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死了,要去找我娘了,不用再麵對人世的紛亂、二房的算計、老金氏的惡毒,你解脫了,可我呢?”司馬明月俯身,對著半死不活的爹,用幾乎破碎的聲音問。
“我娘死了,我剛出生她就死了,我連一聲‘娘’都沒來得及叫,她就沒了。可你呢?”她忽然提高聲音,帶著積壓十七年的委屈控訴著,“你躲在失去孃的黑洞裏,自怨自艾,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每次見我,不是罵我頑劣,就是打我不懂事......”
“我恨過你,甚至一度以是你女兒為恥,覺得有你這樣的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司馬明月的聲音漸漸軟了下來,哽嚥著,“可現在,你終於開始做一個好父親了,你開始疼我、護我,我也不恨你了,你為什麼偏偏就要丟下我?”
司馬明月以為自己經歷的足夠多,很堅強。可此刻,麵對父親病危,她才猛然發覺,自己隻是一個女兒,不是女戰士。她可以麵對老金氏耍心眼,博輸贏。可麵對即將死去的父親,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你和娘在另一個世界團聚,過得幸福圓滿,可我呢......我一個人活在這寒涼世上,無依無靠,再也沒有爹孃疼我、護我......爹,您別走好嗎?我答應你,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再也不惹你生氣,再也不跟你作對了......”
昏迷中的司馬貴,不知是陷入了幻覺,還是做了一場美夢。夢裏,他正牽著妻子的手,漫步在江都河畔。他的妻子,一如十七年前那般光彩照人、眉眼溫柔,兩人並肩而行,從京都到江都,彷彿一日跨越千裡,每一步都踏在春風裏,滿是愜意。
一世的心酸顛沛,十七年的刻骨思念,在這一刻,終於得以圓滿。
司馬貴緊緊牽著妻子的手,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幸福,兩人天南海北地聊著過往與期許,臉上掛著心幸福的笑意。
忽然,妻子臉色微變,微微側耳,眉頭輕蹙:“你聽,好像有人在哭。”
司馬貴笑著抬手,輕輕攏起夫人額前的碎發,語氣溫柔又寵溺:“江都河畔遊人繁多,許是誰家孩童頑劣,被大人訓斥後哭鬧不休吧。”
“不對。”他的夫人搖了搖頭,皺著眉仔細聆聽,聲音裏帶著一絲急切,“不是別人家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明月!”
“我們的孩子?”司馬貴看著夫人年輕姣好的容顏,腦海中忽然一片空白,像是忘記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嘴裏無意識地重複著,“我們的孩子......明月......”
“爹,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以後都聽你的,你別丟下我......”一聲熟悉又淒厲的哭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狠狠撞在司馬貴的心上。他的心猛地一揪,嘴裏急切地呢喃:“我的女兒,是我的明月,是我們的女兒在哭!”
司馬貴聽著女兒極為傷心的聲音,轉頭茫然的看向妻子,眼底滿是疑惑與急切,“熙和,明月怎麼哭了?她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她在哪兒?明月在哪兒?”司馬貴等不及妻子回答,便慌亂地四下張望,可他就是找不到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聽著女兒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巨大的恐懼瞬如潮水一般席捲著司馬貴,他循著女兒的哭聲,拚命地尋找,可無論他怎麼跑、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個哭著喊他“爹”的身影。
“熙和,快,幫我找女兒,明月不見了,我們的女兒不見了......”
隨著意識一陣恍惚,司馬貴忽然發現自己出現在陌生的房間裏,自己躺在床上快要死了。而他的女兒正趴在床邊,哭得直不起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嘴裏反覆唸叨著“爹,你別走好嗎,不要丟下我......”
司馬貴急得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朝著身旁的妻子喊:“熙和,女兒哭了,快,幫我哄哄女兒!”猛然間,他想起來,他從未哄過女兒,他愧對妻子,愧對女兒,“對不起,熙和,我還沒好好哄過女兒,我,女兒哭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辦......”他手足無措的看著妻子,臉上滿是愧疚和自責
他的夫人站在一旁,眉眼溫柔,聲音柔和又美好:“夫君,咱不走了好不好?女兒太想你了,她想讓你留下,你就留下陪陪她,好不好?”
“可我還想和你在一起,我盼著和你團聚,盼了十七年啊......”司馬貴紅了眼眶,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他捨不得讓女兒傷心,更捨不得再次與妻子分離,左右為難,心如刀絞。
“我一直都在你心裏啊。”他的夫人緩緩走上前,輕輕拂去他臉上的淚水,眉眼間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與溫柔,“隻要你心裏還想著我,念著我,我就一直都在你身邊,從未離開過......我們的女兒太可憐了,從小就沒有娘疼,如今再不能沒有爹,貴哥,別讓她哭了,好不好?”
司馬貴這一輩子,最怕兩個人哭——一個是他心心念唸的妻子,一個是他虧欠半生的女兒。而此刻,他最愛的兩個人都在流淚,女兒哭著求他留下,妻子眼含熱淚求他哄哄女兒......他看著眼前對他最重要的兩人,陷入了痛苦的掙紮。
他低頭看向自己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身體,不知道自己此刻是靈魂出竅,還是深陷幻境之中。
可他意識清明,知道若是選擇追隨妻子而去,他的明月,就會變成無依無靠的孤女,他可憐的女兒啊,先是沒有娘,如今若是再沒有了爹,該是何等的孤獨無助!
可若是選擇留下來,他就再也無法與盼了十七年的妻子相守,將要繼續忍受失去摯愛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