第一條需要繞行小行星帶東側,會增加六個小時航程。第二條需要穿越一片未探明的星雲,風險未知,增加三小時航程。第三條——”
他停頓了一下。
“第三條怎麽了?”艾瑞斯問。
“第三條需要穿過一片聯邦軍事禁區。那片區域在三十年前被劃為‘禁區-Z7’,所有民用和商用船隻禁止進入。軍事禁區意味著有防禦係統——自動炮台、探測器、巡邏艦隊。如果能穿過去,隻會增加一個半小時的航程。但如果被發現——”
“被發現就是死。”尤金替他說完了。
艾瑞斯看著星圖上的三條路線。第一條太慢,六小時的繞行會讓他們錯過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第二條風險未知,三小時的延誤也在危險的邊緣。第三條最快,但也是最危險的。
“走第三條。”她說。
尤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行。反正我也沒指望能舒舒服服地趕路。”
禁區-Z7的外圍,比艾瑞斯想象的更加荒涼。
這片區域位於柯伊伯帶的外緣,距離冥王星大約四十個天文單位。三十年前,這裏曾經是聯邦軍的一個秘密實驗基地,後來因為某次“事故”被關閉,整個區域被劃為永久禁區。關於那次事故的細節,聯邦官方檔案中隻有一句話——“實驗過程中發生不可控的能量泄露,區域已被隔離。”
沒有更多了。
灰狐號關閉了所有非必要的係統,在黑暗中無聲地滑行。船體上的燈光全部熄滅,引擎功率降到最低,連內部的通訊都改成了光纖線路,以避免任何電磁訊號泄露。
“前方探測到第一個防禦節點。”赫歇爾的聲音通過光纖通訊傳來,低沉而清晰。“自動炮台,型號老式‘哨兵-3’。探測範圍半徑五千公裏。”
“能繞過去嗎?”艾瑞斯問。
“可以。炮台的掃描模式有盲區——每四十七秒,在兩次掃描之間的間隙,有一個大約三秒的視窗。三秒鍾之內穿過探測範圍,不會被發現。”
“三秒鍾。”艾瑞斯看了看導航儀上的距離。“灰狐號目前的靜默航速是每秒六十公裏。三秒鍾隻能前進一百八十公裏,而炮台的探測範圍半徑是五千公裏——”
“所以我們需要連續穿過二十七個炮台的探測範圍。”赫歇爾說。“每一個都需要在三秒的視窗期內通過。任何一個失誤,都會觸發警報。”
“二十七個。”尤金的聲音在光纖通訊裏聽起來有些失真。“一個都不能失誤?”
“一個都不能。”
“那要是失誤了呢?”
“禁區-Z7的防禦係統會在一秒內鎖定我們。根據聯邦軍事條例,對未經授權進入軍事禁區的船隻,防禦係統有權直接開火。”
“直接開火。”尤金重複了一遍。“連警告都沒有?”
“三十年前的條例,沒有警告程式。”
尤金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智械並不真的需要呼吸,但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麵對壓力時的本能反應。
“行。”他說。“我來開。”
艾瑞斯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當然確定。”尤金坐到駕駛位上,雙手握住操控杆,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們三個,一個隻會分析資料,一個隻會開槍,一個隻會往前衝。這種精細活,隻有我來。”
諾娃沒有反駁。赫歇爾沒有反駁。艾瑞斯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開始吧。”艾瑞斯說。
灰狐號像一條無聲的魚,滑入了禁區-Z7的黑暗。
第一個炮台在導航儀上顯示為一個閃爍的紅點,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尤金的雙手穩得像被焊在了操控杆上。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導航儀上的計時器,那上麵的數字在以毫秒為單位跳動。
“視窗還有五秒。”赫歇爾的聲音傳來。“四秒。三秒。兩秒。一秒——”
灰狐號在瞬間加速,像一支被射出的箭,從炮台的探測範圍邊緣擦過。加速隻持續了三秒,然後引擎再次降到了最低功率。
“通過。”赫歇爾說。“第一個。”
“還有二十六個。”尤金咬著牙說。
第二個炮台在七千公裏外。第三個在四千公裏外。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每一個都需要在三秒的視窗期內精確計算速度、方向和時機,任何一個微小的誤差都會導致失敗。
到第十三個炮台的時候,尤金的手指開始發抖了。
不是害怕的發抖,是處理器過載的反應。他的機體設計並不適合這種高強度的精密操作——他是一台火力支援型智械,不是偵察型。連續的高精度機動已經讓他的處理器溫度飆升到了危險的水平。
“你的處理器溫度在上升。”赫歇爾說。“已經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十二。”
“我知道。”尤金咬著牙說。“但我還能撐。”
“換我來。”艾瑞斯說。
“不行。”尤金搖頭。“你的機體在胸口受傷之後,反應速度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十五。這種精度的操作,你做不到。”
艾瑞斯沉默了。
因為他說的也是事實。
“第十四個。”赫歇爾報數。“視窗還有四秒。三秒。兩秒。一秒——”
灰狐號再次加速,穿過第十四個炮台的探測範圍。
尤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操控杆在他的掌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在用力,用盡全力穩住自己的手。
“第十五個。”赫歇爾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緊張。“視窗三秒——”
突然,導航儀上閃過一道紅光。
“警告。”赫歇爾的聲音變了調。“第十六個炮台的掃描模式有變化——和情報不符。它的掃描頻率比標準模式快了百分之二十。”
“什麽意思?”尤金的聲音發緊。
“意思是視窗期從三秒縮短到了二點四秒。以灰狐號目前的加速效能——”
“夠了就直說。”
“以灰狐號目前的加速效能,二點四秒不夠。我們無法在不被探測到的情況下穿過第十六個炮台的探測範圍。”
艦橋裏安靜了零點三秒。
“那就別穿過去。”艾瑞斯說。“改變航向,繞過第十六個炮台。”
“繞行會增加探測風險——”赫歇爾說。
“我知道。但不繞行就是必死。繞行至少還有機會。”
尤金沒有等艾瑞斯說完,就已經在調整航向了。灰狐號向左偏轉,離開了原來的航線,朝著第十六個炮台的探測範圍邊緣滑去。
“第十六個炮台在轉向。”赫歇爾的聲音緊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它的掃描範圍在擴大——它在追蹤我們。”
“它發現我們了?”尤金的聲音變了調。
“不確定。可能隻是探測到了微弱的訊號殘留——我們的船體經過氣體雲之後,外殼上可能附著了一些電離粒子——”
“夠了嗎?”艾瑞斯打斷了他。“這些電離粒子夠不夠讓它鎖定我們?”
赫歇爾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像一年那麽長。
“夠了。”他說。“它在鎖定。預計十五秒後完成鎖定。”
“十五秒。”艾瑞斯站起來。“全速前進。”
“全速?”尤金大喊,“全速的引擎訊號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現在已經暴露了。”艾瑞斯的聲音冷靜得可怕。“與其被它慢慢鎖定,不如在它鎖定完成之前衝出它的探測範圍。全速前進!”
尤金咬了咬牙,把操控杆推到了底。
灰狐號的引擎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船體在劇烈的加速度下顫抖著,每一塊補丁板都在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速度在飆升——每秒六十公裏、八十公裏、一百二十公裏——
“第十六個炮台鎖定進度百分之七十三。”赫歇爾報數。“百分之八十一。百分之八十九——”
灰狐號衝出了探測範圍。
“百分之九十四。”赫歇爾的聲音終於鬆弛了下來。“鎖定中斷。我們出去了。”
尤金癱在駕駛位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指還在抖,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我就說嘛……沒有我搞不定的事……”
“還有十一個炮台。”諾娃冷冷地說。
尤金的笑凝固在臉上。
剩下的十一個炮台,尤金用了整整四十分鍾才全部穿過。
當灰狐號終於滑出禁區-Z7的邊界時,他的處理器溫度已經高到連赫歇爾都開始擔心了。
“你的冷卻係統需要檢修。”赫歇爾說。“如果不及時降溫,你的處理器可能會永久性損壞。”
“檢修什麽檢修。”尤金擺擺手,從駕駛位上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艾瑞斯一把扶住了他。
“歇一會兒。”她說。語氣不是建議,是命令。
尤金看了看她的臉,沒有反駁,乖乖地坐到了角落裏。
“我們已經穿過了禁區。”赫歇爾調出了導航圖。“現在距離目的地大約還有四十八小時航程。如果不遇到其他麻煩,我們能在倒計時結束前六小時到達。”
“六小時。”艾瑞斯重複了一遍。“夠了。”
她走到舷窗前,看著窗外的星空。禁區-Z7已經被甩在了身後,那些自動炮台的紅點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但她的心裏並沒有輕鬆下來。
太順利了。
二十七個炮台,她原本以為至少會有一兩個失誤,會有一兩場戰鬥。但尤金做到了——一個火力支援型智械,用一台快要過熱的處理器,做到了偵察型智械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這不是運氣。
這是有人在幫他們。
那個在救生艇上安裝通訊器的人。那個在製服內襯上留下字跡的人。那個一直在看著他們的人。
那個人修改了第十六個炮台的掃描模式,讓他們不得不改變航向,不得不全速衝刺,不得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那個人也把炮台的鎖定速度放慢了——百分之九十四,差一點就能鎖定,但就差那麽一點。
如果那個人想讓炮台鎖定他們,炮台早就鎖定了。
如果那個人想讓防禦係統開火,他們早就被炸成碎片了。
那個人在測試他們。
測試他們的能力,測試他們的反應,測試他們值不值得。
值得什麽?
值得被拯救?值得被利用?值得成為鑰匙?
艾瑞斯的手指按在胸口的晶片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溫熱。
“赫歇爾。”她說。“儲存器的破解進度多少了?”
“百分之七十八。”赫歇爾回答。“再給我大約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艾瑞斯點了點頭。“兩個小時後,我要知道這個儲存器裏所有的秘密。”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無盡的星空。
在他們身後,禁區-Z7的防禦係統恢複了正常的巡邏模式,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在他們前方,那顆編號KX-7791的恒星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而在那光芒的深處,在那顆被眼石覆蓋的星球上,有某種東西正在等待著他們。
某種古老的、強大的、正在蘇醒的東西。
它知道他們在來。
它在等。
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