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出身顯赫,三歲啟蒙,同年築基,被譽為千年難遇的天才。
有的生於寒微,沒有資源,沒有師承,單憑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在生死邊緣一次次突破。
有的曾名動一域,卻在某次歷練中隕落,隻留下泛黃的宗卷供後人翻閱。
有的還在某個偏僻的小宗門裏,日復一日揮劍、吐納、參悟,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會來的機緣。
蘇命一一看過。
他沒有用任何神通去探查,他隻是看。
看這些少年如何初入道途,如何麵對挫折,如何在一次次跌倒後爬起來。
看過一千份卷宗,他圈出三十人。
看過三千份,他劃去一半。
看過五千份,名單上隻剩下九人。
第五十一日,夜遊稟報,築基期的人選已定。
蘇命看著手中那枚玉簡,沉默了很久。
玉簡中,隻刻著一個名字。
淩霜。
十五歲,女修,散修,無門無派。
十歲那年,她所在的小村遭遇妖獸侵襲,全村三百餘人盡歿,唯她躲在地窖中逃過一劫。
翌日,她獨自安葬了所有村民。
沒有哭。
此後五年,她輾轉於各大仙城的坊市之間,靠替人謄抄功法換取微薄靈石。
沒有人指導修行,沒有人傳授術法,她唯一擁有的,是一本從廢墟中撿來的殘破築基功法。
五年,她從一無所知的凡人,鍊氣,築基,如今已是築基中期。
她的骨齡,是十五。
蘇命看著玉簡中那簡短的幾行記載,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個瘦削的身影。
她會在深夜點一盞孤燈,一遍遍翻看那本泛黃的功法殘卷。
她會在坊市的角落裏默記旁人論道時的隻言片語。
她會站在仙城最高的樓閣簷下,仰望那些禦劍飛過的修士,眼底沒有羨慕,隻有沉默的、不動聲色的嚮往。
蘇命闔上玉簡。
“夜遊。”
“屬下在。”
“去人間,帶她來見我。”
夜遊怔了一瞬,旋即躬身:“是。”
……
氣海期的人選,定在第七十三日。
那是個名叫林越的少年,十九歲,氣海九層。
他出身於仙域一個沒落的小世家,家族最鼎盛時曾出過一位尊者,如今隻剩幾間老舊宅院和一座藏書樓。
樓中典籍多數失散,唯餘半部《太虛訣》,還是殘篇。
林越沒有因此放棄。
他將那半部殘篇翻來覆去研讀了千餘遍,從破碎的語句中推演功法的脈絡。
以殘補殘,以缺補缺,竟生生走出了一條獨屬於他自己的路。
十九歲,氣海九層,差一步便金丹。
仙域曾有中型宗門向他遞出橄欖枝,許諾內門弟子名額、上品靈石、高階功法。
林越婉拒了。
他對來使說:“我家藏書樓的殘篇,我還沒有參透完。待參透那日,再去叨擾。”
來使以為這是婉辭,搖頭嘆息,說他不知好歹。
隻有林越自己知道,這是真話。
蘇命圈下這個名字時,紅綾在一旁輕聲道:“帝君,這位林越……屬下曾查過他的命數。”
“如何?”
“命簿上隻有一句批語。”紅綾頓了頓:“此子骨中有鯤鵬。”
蘇命抬眼。
“誰批的?”
紅綾搖頭:“不知。命簿上未落款,批語的墨跡也很古舊,恐怕不是咱們這世的人。”
蘇命看著玉簡上林越二字,若有所思。
良久,他道:“把他也帶來。”
紅綾領命而去。
……
第九十一日。
蘇命開始看起了金仙境的人選。
而這人選之中的幾個名字,他卻是絲毫不陌生。
正是劍無塵幾人
幾人皆在神域葬海沉睡數萬年
這些時間以來,蘇命從未去喚醒他們。
但這一日,蘇命還是來到了葬海。
海水平靜如鏡,倒映著他模糊的輪廓。
他站了很久。
久到葬海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
“守墓人前輩。”
“嗯。”老人依舊穿著那身粗布麻衣。
他與蘇命並肩而立,一同望向海麵。
“你這次來,是為他們而來的吧?”守墓人發問。
蘇命沒有說話。
守墓人繼續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可知道,他們為何會選擇在此沉睡?”
“為何?”蘇命終於抬眼。
“是為你。”守墓人沉聲道:“他們來此之時,三界還不穩定,是你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他們看在眼裏。”
“但他們幫不了你。金仙太弱了,在你麵前,他們與凡人無異。”
“所以他們才選擇在此地等一個時機,一個真正該他們蘇醒的時機。”
海風拂過,帶起幾縷漣漪。
蘇命望著海麵許久無言。
良久,他輕聲道:“他們還好嗎?”
“比你想像的要好。”老人道:“他們有他們該蘇醒的時候,但絕不是此刻。”
蘇命閉上眼。
他想起無盡歲月前的畫麵,那個背劍的少年說“殿主,我想跟著你”。
想起了幾人麵對自己時堅定的畫麵。
他們都曾是人間天驕。
如今都已是金仙。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願意為自己選擇沉睡。
回過神的蘇命深吸一口氣。
“那就再等等。”
老人看他一眼,隻是微微點頭。
“他們對得起自己追隨者的身份,而你,也做到了殿主該做的事情。”
……
第九十九日。
蘇命終於大致定下所有境界的人選。
築基:淩霜。
氣海:林越。
金丹:沈青璿,十八歲,太虛宗內門弟子,金丹三層。
天門:楚牧,二十一歲,散修,天門四重。
天王:白子歌,二十六歲,仙域世家嫡傳,天王後期。
皇者:鍾離墨,三十四歲,神域新晉戰將,皇者巔峰。
神皇:殷長空,四十一歲,人間北域劍修,神皇中期。
尊者:風不渡,五十七歲,地府輪迴司客卿,尊者三層。
聖人:歸塵子,八十九歲,化外之地歸附者,聖人七重。
……
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三界最完整的陣容。
當然,有的境界,他隻能選出一人。
而有的境界,他卻有更多選擇。
第八十九日,夜。
蘇命獨自站在閻王殿頂,遙望邊域方向。
還有一日。
明日此時,荒蕪之主將再次踏入石亭。
蘇命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簡,上麵刻著不少名字。
他沒有用判官筆為這些人改寫命數,沒有以葬經為他們鋪設坦途。
他隻是找到了他們。
餘下的,是他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