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陵風點點頭,沉聲道:“車夫負責把你拉去五裡坡乞丐窩。據他交代,是一個婦人找的他,給了一百兩銀子。那婦人雖戴著帷帽,但看體型,約莫五十歲上下。目前,我還沒查到關於這個婦人的具體資訊。”
司馬明月指尖微微收緊,腦海裡飛速閃過一個念頭——找空空道人的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人,這兩個人,會不會是同一個?
會是誰?
她忽然想到了徐媽媽。那人伺候老太太多年,是老太太身邊第一得力的臂膀。也有可能是薑婆子,薑管家的媳婦兒,同樣頗受老太太信賴。
看來,得找個機會,把這事查實才行。
藍陵風沒察覺她的心思,繼續往下說:“等車夫把你送到乞丐窩,就該丁茂接手了。”他怕司馬明月不瞭解,特意解釋,“丁茂是五裡坡那一片的護衛長。”
“原計劃是,丁茂帶隊巡邏,‘碰巧’在乞丐窩裏發現你,再把你抓回去交給司馬博,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司馬明月聽著他的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儘管早已知曉這家人的狼心狗肺,可聽到這般歹毒的算計,還是氣得渾身發抖。
她原本猜測,她們頂多是下藥後找個地痞無賴來侮辱她,卻沒想到,她們竟狠到要把她丟進乞丐窩,讓一群人糟蹋!
她真是低估了老太太的狠心。究竟是爹孃當年得罪了她,還是自己礙了她的眼,竟要讓她用這般手段,毀得自己萬劫不復?
藍陵風見她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微微顫抖,哪裏還忍心再說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司馬明月麵前蹲下身,輕輕拉起她的手,用寬厚溫熱的掌心緊緊包裹住,語氣堅定又溫柔:“你放心,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幫你解決。”
司馬明月沉默了好半晌,才慢慢平復下翻湧的情緒。她抬起頭,看著藍陵風眼底的疼惜,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你繼續說。這些人,我一定要親自收拾。”
藍陵風見她態度堅決,便不再勸,接著道:“我讓大理寺的陳東榮找了個由頭,把丁茂抓了。以陳東榮的手段,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把知道的全交代出來。司馬博答應給他一千兩銀子,外加一處宅子,還有他兒子的學費——不過目前,隻給了定金,說要等事成之後再付全款。”
“現在,去司馬家報信的,在乞丐窩盯梢的,這條線索鏈上的所有人,都已經在我手裏了。你要是想現在就殺回司馬家,我陪你。”
司馬明月低頭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寬厚的手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心底忽然湧上一股暖意。有這麼一個人站在自己身邊,真好。
她輕輕抽回手,卻搖了搖頭:“不,還沒到時候。現在回去,實證不夠,而且,也太便宜她們了。你隨便找個由頭,把丁茂放了,讓他回五裡坡去。”
“為何?”藍陵風皺起眉,猛地站起身。一想到司馬明月差點落入地獄,他就恨不得當場把那些人挫骨揚灰。
司馬明月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決絕:“因為,誰給我下的葯,我要讓誰原封不動地吃回去;誰算計著把我送進五裡坡,我就要讓誰親自去那裏嘗嘗滋味。丁茂,還得是那個抓人、給司馬家送人的丁茂。”
“好!”藍陵風看著她眼底的光,沒有半分猶豫,立刻應下。
司馬明月抬眼看向他,忽然輕聲問道:“你會不會覺得,她們好歹是我的家人,我這麼做,太陰險,太狠了?”
其實她自己並不覺得,隻是,她在乎藍陵風的看法。有時候,在乎一個人,本身就是一種牽製。
藍陵風卻毫不猶豫地搖頭,目光裡滿是對她的肯定:“不,你做得很對。你把她們當家人,她們卻把你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換作是我,根本不會給她們看到明天太陽的機會。”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你比她們善良多了。”
說到這裏,藍陵風話鋒一轉,目光帶著幾分試探,輕聲問:“在江都時,你知道是誰雇了殺手殺你,對不對?”
司馬明月點點頭,坦然道:“我知道。”
看藍陵風的神情,他顯然也已經查到了。既如此,便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其實,這已經不是她們第一次對我下手了。”
“今年春天,我爹舉辦詩會的那天,我那個繼母和妹妹,就給我下過一次葯。她們原本是找了個叫王二狗的無賴,那王二狗原名王豐,是王婉‘義兄’的遠房侄子。”
聽到“王二狗”三個字,藍陵風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心臟猛地擂鼓般狂跳起來——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也是今年春天,他和江鳳鳴一起去司馬家參加詩會。當時他身體不適,便去了司馬家準備的客房休息。剛躺下沒多久,被窩裏就莫名其妙鑽進來一個女子。那女子渾身滾燙得像一團烈火,在昏暗的房間裏,竟生生點燃了他沉寂多年的身體。
這些年,因著身體的緣故,從未有女子能挑起他半分興緻。唯獨那個女子,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死水般的生活。隻是可惜,那個唯一能挑逗起他興趣的人,卻認錯了人,誤闖了他的房間。
那個女子嘴裏罵的人就是“王二狗”!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們的緣分,根本不是從渡河部落開始的。而是從江都,從那場混亂的詩會,從那個誤闖他房間的春夜,就已經悄然埋下了伏筆。原來,從一開始,他對她就動了心,並非是在藥效的驅使下才情難自已。
藍陵風的指尖微微發顫,看向司馬明月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炙熱與溫柔。
“人啊,就是太貪了。”司馬明月沒察覺他的異樣,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你知道她們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下藥嗎?”
藍陵風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專註得不像話。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眼前這個姑孃的喜歡,正在層層疊疊地瘋長。他捨不得打斷她,隻用眼神無聲地鼓勵:你說,我在聽,我在很認真地聽。
他很高興,司馬明月願意對他敞開心扉,願意和他說起這些從未對旁人提及的隱秘過往。
司馬明月輕聲道:“因為,我爹當時準備給我選婿了。她們不想我嫁得好,想讓我嫁給王二狗那個無賴。你不知道王二狗是怎樣的一個地痞流氓,好在,我當時及時清醒了過來。”
“跌跌撞撞跑回去後,我生了一場大病。原本,我想著等養好了身子,就去找她們算賬。可偏偏那陣子,我爹要去邱城,我聽說邱城的礦山跑了很多囚犯,很危險,便急著去找他,不想讓他出事。結果,半路上就遇到了殺手……”
司馬明月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不知道藍陵風能不能聽懂,又願不願意聽這些陳年舊事。隻是話到了這裏,她就想一股腦地說出來。
一來,這些事憋在心裏太久,悶得她難受;
二來,她要反擊,凡是陷害過她、算計過她的人,她都會一一討還回來。她不想讓藍陵風覺得,自己是個惡毒如蛇蠍的女子。
如果有的選,她又何嘗不想做個被長輩疼愛、無憂無慮的孩子?
既然沒得選,那她就隻能選擇做自己——做一個睚眥必報、絕不任人宰割的司馬明月。