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十年後。
人間,北域邊陲,一座無名小山。
山不高,林不深,隻有幾間茅屋,一方小院。院裏種著些尋常菜蔬,籬笆上爬著野花。
蘇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泡著一壺粗茶。
茶是山間野茶,水是山泉水,器具也是普通的陶壺陶杯。但他泡得很認真,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腳步聲自院外傳來。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蘇命沒有抬頭,隻是倒了兩杯茶。
院門被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齣頭的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麵容普通,氣質平和,像是個剛趕完集回家的農家子弟。
但若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藏著一片星空。
“師父。”青年在蘇命對麵坐下,很自然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來我回來的波動,還是沒能瞞過您。”
“對了,這茶還是當初我離開時的味道。”
“好喝。”
“你要回來,師父自然要來看看你,對了,這麼快回來,想來是從邊域帶回了什麼好東西吧。”蘇命也喝了口茶。
黃寶,笑了笑:“邊域哪有什麼好東西,除了荒蕪,就是死寂。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黃寶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淺淺的傷痕。
傷痕已結痂,但隱隱透著詭異的黑氣:“遇到個難纏的東西,費了些力氣。”
蘇命看了一眼,抬手在傷痕上一拂。
輪迴氣息流轉,黑氣瞬間如雪遇陽,迅速消散。
“謝謝師父。”黃寶放下袖子,又喝了口茶:“還是人間感覺好啊。”
“既然回來了,就少出去晃悠了,外麵不安全。”蘇命淡淡道。
“嗯,我知道了。”黃寶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石桌上:“差點忘了,給您帶了件禮物。”
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株樹苗。
樹苗隻有半尺高,葉片呈淡金色,脈絡中隱隱有流光轉動。
隻是它一出現,院中的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這是……”蘇命目光微凝。
“天道樹幼苗。”黃寶說得輕描淡寫:“在邊域深處一處絕地找到的。那兒堆滿了古神的屍骸,這樹苗就長在一具屍骸的心臟位置。我覺得有意思,就帶了回來。”
蘇命接過樹苗,仔細端詳。
終於確定,這就是後世那傳說中的無上至寶天道樹。
“天道樹,十萬年一開花,十萬年一結果,五十萬年才得成熟。”他輕聲道:“服之可活出新的一世,掙脫生死簿的束縛。這東西若是傳出去,怕是三界都要搶破頭。”
想當初,蘇命還曾滿世界找過天道樹的下落。
卻沒想到,它的由來居然是這樣。
“所以沒傳出去。”黃寶笑:“就咱們師徒知道。”
“你小子……”蘇命將樹苗遞還給他:“不過這東西你自己收好。”
“師父不要?”
“我用不著。”蘇命搖頭:“我的路,與其他東西無關。”
黃寶也不推辭,重新包好樹苗,收進懷中。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茶,聊了些天地間這些年的變化。
哪個勢力興了,哪個勢力滅了,哪個故人走了……像是尋常人家的父子嘮家常。
直到夕陽西斜,黃寶才忽然問:
“師父,我回來時,聽說了噬靈之主的事。需不需要我……”
“不需要。”蘇命打斷他。
“可他若真找回所有本源,恐怕不好對付。”黃寶認真道:“我雖未與他交手,但能感覺到,那是個真正的古老存在。”
蘇命放下茶杯,望向天邊晚霞。
“那又如何?”
“我等的,就是他找回自己的所有本源。”
“因為隻有那樣,我才能將其一舉屠滅。”
“可師父做這麼多,值得嗎?”黃寶忽然問:“以您的實力,隻要不出手,那噬靈之主肯定也不敢招惹師父您。”
“偏安一隅,從來就不是我的風格。”蘇命站起身,負手而立:“況且我經歷了一些事情,看到了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景象。”
“我要的,是將那些自以為可以暗中操縱一切的人全部落下水。”
“誰敢稱無敵,誰敢壞秩序,我便殺誰。管他是噬靈之主,還是什麼別的阿貓阿狗。”
他說得平靜,但黃寶聽出了其中的決絕。
那是護道的意誌,是縱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
“弟子明白了。”黃寶也起身,躬身行禮:“那噬靈之主,就交給師父。弟子……守好人間便是。”
“嗯。”蘇命點頭:“你剛回來,好好休息。”
“是。”
黃寶退下後,蘇命獨自站在院中,望著漸暗的天色。
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時光長河中看到的後世景象。
他不明白,如果那時候自己還在,為何需要黃寶去分割三界。
“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這天地真要亂了?”
頓了頓,蘇命又是莞爾一笑:
“不過,亂就亂吧。”
“隻要我還在一天,這天就塌不下來。”
……
與此同時,仙域最深處。
仙宮內部,早已變黑噬靈之主改造成一個祭壇模樣。
祭壇周圍,懸浮著九顆黑色星辰。
那是他散落在虛無中的九部分本源,如今已召回八顆,隻剩最後一部分,還在歸來的路上。
而他的氣息,也比十年前強大了數倍。
如今的他,周身黑霧已凝成實質,化作一副覆蓋全身的猙獰戰甲。
忽然,他睜開眼看向人間方向。
“嗯?天道樹的氣息居然出現在了人間?”
沉默片刻,他笑了。
“也好。待我本源完整,便先去人間取了那樹苗,再滅地府。”
“蘇命,你看著吧……”
“我會讓你在意的一切,全部都在你眼前毀滅。”
……
離開人間之後,蘇命並未返回地府,而是悄然前往了邊域之外。
這是邊域外的一處未知之地,但這裏並非混沌。
而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荒蕪之地,灰白色的砂礫鋪滿視野,天空是一種永恆不變的鉛灰色。
入眼沒有日月星辰,沒有風雲雨露,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顯得曖昧不清。
這裏是被三界遺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