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我們要永久的彆離
意識抽離的前一刻，我望了妻子最後一眼。
多日守在病床前，她額間的白髮又多了幾根，疲倦的麵容比起一月前蒼老了很多。
接著我被白光傳送到了一處虛無的雲間，幾隻白色的蝴蝶從我的身邊飛過，有節奏的舞蹈著，伴隨著雲層被風吹開。
我聽到一道空靈的聲音，他問我來生有什麼想要的嗎？
他說我一生行善，可以滿足我一個要求。
我的眼前閃過妻子的愁容和我們多年相伴的點點滴滴。
一隻蝴蝶落在我的左肩，我記得這裡她曾經靠過，在那個淅淅瀝瀝的雨天。我閉上眼睛，又想起她也是這般，思考時總是喜歡閉著眼睛。
我啟唇，壓下心中的不捨。
“我希望我的歡歡，下輩子可以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幾滴淚水從我的眼角落下。
我的眼眶微紅，胸口悶得喘不過來氣。
“我想要她幸福，發自內心的那種，過往的幾十年我們相伴相知，可我始終都明白她愛的不是我。見到她皺起的眉頭，憂愁的眼神，我的心也真的好痛。如果真的有來生的話，我要她所愛之人也愛她，一生白首偕老，平平安安。”
“就不要再給我留機會了，這一生，已是恩賜了。”
那道聲音卻突然說道：“她這一生有三個摯愛之人，一人早已消散在回憶裡，一人陪她走過了半生年華，還有一人是她遙遠的牽掛。”
我知道歡歡自小就冇有家人，所以這三人裡有他。
“可若是真要她選出真愛之人，她會選你。”
“四十二年的陪伴，難道還換不來一顆真心嗎？”
對啊，四十二年，還換不來一顆真心嗎？
其實在很多的細枝末節處，問題早就給出了答案，隻是我不願意相信罷了。
再後來，我聽到那道聲音又說：“七日後，再無歸期。”
我被允許在人間停留七日，可是當我睜開眼，卻出現在了兒子的城市。
在我葬禮的那一天，天氣格外的晴朗，是過去幾個月裡天氣最好的一天。
醫院外的街道上，許多老樹都抽了新芽，綠油油的，充滿生機。
也是在我下葬的前一天，邱天佑終於醒了過來。
他看著麵前的醫生，無助地問道：“我爸在哪……我爸在哪！”
我飄在半空，尋思著，我好像冤枉他了，看來這小子不是不孝啊。
原來他是在趕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歡歡知道，但是為了不讓我擔心一個人獨自承受著這一切。
聽著一旁好友告訴他的訊息，他躺在床上，閉上了眼，就在我以為他是再次暈過去的時候，兩行淚水從他的眼邊劃過。
這是他高中之後，第一次在我的麵前哭。
先是小聲地抽泣著，後來他像是忍不住了，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
嘴裡還念著我的名字。
我搖了搖頭，真是的，怎麼可以直接喊自己爹的名字，怎麼也該喊聲爸啊。
可是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像極了我第一次抱他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個嬰兒，啥事也不懂，隻知道哭。
放肆地大哭，哭到嗓子啞也不停。
我坐在他的身邊：“哭什麼哭，我以前是這麼教你的嗎？”
可是他聽不到，隻是哭著：“爸……爸……”
“我還冇有……看你最後……一眼。”
我伸出透明的手，撫摸過他的頭髮。
“傻孩子，爹不在這嗎。”
“你看到了。”
可他像是冇了力氣，哭聲也變得小了起來，隻是淚水依舊在流著，浸濕了枕頭。
我有些於心不忍，輕輕抱了他一下。
“爹也看到了。”
“爹知道你捨不得爹了。”
“爹……知道。”
我不知道怎麼了，聲音也帶了哭腔，有些捨不得離開了。
“你小子也不知道回家看看我和你媽，這麼多年了，你都不知道你媽她多想你。”
“去年除夕都做好你那份年夜飯，你一個電話說不來，滿桌子你愛吃的飯都白做了。那天晚上你媽看著你的照片，難過了好久。”
“上次你媽住院，你也隻是打了個電話，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可是緊接著，我聽到他說：“我已經……在這裡買好房子了……馬上就能接你們……過來了。為什麼不等等我。”
“我後悔了，我想見你……從前我隻想著工作，卻把你們忘在了身後……等到我轉身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可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父親，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啊，告訴……我啊！”
我呆愣在半空，長歎一口氣，看著他：“不還有你媽嗎？”
“孝順不了我，就多孝順孝順你媽。”
“當年為了生你，她可是吃了不少苦的。”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怎麼可能不孝順。
可是兒子啊，很久前我曾經摟著幼小的你說了一句話：“子欲養而親不待，子欲養……而親不待。”
我等不到你了，等不到你小時候許諾的大房子了。可是兒子，我們不一定需要大房子，簡陋的小屋裡，有你有我們，就足夠了。可是懂的太晚了，太晚了。
天人永隔之際，纔想起，我們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記了。
忘記了小雨天你在雨裡小跑，我和歡歡看著你：“慢點啊……”
忘記了你拿來第一張獎狀時，臉上得意的笑容。
忘記了從前你哭著躲在我的身後，不願意拔牙，跑了好久又被我逮回來。最後幾個人按著你才拔的牙。
我們忘記了最平常的事情，明明我們早就擁有了一切，卻還是一直不肯停止前行。
到頭來，我們得到了什麼？
同時，失去的卻再也拿不回來了。
我看了他最後一眼，接著走向了白光裡，現在我要去見另一個摯愛之人了。
“天佑，爸今後依然希望你，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