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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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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繁華的商業街如今一片蕭瑟,目光所及,行人零零散散,個個麵帶恐慌、步履匆匆。

這也不難理解,如今的臨州戰亂不斷,朝不保夕,誰有心思過年?誰,又有錢買東西?

司馬明月和長平一路走去,開門的鋪子寥寥無幾,大多都釘死了門板,偶有幾家開著門的,也都透著幾分倉促與警惕。

好不容易遇到一家開著門的成衣店,司馬明月腳步一頓,拉著長平走了進去。

掌櫃的抬眼掃了二人一眼,見是兩個穿著普通的客人,便沒放在心上,依舊低頭打理著賬目,連句招呼都懶得打。

司馬明月並不在意掌櫃是否熱情,畢竟如今的臨州,能有鋪子開門迎客,已實屬不易。她目光掃過貨架,按著同行的人頭,默默盤算著該置辦多少衣物。

掌櫃的見她神色認真,不似閑逛,再瞧她雖穿得普通,卻難掩周身氣度,才反應過來是筆大生意,又瞧出二人是外鄉人,連忙放下賬目湊上前來,熱情地推薦道:“公子好眼光!您看這件灰色兔毛大氅,是今年最時興的款式,料子厚實保暖,馬上要過年了,家裏老爺穿上這身,既顯富貴,又能保平安康健,再合適不過!”

掌櫃的話說到司馬明月心坎上,身處混亂的臨州,健康平安是人之所求。“給我包起來!”她說著指尖撫過柔軟的兔毛,眼底泛起一絲暖意——這大氅厚實,正好適合腿疾畏寒的父親。

掌櫃的見狀,連忙趁熱打鐵,又指著一件白色大氅:“姑娘再看看這件,款式新穎,襯您氣質......”

司馬明月淡淡一笑,語氣半真半假:“掌櫃的真會說話,可我砸鍋賣鐵,也隻夠買這些。”她說著又指著貨架上的一些粗布棉衣說道:“將這些棉服給我來十套。”

掌櫃一看是大客戶,嘴上說沒錢,買起東西來毫不含糊,趕緊恭維著,一邊打包一邊說:“公子說笑了,這些衣服厚重可不好拿,你看要不這樣,您住在哪裏,稍後我給您送過去?”

司馬明月聞言,稍顯遲疑。

掌櫃的見狀,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湊上前:“公子,看你們是外鄉人,我多嘴提個醒,眼瞅著要過年了,你們買了這麼多東西,太惹眼,容易被歹人盯上。”

司馬明月和長平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掌櫃的說的有道理,“那就麻煩掌櫃了,我們住在同樂客棧。”司馬明月說。

掌櫃的連忙笑著應下:“哎,好嘞!我記下了。剛好我們也準備關門歇業了,順路就給客官您送過去,保準耽誤不了!”

司馬明月付完銀子,和長平匆匆出了門。一路上,眼見著沿街的鋪子陸續關門上鎖,街道愈發冷清,行人更是個個神色慌張、匆匆趕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緊張感——那是大戰前夕,山雨欲來的窒息感。

客棧內,司馬貴正焦急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眉宇間滿是愁緒,外頭的緊張氣息他早已察覺,女兒出去半天,至今未歸,他這一顆心緊緊懸著,生怕她在外頭遭遇不測。

直到聽見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懸著的心才放到肚子裏:“可算回來了,可把爹急壞了!”他說著,快步走到女兒麵前,看見女兒平安才鬆了一口氣。

司馬明月安撫地拍了拍父親的胳膊:“放心,爹,女兒很小心的。”她說著,讓長平將她一路上買的東西拿來給父親看,“這是牛肉乾,這是氂牛肉乾......”,她一路上看見開門的鋪子就進去,能買到什麼就買什麼,“雖然價格是京都的二十倍不止,但臨州現在這樣,能買到就是賺到,沒吃的時候嚼兩口,起碼能頂餓。”

司馬明月一一介紹著自己買來的東西,絕口不提找盧耿直的事。

“亂世之中,吃食最為寶貴,貴有貴的道理。”司馬貴也覺得臨州物價貴的離譜,可這種情況下,女兒還能買到吃的,實屬難得。他說著問女兒,“可見到耿直了?”

司馬明月聞言,臉上有些不自然。

“怎麼了,可是耿直那裏發生了什麼?”司馬貴見女兒刻意逃避這個話題,不免擔憂道。

“不,不是。”司馬明月不想老父親擔心,就壓下心底的痠痛,頗為歉意地對父親說,“爹,對不起,我沒去找耿直叔。”

“為何?”司馬貴問。

“我們剛到縣衙門口,就聽見同福客棧鼓聲震天,且早上路過同福客棧之時您也看到了那些排隊的青樓女子,我想,我想......”,司馬明月不知如何對父親解釋自己內心的酸楚和失望,隻能吞吞吐吐的說,“既然糧食交給了大殿下,隨他如何處置,咱就先不摻和了,爹覺得可好?”

司馬貴聞言,不僅沒有責怪女兒,臉上反倒多了幾分輕鬆之色,“你能這般想最好不過!”他還怕女兒第一次做生意,慘敗收場會讓她難過,如今看來,女兒比他想的要強大。

“不過,耿直那裏,還是要告知他一聲。”司馬貴說,畢竟盧耿直是寧家人,如今東家來臨州,自然要跟著東家。

“嗯,我知道。”司馬明月應道,“我想著今天小年,想來縣衙也有自己的安排,不如等過了小年,我再去找耿直叔!”

“嗯,也好。”司馬貴贊同女兒所說。

“對了,爹,我給大家買的棉服,可有人送來?”司馬明月和父親說了好一會兒話,纔想起自己買的衣服。

司馬貴一愣,隨即搖頭:“什麼棉衣?沒收到啊,我一直守在屋裏,沒見有人送東西來。”

司馬明月聞言,並未多想:“路過一家成衣店,見門開著,我就給咱們同行的人每人買了一身衣服,好歹能換洗。”

司馬貴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夏荷和劍又,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我沒收到,你們二人可有見到送衣服的人?”

劍又和夏荷齊齊搖頭:“回老爺,沒有,從未見過送衣物的夥計。”

司馬明月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很快壓下,輕聲道:“許是路上有事耽擱了吧,咱們再等等,說不定很快就到了。”

她說著,轉身從長平手中接過給司馬貴買的衣服,“給爹買的衣服我先拿回來,爹試試看如何?”

司馬貴還沒來得及試穿衣服,就聽見外頭人聲嘈雜,腳步匆匆,似乎有事發生。她連忙將衣服放在桌子上,轉身推開客房大門,就看見曹掌櫃正在指揮著夥計堵門封窗,動作急促,神色凝重,氣氛壓抑緊張。

那股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感,愈發濃烈,壓得人喘不過氣。

“曹掌櫃,這是?”司馬明月忙下樓來到曹掌櫃跟前問。

曹掌櫃一臉凝重,語氣中帶著難以掩蓋的緊張,“客官有所不知,今夜小年夜,還是小心為妙。”

“可我訂購的棉服還未曾送到?”司馬明月連忙說,“可否再等一等?”

“棉服?”曹掌櫃聞言,先是一愣,而後又詳細詢問了司馬明月成衣店、購買的棉服和店鋪位置等詳細資訊。

待司馬明月說完,曹掌櫃眼神裡多了幾分同情,語氣直白卻帶著幾分委婉:“公子,你就別等了,這衣服啊,怕是不會有人送來了。”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她上當了。

司馬明月心頭一沉,輕聲辯解:“不會吧?他們有固定鋪麵,畢竟來年還要做生意,總不至於拿錢跑路吧?”

曹掌櫃忍不住笑了笑,擺了擺手:“你別看我年輕,在這家客棧當掌櫃還不到半年,但那家成衣店的掌櫃,在這兒的時間比我還短,也就兩月光景。”

他說著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並非長舌之人,那家成衣店的掌櫃,人品不行。低貨賣高價,看人下菜碟,做假賬......要不是臨州亂,那家成衣鋪東家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掌櫃,他怕早就被辭退了。依我看,他見你是外鄉人,就坑了你一筆......”

聽著曹掌櫃的話,司馬明月心情低到了穀底。她覺得臨州真不是好地方,好人來了變壞,壞人還欺負自己。

兩人說話間,司馬貴也來到女兒身邊,他見女兒臉色難堪,就輕拍著女兒的肩安慰道:“沒事的,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人心惶惶,若那騙子真能靠著這筆錢平安過個年,也算是物盡其用了,別往心裏去。”

司馬貴早在司馬明月說起成衣店掌櫃承諾送衣服時,就覺得不對勁,心底已然猜到女兒可能上當了。但他沒點破——他清楚,很多事,唯有讓孩子親自經歷過,吃過虧,才能真正長大,才能在這亂世裡多一份防備。

“可是爹,咱們帶的東西不多,連套多餘換洗的衣服都沒有。”司馬明月看看自己,又看看父親和父親身後的劍又夏荷等人。跟著父親的人還好些,跟著自己的人,都是從殺虎口經歷了九死一生,“逃命”而來,哪有什麼衣服!

曹掌櫃聞言,便說:“你們要是實在沒衣服穿,我們客棧夥計還有富餘的,你們給點工本費,先換著穿,等過了年再做打算吧。”

事已至此,司馬明月縱有不甘,也無可奈何,她壓下心底的些許窘迫與氣憤,轉頭向曹掌櫃道謝。或許是為了打破尷尬,她莞爾一笑,對著大不了自己幾歲的曹掌櫃半開玩笑道:“曹掌櫃,那你會不會捲了我們的房錢,也跑路啊?”

曹掌櫃一聽,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語氣急切又認真:“那可不敢!客官你瞧瞧,這滿臨州城,有我這麼年輕的客棧掌櫃嗎?沒有!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司馬明月被他的模樣逗笑,心底的鬱氣散了幾分,好奇地追問:“為什麼?難不成這店鋪是你家的?”

“非也非也!”曹掌櫃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自豪,“因為我們東家也年輕,慧眼識珠,瞧得上我這幾分本事,才讓我來當這同樂客棧的掌櫃。我能有今日,全靠東家提拔,可不能幹那忘恩負義、捲款跑路的缺德事!”

說著,他又迅速收起神色,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緊張:“對了公子,我跟你們說個要緊事,你們趕緊回房間,今天晚上萬萬不要點燈,連燭火都不能有。”

司馬明月心頭一緊,連忙追問:“為何?”

曹掌櫃左右瞥了一眼,確認沒人靠近,才急忙說道:“今兒是小年,我聽我們東家說,胡人就愛挑咱們漢人過節的時候出來搶劫!一來是過節時家家戶戶多少會備些吃食,二來是過節時大家都容易放鬆警惕,好下手。咱們啊,黑著燈待在屋裏,胡人搶劫的時候,就摸不準屋子裏有沒有人,也不至於輕易被盯上......”

司馬明月聞言,說不害怕是假的,她迅速看了一眼父親。司馬貴到底是大風大浪中闖過的人,他連連拱手道謝:“哎,好,多謝曹掌櫃提醒,真是太感謝你了!”說著,便拉著司馬明月快步回了房間,順手關上房門,將外頭的緊張氣息稍稍隔絕在外。

此刻,被成衣店掌櫃騙錢的那點恥辱與窘迫,在胡人趁黑作亂的恐慌麵前,已然變得微不足道。

司馬明月低頭看了看桌子上的灰色兔毛大氅,輕輕嘆了口氣,轉而自我安慰道:“好在把最貴的這件拿回來了,爹,你要不要試一試,看看合不合身?”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暮色,那件灰色兔毛大氅泛著柔和的光澤,看起來格外柔軟暖和。司馬貴本不想穿,怕太過惹眼,可看著屋裏幾人皆是神色緊繃、氣氛凝重,便想著緩和一下氛圍,接過大氅,緩緩穿了上去。

司馬貴本就生得一副富貴相,身姿挺拔,如今穿上這件厚實華貴的兔毛大氅,那份富貴老爺的氣度愈發凸顯,連眉眼間的愁緒都淡了幾分。

“真好看!”司馬明月一邊說,一邊細心地給父親整理好衣領和衣袖,“爹一看就是富貴老爺。”

這是司馬貴第一次穿女兒買的衣服,身上暖和,心裏寬慰,“你這話不對,爹是有福,你知道爹最大的福氣是什麼嗎?”

“是什麼?”司馬明月問。

“是有你這個女兒!”司馬貴寵溺的看著女兒,臉上帶著溫暖慈祥的笑,安撫了一屋子的緊張。

“那爹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好長長久久的陪著女兒。”司馬明月動容的說著,“這件衣服真適合爹,不過,爹咱們還是換一件衣服可好?”

司馬貴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大氅,隻覺得暖和又舒適,疑惑地問道:“為何,爹覺得又暖和又合身,為什麼要換?”

司馬明月眼底滿是擔憂:“我怕胡人夜裏攻進客棧,見爹穿得這麼華貴,瞧著就像有錢人,會專門對你下手。”

司馬貴聞言,拍了拍女兒的手,溫聲安慰:“傻孩子,哪有那麼誇張,這客棧裡,我瞧著有好幾個客人穿皮毛大氅呢。臨州地處北地,天寒地凍,最不缺的就是皮毛衣物,沒人會特意盯著我一個人的,放心吧。”

劍又也連忙上前附和:“是啊小姐,我也看見了。您放心,依著臨州目前的亂象,就算胡人真的出來搶糧食,首要目標也定然是縣衙——那裏存放著從京都運來的所有糧食,遠比咱們這家不上不下的客棧有誘惑力,他們絕不會捨近求遠來這裏的。”

聽劍又這麼一說,司馬明月心底的擔憂稍稍放下,便沒再堅持,伸手又仔細給父親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將褶皺一一撫平:“那爹就先穿著吧,夜裏仔細些便是。”

眼看著天色漸暗,外麵的嘈雜之聲逐漸消失,司馬明月收斂了多餘的心思,有條不紊地安排道:“咱們今晚都聽曹掌櫃的,全程別點燈,連一點燭火都不能露。劍又,你今晚跟我爹睡一間屋,我爹的安全,我就全權交給你了,務必護好他。”

“是,小姐放心,屬下定不辱命!”劍又躬身應下,神色鄭重。

司馬明月又看向夏荷:“夏荷,你跟我住一間屋,夜裏警醒些。長平,你帶著其他兄弟住咱們隔壁房間,夜裏若有任何動靜......”初入臨州,她不得不接受臨州動亂局麵,做好萬全準備,護好身邊每一個人。

眾人聽著大小姐安排,紛紛點頭應下,神色愈發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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